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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荷舞 ...

  •   没有什么欢乐能比孩童时的把戏成功时来的更无暇纯粹。就如七岁的莫吟疏现在感觉到的一样。风定月白,荷叶擎亭,而我是万物之王。
      正是夏初的夜晚,一泓月色静然泻在那一池白荷上,恍如丝竹流韵翩若起舞。叶蝉在林间雷鸣风啸,清风徐来一阵,那夜沉香的香气便寥落了漫天遍地。忽然间,安谧无籁的静夜里,一道火光划过荷塘,伴着一阵噼啪的响声,一朵举出水面的清荷粲然似火,燃亮叶下潜波。
      又是几道火光破空而出,冉冉荷塘刹变成焚焚红海。空气中,焦烬的气味渐趋蔓延。
      岸边一个碧衫小儿哈哈大笑,像是观看一场盛大的表演,在他的身边,火球和香灰散落遍地,,他的手里却是一支弹弓,那弹弓周身莹白如玉,光滑如脂,碧衫小儿从身侧拾起一只火球,倏地一声又飞弹出去。
      是在阁楼里找到的那些陈年爆竹和佛香,他盘匐在那上面一下午做出了这几十个烟火球,陈年对子纸做的球衣,内面裹着爆竹芯和香灰,每个球口还捻了根细细的信子,这就成了他的新游戏道具,火弹球。
      荷正盛放,准头不够的话,弹球便从荷瓣上滑下,坠入水中,难得只有正中荷心的弹球才会点燃,摧枯拉朽般地将一亭白荷燃成烬末。碧衫小儿频频拉弓,几个回合下来,手法越来越准,几乎支支中弹,但见片刻间荷塘成火海,红光闪在静夜的墨色天空中,说不出的诡谲艳丽。
      “三少爷!”一声清切的呼唤,莫妍匆匆从亭子边奔了过来,“快停手!”她看着半池衰莲,漫天火光,声音都颤抖起来。“那可是老夫人最爱的夜沉香,毁不得,毁不得的!”
      那碧衫小儿连瞅都没瞅她一眼,兀自拉弓。这游戏正在兴头上,他又怎会因为一个女婢的几句话而停手。日来他已经闷得太久了,难得又想出了新把戏,不肆意爽快一次怎能算够?哪怕明日高堂震怒拳棒交加也是不惜的,更何况,他自然知道,哪怕自己闹下天来,家人亦是不忍苛责半句。
      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时世虽不太平,但家富却是确然。南杨北莫,富可敌国,众口相传虽多有夸讹,但莫氏巨富却是不争之实。而那碧衫小儿正是家里的幺子,三公子莫吟疏。他是老爷的老来子,又生的伶俐聪颖,上至老夫人下至两个哥哥都恩宠有加,众星捧月般的长到十一岁年纪,却早已成为家里的混世魔王。
      莫妍急的手足无措,眼见那一池白荷就要毁坏殆尽,她慌促地转身去搬救兵,她是不敢动这小少爷的。她自从侍候了这小霸王后,整日提心吊胆不说,还两头受气。为今之计,只有去请老夫人。可夜半时分老夫人早已就寝,又怎好吵醒?她正犹疑不定间,忽听“嗖”的一声从耳后而来,接着背上便是一阵灼热,莫吟疏喜得大跳大叫“中了中了!”莫妍回头一看,惊得魂不附体,自己头发尾端蓬然起火,正烧的炽盛。她尖叫一声踉跄着甩着头发扎入荷塘里,
      扑打着发际的火星,又惊又吓之间,她心下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莫吟疏挠挠头发,扫兴地望了莫妍一眼,又专心地弹起荷花来。嗖嗖两弹风射而出,直入荷心而去。忽然,天空中投下一袭淡淡的清影,迷离惝恍之间舞若流云淡雾,莫吟疏揉揉眼睛,再看之时那两只火弹球竟早已落水,荷亭依旧。他大惊之下又是两弹,残光火影中那一袭青衣依旧翩鸿似的轻掠而过,广袖漫卷,两枚弹球又坠水无声。莫吟疏惊怒地望着荷塘之上,此刻正是夜云蔽月,暗淡的荷塘之上他只看得清一抹青色的投影,仿佛飞翔般地穿掠于荷塘之上扶灭那犹存的光火。知是有人居然拂逆自己,莫吟疏气盛难耐,一气儿地将地上剩下的十几个弹球都尽数点上信子,电光石火般地连连拉弓,一个个呼啸的火球破空出动,直向荷塘深处的清影而去。
      浮云轻展,月破影出,月光刹然间彻如明灯,十一岁的少年看着那场荷叶之上的盛大舞蹈,呆呆然木立在当场。
      青衣女子轻盈若蜓,长衣罗带,她翻身轻跃,几枚火弹球从她身下飞过,左手广袖一展,又拂灭三枚,右足在荷叶上轻点而出,向着月光中翔飞而起,水中接连一阵轻响涟漪,数十枚弹头落水的声音静夜可闻。
      那是怎样的一场身姿和舞蹈,多年后十一岁的少年重游旧地,光景依旧如昨。飘若游絮,灵如飞鹄,展若芷兰,盈似轻梦。
      那青衣女子腾身跳上岸边,轻拂衣袖,怒视着懵然的少年。
      “二夫人!”水边的莫妍唤了一声。那么怯懦,又那么感激。
      这正是二公子莫吟萧过门两年的妻子连莹。
      “你作践这荷花还不够,居然还伤莫妍,这家里是不是除了你莫小少爷以外,别人别物都是猪狗不如的物件,尽你糟蹋?”她这几句声音虽是不高,口气却极严厉,莫妍在一旁暗自捏汗,这小千岁何时受过这么重的语气?又不知要闹到哪里去。她抬头看着朗月照着的荷塘,残荷零乱,烟雾弥漫。
      奇的是,莫吟疏居然一声也没吭,只是木然立在那里,仿佛万籁失声。连莹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话少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怒极过后,她反倒平静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淡然说道:“我知道家里面没人跟你说过这些道理,我今天就是想要告诉你,这荷花是年复一年风滋露养的,它不但是观赏的玩物,还是生灵。莫妍是从小到大看顾照拂你的,她也不只是一个使唤丫头,她也是个人。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玩物。可供你糟蹋取乐的玩物。”说罢,连莹弹落身上的些微烟灰,拂衣离去,留下的,是一袭青影,还有一个呆若木鸡的少年和泫然欲泣的婢女。
      过了好久,莫妍才怯怯得走到莫吟疏跟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三少爷,夜里风凉,咱们回吧?”
      少年定定地望着那一方荷塘,恍若梦呓般地说,我想像她那样飞,我要像她那样飞。

      “怎生这么迟?”榻上的青年男子笑道,望着推门而入的青衣女子。“外面怎么了?”
      “吟萧,”连莹走到榻前,“我觉得三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再这样下去……”
      “他又在外边惹事了是么?”莫吟萧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我又何尝不想狠心,只是咱们常年不着家的,爹和老太太又一味宠着,好在他跟着大哥学学吟诗弄画,倒也坏不到哪里去。”他虽是老二,商路上的事情确是他在打点,俨然家主。他虽则年轻,但处事干练严谨,老爷莫穆勋倒是放心。现今他只是偶尔打点一下官府耳目,剩下的日子便是赏花听曲,渐入垂暮了。大哥莫吟霜,当年的进士及第榜眼,曾做过中书侍郎兼翰林府知事的,他生性散淡,做官的时候便亦官亦隐,不事政务,安史之乱后索性彻赋闲在家,专心吟诗作画,写得一手好字,名满天下。
      连莹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夫君,他们刚从西州行丝回来。才到家不过两天。莫吟萧从十几岁开始随父行商,十几年的风旅雨途让尚当盛年的他看上去沧桑倦怠。不过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然明亮。他们两年前在秦州商路上相遇,彼时他正遭劫匪,她仗剑相助,目成心许,自此定情。“吟萧,世道是越加戡乱了,悍匪横行,群雄割据,咱们莫家要是还想把这商路走顺畅了,与其寻求朝中保护,倒不如得到草莽相助。”
      莫吟萧沉思不语,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朝廷昏弱,大厦倾颓已是朝不保夕之间。此次行丝又险遭劫掠,是地方节度使护卫所为。这个纷纭的乱世之中,想维持着这份偌大的家业安稳度日,实属不易了。莫家不是簪缨世家,亦无江湖势力,几十年来家业渐累不过是仗着勤恳持商,天下承平之日他家以钱财打通官府可以暂得庇佑,可寥落乱世之间又凭什么来维持那一份安然无阻呢? “我在想,花钱顾的镖师护院终究不是自己人,放心不下,我又不能总是随你行商……”连莹低下头看了一眼小腹,爱怜地一笑,“到底还是自家人更加可靠,不如把三弟送上南山。投入南山舍藏派门下,一来磨磨他的性子,二来家门亦可有所仗仰。”
      莫吟萧沉然不答,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只恐老太太那里不能答应,一去南山,九载艺成,其中艰苦,非三弟所能任啊。”
      “可是,如果他愿意呢?”连莹望着窗外,少年木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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