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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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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疏以为的是,头一天不过是因为他突然插进来,打乱了秩序,所以才把他暂时安排在大通铺上的,等到第二天一切收拾妥当,就有独立房间住了。所以当第二天的晚上他看见自己的行李还是静静地躺在那个大土房子里的时候,他的失望和震惊不是一时片刻能过去的。
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层层叠叠的汗酸味使他无论变换多少种姿势都难以入睡,狭小的活动空间立刻使他的同铺对他的辗转反侧作出了抗议,
“小子,你屁股上长疔了怎的,?动什么动?”
吟疏极力控制住自己的不满,轻声答道:“我睡不着。”
不远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小子不会是在家里睡独床的吧?”
吟疏奇道:“难道还有在家里还要和人分铺的不成?”这一问在他看来本是理所当然,却没想到上南山学艺的不少都是出身贫寒,早已习惯了这种拥挤逼仄的空间和昏暗潮湿的环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吟疏本不是逞财自恃的意思,但是在众人听来却有些刺耳。四下里响起一片嘁喳之声,有人横声问道:“那你这个大少爷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来跟我们穷挤什么?”
“我想学飞。”吟疏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灰尘飞舞,那一刻,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突然抓住了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好像自己无论再玩什么新把戏家里人都当作视而不见一样,连训斥都听不到,生生的寂寞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抱着膝盖看月亮。
几声轻笑响了起来,黑暗中吟疏只能分辨出那些远远近近漫过来的声音,“笨蛋,你说的是轻功吧。”“哈,这家伙连心法都没开始就想学御云术。”“喂,你都这么大了才入门还想学好轻功不是说笑话么?”“你飞不起来的,小子,只有像应师兄他们才会飞呢。”
各种各样夹杂着恶意和善意的声音传过来,使得吟疏都不知该要先反驳哪个,他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很聪明的,在家里跟着大哥莫吟苍学字的时候,别人练很久的字体他几个下午就可以学会,还有吹箫,还有画菊,还有下棋,但凡这些游艺技巧他总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学成,不过精与不精就另当别论了。他自信只要自己肯多花点时间,达到大哥那种才绝境界是早晚的事,不过只是自己懒得费功夫而已。
他刚要开口反驳,却听见自自己左侧传来一个沉和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极有威严,“夜深了,明天还要修习,大家睡觉。”
周围果然都静了下来,吟疏睁大眼睛想在暗中看清楚自己身旁发话的人的样貌,却发现是徒劳。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但睡意却被浑浊的空气逼得越走越远。
当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片刻的刺眼,等他用手抚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是凉然一片。
他挣扎着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外面是一片青翠,早有人影在晨雾中挥插劈砍了。吟疏匆匆洗漱完毕,便一头扎进了料峭的春寒之中。
他这几日在学入门心法“悠然诀”,按照应远城布置的任务日日练习呼吸吐纳;剑法练得则是给初学弟子准备的碧云七式,招式简洁朴实,虽无什么华巧招式,确有培根固原之效。吟疏打坐了半个时辰,便操起了剑,练习昨日教的开门一式“伫立危楼”。
这一招开门见山,要求静立如渊,收心敛气,而后长剑一展从上直劈而下,不求速度但求沉扎。吟疏只管一遍遍劈砍,却不知蓄势不足挥剑再凌厉也无济于事。剑影翩飞中光阴自驰,等他抬手擦汗时才知道了午饭光景。
山中清苦,吃食多是从山脚小镇水田村置办的粗面与山间的菜蔬。吟疏自来时到今几天日日如此,让一贯精食细饮的他颇受折磨,虽然一上午的练习已经使他饥肠辘辘,但面对着一干端着大碗匆忙扒饭的师兄弟们,他端起乘着几片菜叶的面汤时依旧不情不愿。正在此时,他抬头隐约看见山路上远远地逶迤着一个娇红色的身影,似曾相识,一步步走近了瞧来,竟是提着八宝檀木食盒的莫妍!
南山方圆百里,山路纵横细密,莫妍不晓得从哪条小路上盘折过来,竟躲过了一干舍藏弟子的耳目。走到近处,躲在块山石后面悄悄朝吟疏招手。吟疏趁师兄弟们没抬眼,搁了碗筷偷偷逼了过去。一见那什锦食盒,便如蒙大赦般地眉开眼笑起来。原来莫老太太到底是放不下心来把宝贝孙子生生扔在座孤山上过餐风饮露的生活,早预留了一干从小服侍莫吟疏的心腹仆婢在南山脚下的水田村里长住下来,为着让这位三少爷过的和家里一样,连大厨都分派了过来,半夜里赶着做出与家里一样的饭食来,着莫妍一大早送来,山路陡峭,她赶了半天的路上山,正当中午才到,一边打开食盒,一边絮絮叨叨的重复着老太太的嘱托,吟疏哪顾得上听她讲话,挑筷飞快地夹着桃花酥糖醋鱼往嘴里送。他一时吃的急了,招手要水,不提防肩头突然被人一拍,一回头,撞上一张尖细的黑脸。此人正是比吟疏早入门几月的梁满仓,因长的尖嘴猴腮,得了个外号叫小仓鼠。他大瞪着眼睛把那食盒差点没瞧出个洞来,不一会,山岭间就响彻了小仓鼠那尖利的声音:瞧莫大少爷在这里吃独食呢,还有专门送饭的狐媚丫头!一时间众弟子都纷纷停了手里的剑,凑过来把山石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莫妍惊得一声也不敢出,吟疏瞧着周围一个个左探右缩的脑袋,一口鸡腿梗在喉头,险些没顺过气来。半天缓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把食盒往身前一送,道:“家里送来的,各位师兄尝尝?”人群嗡的一声散开,
有人往吟疏身前吐了口唾沫,有人冷哼一声拧过头去,眼睛却还不忘在莫妍身上又多走了两回,那小仓鼠倒不见了踪影,过不一会,竟领着掌事的大师兄应远城过了来。应远城一见之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记着师傅谢留事先的吩咐要多担待着点这位新来的小师弟,于是便未怎么发作,只狠狠训斥了吟疏几句后便遣散了众人,又把莫妍拉到一边,缓缓说了山上练功的规矩,要不得外人尤其女子来随便叨访的,让她速速下山去了。吟疏虽然躲过了这劫,未受什么重罚,却不知自此以后众人待他愈加疏离,一干贫苦人家出身的弟子对他嫉恨更甚。
一日练功毕,吟疏浑身酸疼地往大通铺上一躺,正要埋头便睡时,忽听得耳边有人轻笑。他睁眼一看,原来正是小仓鼠,拧着身子叫了声莫大少。平日里师兄弟一般不大搭理吟疏,这时突然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他倒有些心喜,也转过身来对着小仓鼠,说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三,以后莫再叫我大少啦。”小仓鼠鬼笑一声,道:“我管你大少还是三少,我只问你,你刚入门的时候说想学飞才来的,可是当真?” “怎的不真!”吟疏眼前仿佛又闪回那夜连莹在湖面上轻掠的身影,“只要能学会飞,再多的苦我也能捱!”小仓鼠暗笑一声,凑近了低声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按理说,咱们刚入门辈分低的,是学不得轻功的。但是有一次我偷看到了应师兄他们练功,你道这飞天的轻功却是怎样练得?”吟疏听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盯着小仓鼠等着下文,小仓鼠看他发急的样子心下不由得暗笑,神色却是一点不放松的认真,“我瞅见应师兄他们,像一个个蝙蝠似的倒挂在树上。我心下纳罕,忍不住开口问他们,应师兄只说是内功法门,也不跟我详细言语,我苦苦纠缠,应师兄最后烦不过,到底告诉了我缘故!原来这一招“倒挂金钟”正是修炼本门轻功御云术的诀窍!”吟疏听的心下一动,却又不得解,接口问道:“却是为何?倒挂着气血运行逆转,应是百害而无利,怎的能修习御云术呢?”小仓鼠一副“瞧你个土包子”的表情道:“这你就不懂了,倒挂金钟的确是逆行气血,与本门的内功心法相违,但这头重脚轻却最有助于让人身轻如燕的,顺行练的是厚重,要的是我们培根固元的硬功夫;逆行练的是轻盈,这才是飞檐走壁的软本领。”吟疏默不作声,心下却暗暗记住了这番话。小仓鼠见他不再搭话,也就转身去睡了。
吟疏却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小仓鼠说的那个法门,他入门日浅,根基亦不深厚,愈想愈觉得他说的有理。想起自己心心念念要修习的技艺就在眼前,又兴奋又焦躁,最后到底忍不住,等到大家鼻息渐匀时,他偷偷下床,两步并作一步走出房门去,正对上一席好月色,照的山间光亮如昼。山石荦确,中有古木,枝叶纷披。他看的心下一动,翻身上了树,手脚并用地爬到高枝上,撒手双脚一勾,便成了个蝙蝠状,稳稳地倒挂在了净白的月色里。他这一挂,就是一夜,连着第二天第三天也都均是如此。原来这山间料峭的清苦日子吟疏早已耐不得了,一直为着那个学飞的梦忍着。如今得了这个御云术的法门,指望着早日练成了飞天之技,好早日解脱。因此白日里的打坐拳脚功课便全不放在心上了,只一味的往夜里的倒挂上下功夫。几日下来,他身子倒着实觉得轻便了不少,但却日似一日的头脑昏沉,浑浑噩噩起来。打坐时瞌睡过去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饶是应远城手下留情,也渐渐看不过去。一个月下来,吟疏连碧云七式的一半也没修习熟练,如此这般却还经常在别的弟子奋力挥砍之时躲在树荫里昼寝,应远城只道是他的贵少脾性作怪,终于发狠心要惩治一番。
一日应远城又抓着他在打坐时打盹,于是罚他双手持平,撑着两木桶满满的水一个时辰。吟疏是个硬脾气,也不辩解,只自强撑着。坚持得了片刻,不久就觉得胳膊酸疼欲裂,仿佛有两把大刀在臂上来来回回地锯着,他咬紧牙死撑着,身子止不住地打起颤来。应远城只当看不见,远远地指导别的师弟去了。
时值盛夏,山中多草木,鸣蝉声此起彼伏如海浪般袭来。吟疏渐渐觉得头晕目眩,胳膊木了般地杵在那里,仿佛不是自己的。忽的他觉得两臂一轻,耳边飞入一声“对不住!”,他睁开被汗水模糊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的脸,嘴上虽说着对不住,但眉梢眼角却一股子笑意。那人看来也是同辈的弟子,正在树荫里练习步法,一个回身不稳踉跄了几步,撞得水桶里的水泼洒出大半出来。吟疏知他是故意帮自己,于是也回报一笑。那少年又“踉跄”了几下,水桶里的水几乎不剩多少,吟疏双臂渐渐缓了过来。
等到中午开饭之时,他走到少年面前致谢,才知道对方叫温良简,亦是三堂主谢留门下弟子,比吟疏早入门半年有余。书香门第出身,但家境却早已寥落,因此才入了南山门下,想着学点技能行走江湖谋生。吟疏自从入了南山以来,向来没有朋友,如今认识了温良简,见他温文和善,通文识字,与小仓鼠之流的气质天壤之别,心下有一股天然的亲近之意,见他又肯帮助自己,便有意结交。两人趁着树荫在山石边交谈起来,温良简问道:“这几日见你经常瞌睡不醒,因此受罚,不知却是为何?”吟疏沉吟片刻,便将小仓鼠的一席话以及自己为何要入门的缘故都说了一遍,温良简听罢,长叹一声道:“他们欺负你新来,编派谎话来骗你,你倒也真信了!”吟疏大惊道:“怎是骗我?”温良简指着远处三三两两练剑的弟子道:“咱们家的功夫都是一套体系的,轻功也不例外。御云术没什么诀窍可言,为何入门两三年才可修习,正是因为它以内力为基,以步法为翼,根基深厚,自然轻盈。倒挂使周身气血逆行,正毁了你白天修习的吐纳功夫,怪不得几日下来你都没有功夫上的长进,体力反倒越加不济。”吟疏听了这席话后不由得大怒,起身要找小仓鼠去算账,温良简忙拉住他倒道:“你莫惹事,他们嫉恨你已久,这种玩笑话以后你不要当真便是了。功夫上的事情,有什么门坎跨不过去,就来问我。咱们虽是同辈,但我到底比你多修习了些日子,一些关窍倒也摸索出一二来。”吟疏听了转怒为喜,笑道:“还好认识了你,不然我还不知会被那群鬼头们混骗到何时!这数几月来,我不但没有朋友,倒招了这么多仇人。”说着说着又伤感起来,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家里横行霸道一呼百应的逍遥日子,愈觉得孤单凄凉。温良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是还有我吗?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吟疏抬头,见他一双清亮的眸子诚恳地望着自己,心下一热,想到自己在这浩浩南山之上,终也有了促席之伴,以后无数个苦淡的日子中,该会少些寂寞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