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忆 ...
-
还是幼时，乡下的老院子。离别前夕。梅雨季节还没到，后院整缸的水仙正是绿浓。数支花苞，从将褪未褪、包裹花葶的纱膜挣破而出，弱嫩伞列——
三芝，不要碰——你看她们，可不像朵朵静待孵化的卵麽……此刻，不足十四的二芳，面庞洁白、细净的浅笑；在深院的绿荫流光下，满溢少女芳华。
——如今，什么都不在……
立在青釉的大缸旁边，缸沿的高度、仿佛昨日还是及胸；今儿个，却竟只在臀边上靠。手上的檀木盒子、轻的几乎没有重量——二芳，我们回老家了。回家了……
仿佛一切变数，都是自家里接了封信开始的。
记事以来，眼界里便是母亲、二芳与慧嬷嬷；幽深大院里满是植物吐纳的气息；沥过清漆的木柱、木梁、木把手、敛下深浅纹理润出盈盈哑光。
慧嬷嬷的叹息消散在母亲房中，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好像关上了千斤重量。许是感受到什么，三芝拉了二芳的手，二芳低下眉眼，勾了勾唇，又揽紧了三芝细弱的臂膀。
母亲面色幽思，从窗口望着两个女儿。
慧嬷嬷立在一旁，向两个娇俏的小丫头轻声开口，今日来信的人家……姓元。三芝懵懂着，看自己被二芳突然攥紧的手，红白相错。嬷嬷接着道，便是二位小姐的宗家——来接两位小姐认祖归宗……
二芳，小你五岁的我，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元家，不知道什么宗家，更不知道什么认祖归宗。
可是。母亲要带你去，那末，我也要去的。我仰头看你，气鼓鼓的答你问话，好像下一刻你随母亲去，要撇下我一般。你笑了，二芳怎么会丢下三芝呢。一双笑眼秋水朦胧。
如果，我们没有离开老院子，没有回去什么元家，那是不是就不会有私塾、不会有缘分、不会有许婚、不会有宴会、不会有秘密、不会……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老态龙钟的慧嬷嬷细心将檀木盒子里的骨灰撒入水仙中，口中喃喃念叨，眼中有些浑浊的光，苍老的脸孔好像积累几世苦难，令人悲悯，终难抚平。
三芝看着，看着竟笑了。眉眼舒展，仿佛真有好笑的事。
是呀，好笑的事。
三芝记起二芳终于对自己的小妹妹藏掖秘密时，自己偷看到的那首诗：
青釉碧水凌波态，
玉润肌肤孕窈窕。
数却雨露敛心意，
愿化烟尘绕指柔。
如今，这化成了烟尘的人儿，可不是与水仙交缠叠影了么。
笑着笑着却冷了。
天上双双雁飞，这成双的人，怎能不在一起呢。
怎能不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