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香》林药药

2、南山路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古隐士风范，南山蔚然为盛，绵延千载。而此时莫家的一行人马正行走在南山主峰下的山路上。连莹回头看了一眼莫吟疏，他正坐在马背上昏然欲睡，从洛阳一路赶来，他倒是很乖，自从那夜之后，一直对这个二嫂敬畏有加，连莹心下苦笑，想起离家前的那场大闹，老太太死活不肯放行，吟疏自从听说上南山可以学的那晚的飞天之技后，铁了心思要来。和老太太僵持了近半个月，大哭大闹绝食出走几乎招招用尽，终于换的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他出行。
　　不过是少年心性，觉得轻功神奇，死心要学，若是以后知道了山上习艺之艰，江湖人心之险，怕是要后悔的吧，连莹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下淆乱，这已是一个非武力不能保家卫身的世道了。
　　日暮时分，他们一行人到了南山脚下的青浦镇，连莹吩咐大家打店歇息一夜，第二日清晨亲自带着莫吟疏上山。
　　自古南山多隐士，求道之人隐居南山修身习性，山上日子枯寒冷峭，又多猛兽出没，隐士不得不在求道之余习练些护身强体的本领，彼此间有时也不得不相互联系。千百年发展下来，形成了今日鼎立武林的舍藏派。
　　舍藏派得名于孔子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处世箴言，门下分为三堂，颜疏堂是研习孔孟之道的地方，堂内人士都是儒生，堂主孟博良兼任掌门，武功路子刚正博大，确有圣贤气象。可以说，仕隐堂是最接近舍藏二字本意的分支，他们在乱世中隐身于山，论道习剑，在河清海晏之际出世而为，担当致君尧舜之任。用舍行藏，光大正直。
　　南华堂是习教之人的天地，多是僧人和道士，他们修行最苦，严格自律。堂主梁无尘是道教中人，此派功夫路数细密清厉，习至化境有羽化登仙之态。
　　悠然堂是隐居的文人的聚集地，他们避至深山来求得画意笔意，逍遥飒沓，诗酒风流，堂主谢留琴剑双绝，剑意回风舞雪，有流云散星之势。
　　三堂门下都有各自弟子，跟随长者习艺求道，不过各门堂主堂副堂使等得道艺成之人多累月隐居于无人山洞或溪涧，不事教导，对弟子只是偶而指点，说到底还是凭弟子自家修行悟性。南山学艺九年一旬，九年之后可自由离山。随着舍藏派在江湖上声名日盛，不少投到门下的弟子都背离了立派本意而慕名而来，只求习得二三武学而称叱江湖，真正修身求道之人已是少之又少。
　　连莹一路走来，途中和莫吟疏讲解着派中规矩和掌故，不知不觉已到山顶的议事堂门前。她出发前早已算好了日子，每年一，四，七，十一月的首七天都是各堂堂主集合议事教学的日子，其余时间各位堂主都是闭门谢客。她日前已给师傅谢留修书一封，道明了来意，是故当她进去的时候，早有小弟子引路迎接。
　　进得堂来，连莹先拜过掌门孟博良和两位堂主，她虽是悠然一脉出身，但是求荐新弟子却是要经过三堂同意。莫吟疏在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堂上三位主座，只见为中的是位青衣巾首的长者，年岁甚古，发须尽白，但却丝毫没有龙钟老态，一双精目洞人甚明，正是舍藏派门主，江湖人称赛颜回的君子剑孟博良。他左手边上的是一位一袭青色长袍，手持拂尘头挽道髻的中年人，面庞瘦削线条分明，正闭门养神。最右边的那位，莫吟疏盯着看了好久，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他天然地想和他亲近，因为白衣谢留的气质和他的大哥莫吟沧的极像。
　　连莹拜过三位堂主后，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师傅，师叔，这就是我三弟，莫吟疏。”几位长老都已知道她的来意，默默打量着站在堂中的少年。虽然才十一岁，莫吟疏的个子比其他孩子都高一些，一身南淮锦的缎袍悄无声息地暗示着他自来之地的殷富，那懵然而又张扬的流转目光亦没有躲过三位堂主的眼睛。
　　门主孟博良沉吟片刻，道：“本门规定，有引荐的话，可以入山习艺。”他回头看了一下谢留，“师弟，不如投入你门下，如何？”
　　莫吟疏听了心下大喜，只见那白衣谢留站起来走过来，连莹恭敬地叫了声师傅。他微笑颔首，吟疏感觉到一股清劲的力道在身上各处撞击着，片刻过后，谢留似是赞许地对连莹说道：“几年之前你学成下山，不肯留在门内，使我深以为憾，今天送来他，也算是让我了了心愿。”连莹闻罢知是事成，不由得喜不自禁，“师傅教导之恩，莹儿永志不忘，还望师傅留心栽培。”
　　连莹又转向门主孟博良道：“我三弟他自小娇生惯养，少年心性，还望各位师叔严加管教，苛厉成材。”
　　只听左边传来一声冷哼，正是一直沉默的二堂主梁无尘。连莹知他最为清苦自厉，向来看不惯富豪之家。心下虽有隐忧，但抬头望见谢留那清朗温和的笑容，又放下心来。
　　吟疏在堂上行了拜师礼，谢留把他安排进三弟子应远城组中。舍藏派弟子修行，因师傅指点日少，平常都是几位大弟子带领师弟师妹们练习。应远城入门八年，功夫修为都已小有所成。他领命后，便引着莫吟疏下堂去了。
　　吟疏回头叫了声“二嫂保重。”连莹心下不由得有些酸楚，她平日里虽对这个三弟不甚娇宠，但是也爱怜他伶俐机巧。至此一别，艺成或失师，都不在她所能掌控范围之内了。在漫长的清寂修行中，他能撑得多久？
　　怀着这样那样的隐忧和期待，她别过几位师叔，便一个人下山而去。
　　吟疏走在长廊之上，看着连莹一袭青影逶迤在山路上，心下不知为何，闪过一丝细细绵绵的怅惘。不过片刻后，又被对于未来的好奇和憧憬而充溢。
　　那晚上他第一次听着山中的风松吟唱入睡，梦中他飞舞在月光下，翩然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