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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落飞花,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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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仙界,缥缈之境。
上官醉和风离嫣出现在一座巨大的厅堂之前,四处张望,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可思议。
那座巨大的厅堂全部由羊脂白玉搭建而成,放眼望不到尽头。两边的柱子上攀着青翠的常春藤,蜿蜒而上,在苍白的图卷上绘上一笔笔鲜活的色彩。顺着常春藤的青翠色而上,在大厅的顶部,闪动着苍蓝的、清脆的、金黄的流萤,缓缓地流动着。大厅没有墙,向外是碧蓝的天空,向下是缓缓的流水和曲折而悠长的阶梯,自大厅盘旋而下,没入云端。在大厅的地板和天空中,浮动着深深浅浅的雾,让这一切看得不十分真切。整个大厅的样式并非两人所见过的,仿佛曾经出现在另一个国度,顺着广阔的风海流,漂来了这里。
上官醉望着这周围的景象,惘然而又惊异:“这就是传说中的缥缈之境,所谓‘梦’的世界?”
风离嫣却是一脸警觉:“上官,我怎么总觉得这里有人呢?”
上官醉笑了笑,望向四周:“丫头,你别开玩笑了。外面的人都那样了,更何况这里?这怕是除了我们,每人敢来这里!”他指着远处,脸转向风离嫣:“你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话未说完,在大厅的虚空中突然响起一个宛如天籁的声音:“哈哈,说得太对了。这里的确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皆大惊,向四处张望,寻找说话者。可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半个人影!上官醉壮起胆子,问:“你是谁?”
“殊明,如果你问的是名字的话。”
“你在哪里?跟别人说话总得有些诚意吧!最起码得让别人瞧瞧你长什么样子。”
“我就在这里。你们……看不到?”
上官醉惊骇异常,他是个自小能看见鬼的人。这个人,看不到身形,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四处张望,想找出那个人来,可惜大厅中仍是半个人影也无。他摇头道:“我们的确看不到。你方才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么来说我们和你,都不是人了?”
那叫做殊明的笑了:“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人’?况且这是‘人’来的地方?!你们两个也……你们两个来这里干什么?”
上官醉挠了挠头:“呃,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查一些事情……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在做梦。”殊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
上官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在这里……做梦?!”
“是,我正在梦中。”殊明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上官醉有些恼怒:“你胡说!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外面的那些人,那才叫做‘在梦中’!”
殊明淡淡道:“……是吗?何尝是他们。你,我不也在梦中吗?”
听到此言,上官醉更加摸不着头脑。他思索了一阵,困惑地望着大厅的尽头。
殊明又笑了:“呵呵,浮生若梦,梦若浮生……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虚空大梦?得与失又算什么,终究不过是归于尘土。”
上官醉沉吟:“终究归于尘土……”猛然间觉得有些不对:“你说得不对,在梦中得到的哪能跟现实得到的相比!梦终究是梦,最终还是会醒来,而现实还得继续。一个是虚幻的,另一个却是可以真切感觉得到的……”
殊明依旧是不带波澜的声音:“这又有什么关系?过程而已,结果还是一样,这样又有什么区别?”
上官醉愕然,觉得这话不对,但又一时找不出相应的话应对。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风离嫣发话了:“既然你感觉都一样,做梦到醒记不得梦中所见,死去后记不得生前做过什么事,那就珍惜那个过程吧。有人告诉过我,如果生活中有了苦难,也不要忘记曾经的快乐。”
殊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又何必在乎这些?”
风离嫣走近了一步:“活在梦中而不珍惜现实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可悲。你看外面那些人,一味沉浸于迷梦中,失了常态,在旁人看来不是很可悲吗?!”
殊明冷笑:“可悲?如果不是通过你们,又怎么会感到可悲?!他们自己尚且没有感到自悲,你又何必为他们感到悲哀!……有的人已经为自己感到悲哀了,却还没有人替他悲哀!我应该说是他们运气好,还是说天道本来就不公?!”
上官醉问:“‘有的人’?你是说谁?你怎么知道没有人同情他?”
沉默了半晌,殊明道:“究竟是谁,我也……说不清楚。他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
上官醉略略思索,笑道:“反正我可以保证,我会同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殊明冷笑:“同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你真会说大话。有这样的态度,能表明你能将这一切都付诸行动吗?!……天下可悲之人何止千千万万,你会管过来吗?”
上官醉道:“凡是目之所及,我都会去帮。”
殊明又道:“况且有些人的遗憾根本无法弥补。你有多少力量才能挽回一切?有些人之间的愿望,根本就是相反的……纵使你拥有驾驭天道的能力,又如何能够顾及到每一个人?”
上官醉大声道:“我有我自己的准则。纵使我帮不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可悲之人,也要尽量去做,尽全力去做。”
殊明叹息:“真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你为何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
上官醉道:“想法天是否天真,本身取决于你如何去想这个问题!他们身处困境,定然需要别人的帮助……就这样。”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我在需要帮助时,有人帮了我,我一定会很高兴,并记得他对我的好……在我的道谢中他也应该会很高兴,换过来也是一样。我帮着别人并快乐着,这种想法又有什么天真?”
殊明沉默了好久,缓缓道:“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你还会去帮他吗?”
上官醉沉思,随后坚定道:“我还会去帮他。”
殊明问:“为什么?”
上官醉叹息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恶人……那个人,定然有他说不出的苦衷。”
“是吗……原来如此。”
上官醉问:“殊明……你知不知道悬圃宫外已乱成一团了?”
殊明淡淡道:“悬圃宫外乱成一团?哼,何止是悬圃,琼华、玉英、昆仑都是一样。”
上官醉淡淡道:“你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
殊明问:“这个很重要么?”
上官醉低下了头:“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一下而已……算了。”
风离嫣问:“殊明,你有没有方法让这一切乱象停止?”
殊明道:“方法是有一个。你们知不知道魔界之门被封印之事?”
风离嫣问:“你知道这件事?”
殊明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清冷:“我若不知就怪了……罢了,解决此事需要将封印打开,使天地紊乱之气回归原位。”随后的声音带了一丝感伤:“只是这中间,不知要赔上几条人命……”
上官醉听到此言,自语道:“为什么当初要封印魔界?”说到这里自觉失态,忙道:“算了……我问你干什么?你也不一定会知道。”
殊明淡淡道:“我知道一些。曾经有一位‘仁兄’告诉我,封印魔界是为了阻止‘追兵’……天地若乱,定会建立新的平衡,此乃天道所为……我告诉他,在新的平衡建立之前,生灵涂炭该当如何?可那位‘仁兄’执意去做,我们两个意见不和,决裂了……我被他封锁至斯,不知要到何年何日……那位‘仁兄’也不知到了何处。”
风离嫣叹息道:“原来你被关在这里……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殊明冷笑:“为什么要问这个?”
风离嫣顿时语塞:“你……”
上官醉欲岔开话题:“殊明……我们明年端午在江南有一个集会……本来约好的人可能有一些再也不能赴会了……你愿意来吗?我们可以好好地玩上一玩。”
殊明问:“玩上一玩?跟谁?”
上官醉笑道:“跟我们一起。我们可以喝喝酒,聊聊天,还有美味的粽子可吃。”
殊明问:“为什么要请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上官醉略略思索,笑道:“你是谁?你不就是殊明嘛,又会是谁?对了,谈了这么久的话,都忘了自我介绍了。”
殊明淡然道:“何必?我早已知道你们是谁了。”
上官醉笑了笑:“你是全知全能的人么?”
“并非全知全能,但我知道很多事,你尽可以问我。”
上官醉上前一步,笑道:“你可真厉害。我现在想打听离嫣父母的下落,你知道吗?”风离嫣狠狠地捏了一下上官醉的胳膊,但上官醉完全没有反应,淡然地望着前方。
“她的父母?在寒烟翠林,东方仙界的边际,从这里走穿过流光之境就到了。”
风离嫣听到这话,急忙踏前一步:“殊明,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他们很好,不过是被监禁了……那里的看守实力不差,你们去找也未必能进去。”
上官醉抬起头,目光坚定:“你说我们实力不够,我不相信!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殊明沉声道:“我劝你们慎重些,不可轻举妄动!以你们的实力绝对打不过他。”
风离嫣问:“看守是谁?”
“凶兽饕餮。”
风离嫣沉思了一会儿,又问:“我的父母为什么会被监禁?”
“这个……似乎与玄霄有关。”
上官醉听到这个名字大惊:“玄霄?!那个人失忆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上官醉对风离嫣道:“我想我们该出发了,离嫣。”又转向大殿的那一段,问:“殊明,你该怎么办,愿不愿意出去?”
“出去?我的确想出去,只怕不可能。”
上官醉问:“殊明,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把你放出去?”
殊明沉默了半晌,道:“你们替我找一个人,她或许有办法放我出去。”
“谁?”
“……凤依……一个很美的女子……”
上官醉拍胸脯道:“好,我答应你!到时候集会,你一定要来!记住,明年端午,嘉兴城门口见!”转头对风离嫣说:“离嫣,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后,一阵银光闪过,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青年男子,御风而立,纯白的道袍在风的吹动下猎猎作响。风吹起他飘逸的长发,停留在他俊秀的脸前。他缓缓抬头,凝望着远去的两人,喃喃道:“这些孩子……”他抖了抖衣袖,不料,无数条由光束组成的锁链将他紧紧缚住,让他动弹不得。他苦笑,眼神飘向广袤的天空:“凤依,倘若真的有一个人能够弥补一切遗憾,我们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如果有,我定然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拆散我们了……”
(言子期)
一眼望去尽显漫天飞雪,朵朵寒梅在风雪中傲然独立,飞雪与落梅齐飞,缠绵耀目。楼败玉站立在梅雪中,望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身后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响起:“玉儿,还痛吗?”
楼败玉猝然僵化,全身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了。好久,他吃力地转身,一棵梅树下,站着白衣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楼败玉,肩头落满梅花。
楼败玉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师娘?!”
莫雪霁点头,向他走来,踏雪无痕。
楼败玉脑中霍然出现师父自戕的惨象,一阵晕眩,颤声道:“师娘,师父他……”
莫雪霁微笑着摇摇头,举起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痕,“我都知道了。玉儿一定很难受,想哭就哭吧。”说着,将楼败玉轻揽入怀中,抚摸着他的背,如一位母亲安慰自己的孩子。
楼败玉从来不知道自己心中竟隐藏的那么多,一瞬间伤痛、怨恨、后悔……种种往日深埋于心底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全爆发出来。堂堂的行川仙人,九天玄龙竟然哭得像个小孩子。
“师娘……师父死了……湘灵也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个样子……”楼败玉已是泣不成声。
莫雪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玉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说着,掌心旋转飞出片片白梅,融入楼败玉体内。
“师娘?”楼败玉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她,眼睛却已沉重地睁不开,倒在莫雪霁怀里。
莫雪霁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挥手点点落雪在楼败玉身周缠绕,渐渐地都融入他的身体,楼败玉身上的伤大大小小竟全部愈合了。莫雪霁望向梅林尽处,眼神幽远,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她轻启朱唇,唱出了一首十分轻婉的歌: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飞雪缓落,梅瓣妖娆,天地寂然,仿佛时间已静止了……良久,楼败玉悠悠转醒,望向四周的红白胜景,恍若梦中。
真希望只有现在是真实的,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就当它是一场梦吧……
一觉醒来,时间虽不长,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好些了吗,玉儿?”莫雪霁见他醒了,笑意温暖地问他。
“师娘,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看到的是真的您吗?”楼败玉疑惑地问。
“自然是真的我了。”莫雪霁微笑着说,“好了,我也该去找锋了,他在下面大概也等一阵了吧。”
“师娘……”楼败玉抓住莫雪霁,似是怕失去什么。
莫雪霁轻轻拿起他的手,道:“别怕,玉儿,该来的总会来。师娘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只是很多事还等着你去做,你的朋友都很需要你,现在也该是上路的时候了。”
楼败玉垂下眼睑,缓缓站起:“师娘,我知道了。”
莫雪霁笑了笑,道:“刚才你熟睡,我已经把承载着空间术的时流碎片传到你体内……”
“那师娘,您?!”
“不用担心,”莫雪霁摇头微笑,“锋既已去了鬼界,我就没必要在六界中往来了。只是要麻烦玉儿送我去鬼界。”
楼败玉重重点头,心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师娘,强忍住泪,紧咬住嘴唇,双手上下翻飞,莫雪霁的身影渐渐弥散在飞雪落花中。
楼败玉缓缓转身,看飞雪落英渐渐消散,现出刚刚苦战过的玉阙殿。殿前还立着藏锋的尸身。楼败玉步履沉重地走到师父身前,无言跪下,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等楼败玉站起,藏锋的尸身竟瞬间化为片片红梅,随风远远散去,远远传来一声叹息……
楼败玉并不停留,继续向殿中走去,直到走到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之前。他俯身将水湘灵抱起,专注地微笑看着她:“湘灵……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像是得到了应答,一阵徐风吹入殿堂,无数只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蝴蝶从楼败玉怀中飞出,绕着他依依不舍。
楼败玉看着怀中的水湘灵已了无踪影,只剩下一件纱衣,低头默默将纱衣折好放入怀中。蝴蝶围着他飞了好久,终于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