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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命陨寒烟忆 ...

  •   (白衣卿相)
      悬圃宫外,两人信步前行,正是上官醉和风离嫣。
      突然,风离嫣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空中停止转动的‘梦’,神色迷惘。上官醉见到这种情形,奇道:“离嫣,你怎么了?”
      风离嫣轻轻地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怪怪的……”她转向上官醉,凝望着他的眼眸:“殊明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上官醉淡淡地笑了:“每个人总有他不想说出口的事情,殊明也都告诉我们这么多了。无论如何,我觉得他这个人是个好人。”
      风离嫣低头沉思。上官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丫头,这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该去寒烟翠林了。管他看守有多么厉害,我就不信会打不过他!”他伸手握拳,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风离嫣望着他的笑脸,担忧道:“殊明不是说我们实力不行吗?如果此行除了意外,你该怎么办?”
      上官醉笑道:“哈哈,不试试看怎会知道不行?况且我曾经答应过你,如今怎能食言?”
      风离嫣急道:“上官,你不要逞能!我们非要从大门口过去吗?或许我们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进入寒烟翠林。”
      上官醉道:“说的也是。却说那殊明,不知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看上去很忧郁……”说到这里,不禁回头,担忧地望着已经在远处的悬圃宫:“不知为何,总感觉我们这次帮不了他……”
      风离嫣沉吟,道:“我们去寒烟翠林,问问我娘。她或许会知道凤依姑娘的下落。”
      上官醉奇道:“你娘?连殊明都不知道的事她竟会知道?”
      风离嫣笑道:“我娘才是真正的‘万事通’,世上还没有几件事我娘不知道!”随后沉声道:“我们这次前去,尽量避开看守,能不对战就不对战,撞见了就跑,千万不能硬撑。”
      上官醉笑道:“我是武林第一高手,怎会怕这几个小妖?放心,离嫣,我绝对会手到擒来!”
      “上官!”风离嫣大急,不料上官醉已走远了。
      穿过青翠的流光之境,两人来到一排灿烂的樱花树前。似乎是扇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走过那排灿烂的樱花,两人发觉来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亮丽风景中。这里,树木丛生,遮天蔽日,到处分布着五色的奇花异草,令人眼前一亮。鲜花的芬芳和着清爽的森林气息,令人不禁精神为之一振。风吹过茂密的花丛,不时带走几片靓丽的色彩,彩蝶般地在空中缓缓飞落。
      上官醉简直看呆了:“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风离嫣笑道:“没有。我方才看了一下,一个守卫也没有,今天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本来还以为这里戒备森严呢。”
      突然,一个暴雷般的声音在两人头顶炸响:“尔等竟无视吾!汝等该当何罪?”
      “谁!”上官醉怒喝,风离嫣茫然地望着四周,脸色苍白。
      半晌,了无动静。
      上官醉舒了口气,道:“这么久都不出来,一定是看到我,吓跑了。”
      风离嫣架起长弓,箭在弦上:“上官,快听听它在什么地方,我们准备撤退!”
      上官醉道:“逃跑怎么是武林第一高手的作风……”
      风离嫣微微皱眉,突然将弦一瞬拉满,箭头直指上官醉身侧!
      “上官,闪开!”
      羽箭如流星般直穿上官醉身侧,上官醉起身跃出,半空中扭身回望,吃了一惊。
      一个二三丈的怪物正伏在他原先处的位置上,铜铃大的眼睛,厚长的舌头搭在身上,津液从舌头上滴下,在地上集成一滩水洼,蜿蜒流向四周。
      风离嫣看到此景,不禁作呕。强压过恶心,她将箭搭在弦上,边退边射,五箭连环,奇袭饕餮。
      “风卷尘生!”上官醉双手急变,一股劲风直袭饕餮!
      饕餮体形笨拙,行动却十分迅速。箭、风未到,它已退至一旁,举头长嚎一声,淡色血雾自他身旁弥散开来。
      “这是什么?”血雾瞬间已至上官醉前,一股腥气扑来,上官醉连退数步,挥手驱赶。
      风离嫣突然一把将上官醉拽开,叫道:“上官,这雾有毒,快用法术驱散它们!”
      上官醉已冷不防吸进了两口,此时听风离嫣急呼,心里一阵慌乱,手下不停,阵阵狂风自两个所站之处涌出,将血雾逼散开来。
      饕餮见此,倏地腾空跃起,身体全部展开竟长达十丈有余,张口发声,震响如洪钟。
      “未料‘蜇雾’竟奈何不了尔等。”
      上官醉身体微晃,勉力撑住,大声叫道:“废话少说!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吧!”
      饕餮兀地直向天上冲去,啸声震耳。一时之间,风云变色,天地惊变!万物都罩上了层猩红。
      “五灵连环!”风离嫣将箭对准空中的饕餮,羽箭连环,可未及饕餮便纷纷坠了下来。
      突兀的一声炸响,一到惊雷从半空中直落,径直打向风离嫣!上官醉慌乱中,脚下疾风涌出,硬生生将风离嫣与他二人搬离原处。
      “岂有此理!”上官醉怒道:“离嫣,你躲开些,看我把它打个落花流水!”说着,已御风窜上云端。一瞬间,鸣雷如急雨般一道急似一道落下,在上官醉身侧爆响。雷光将墨黑的天幕照得分外明亮,上官醉的身形在光中忽隐忽现,似是随时都会被吞没一般。
      “上官!”风离嫣似是预感到了什么,“不要!快跑啊!”
      上官醉将风离嫣的叫声置若罔闻,略显吃力地避过每一道降雷,穿梭于雷鸣电闪中,将尽饕餮时,他喝道:“凶兽,你死期到了!”他挥开长剑,剑光如新月,剑气如惊鸿,罡风自剑风中脱出,以雷霆万钧之势齐袭向饕餮。
      “轰!”一声巨响,饕餮脱力般直往下坠,一时之间,血红淡去,天朗气清。
      “离嫣,我赢了!”
      向风离嫣挥了挥手中长剑,上官醉蓦然感到脑中一阵晕眩,饕餮‘蜇雾’的效用还未消散。
      风离嫣一颗心放下,看看有些孩子气的上官醉,舒口气笑了笑,叫道:“还不快下来!”
      “我马上就下来。”说着,上官醉将剑收回剑鞘,正欲御风而下,突然身子一僵,竟动弹不得。
      风离嫣的脸豁然变色,眼中惊惧之极。
      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身子,上官醉低头望去,围在腰间的赫然是饕餮的巨舌!他低头四顾,那饕餮竟然诈死,此时正浮在半空,伸舌紧紧卷住他。
      “可恶!”上官醉费力挣扎,只是刚吸入的迷雾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不能动却饕餮分毫。想催动灵力,内息一入丹田就如石沉大海,毫无生息。
      陡然间,饕餮舌上加力,上官醉听到肋骨“喀吧”断裂的声音,胸中一阵闷痛。饕餮仍不停止,继续施力,断裂的肋骨狠狠地倒扎进内脏,腹中鲜血四涌。
      “咳……咳……”上官醉急咳数声,血如涌泉般从口中涌出。
      “上官!”风离嫣惨叫声直透云霄,手上羽箭不断,却无一不被饕餮挡了下来。只见饕餮勒了上官醉半晌,就卷起舌头,将他扔入口中!
      “混帐!为什么我总是被保护的人,为什么啊!”风离嫣悲愤交加,红了眼,再顾不上什么小心谨慎,提箭直向饕餮冲了去。饕餮并不迟疑,见风离嫣手中箭已毫无章法,巨舌便又卷了过来,眼见就要触及风离嫣!

      这是一片黑暗,无边的黑暗。
      我……在哪里?
      上官醉茫然地睁开了双眼,望向周围的黑暗。
      那是一片死寂。上官醉相叫,可惜叫不出声,只得不停在黑暗中徘徊,毫无办法。
      他握紧了拳头。可恶!饕餮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大肉球,快给我滚出来,给我踢上几脚!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啊!不许伤离嫣,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蹲下来,愤怒地捶打着脚下的黑暗:你给我出来,我一定杀了你!
      突然,黑暗的远方燃起熊熊大火,如潮涌般蔓延开来。上官醉望着远方那几乎能吞噬万物、汹涌的烈焰,有一瞬的失神。
      好熟悉的感觉……
      火光冲天,照得黑暗如同白昼!那火焰像狂风,闪电一般,扑向上官醉!
      空气急剧升温,灼热。上官醉惊觉这一切想要逃跑,竟已然被烈焰围住!跳动的火焰,灼热的气浪,似是要拼命唤醒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有一种错觉,一种恍惚。这里是地狱,地狱的火焰,撕扯、咬噬、吞噬万物的地狱之火!
      想到这里,体内不知何处涌出了极其强大的灵力,如烈焰般的气息冲入丹田,在他体内爆裂开来!他头晕目眩,觉得浑身燥热之极,心脏似乎都要炸裂了!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灵力让他惊惧不已。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力量!火光中,他恍惚看到以一幅幅画面,一幅幅让他感到太熟悉,也太陌生的画面。

      灵魂的深处。金戈铁马,风沙弥漫,鼓声震天响,号召着人们前行。此时的他,还是一张白纸,在山中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击鼓声与喊杀声,好奇地跑了出来,要探一探究竟。
      那时的他从未出过山,懵懵懂懂,像一个稚气的孩子。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想看一看它们究竟是什么,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
      他很冲动,也很率真。
      他在出山以前,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是完美无缺的。有静静的风,温柔的阳光,五色芳香的花朵,青青嫩嫩的地毯……以及,单纯而无忧的生活。
      本来他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可是他太好奇,太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了。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在出山的第一天,他看到了人间最惨烈的景象。
      那一年,卫联合陈、宋、蔡共同伐郑。
      战争,征服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有无辜的人席卷入内。
      他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士兵,如火如荼,立于阵前,斗志昂扬。但他还是看到了每个人眼中的苦痛之色。
      红云漫卷,长河落日,单飞的大雁在空中低低地哀鸣,盘旋着。
      他凝望着那满目疮痍,心中十分不解。
      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还要打来打去的?
      残阳如血。联营号角响,随着惊天的鼓声,双方人马如潮涌般,高喊着向前冲去。
      兵戈相交,铿然不绝。一时间,断戈残剑,流血漂橹,染红了整片大地。斜阳下,蓬断草枯,凛若霜晨。从未见过战争,他的心不知为什么却在流泪。
      血,缓缓地流淌过他的指尖,温温的,热热的,却又瞬间冰冷。
      他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幽静的山谷中去。可当他回头时,那山谷也已是浓烟弥漫。
      他移开的脚步收回,移开,又收回。终于,他转身,望着残阳下的红土地,断戈残戟,眼中的悲伤渐渐褪去。
      他扬手轻吟,赤红的火焰不断蔓延,渐渐吞没了逝去将士们的身躯。
      那一天的夜晚没有月亮。他望见一位士兵放下自己的武器,没有骑马,孤零零地望着墨染的天空,神色凄然。
      你……在想什么呢?
      我?!
      那人望了望眼前的白衣小童,神色愕然。
      小孩子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躲到王城里?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我丢了战马,得寻它回来。你这个小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妈妈会很着急。
      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小孩……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必须打仗!
      是啊……为什么呢?我们根本不愿到战场上去!我非常羡慕那些能为我们的王挖土筑城的人。他们的确非常辛苦,但是,当他们从天没亮,觉得非常劳累的时候,他们能够回家,他们有家可回。即使,即使……每日天吃的只是野菜粗粮,也是由他的亲人……精心地洗过,煮过,默默地等他来分享!而我们,而我呢?死亡不知何时就会来到我们身上。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下去,鲜血,没入泥土,留下一张张绝望的容颜……我不能回头,只有继续走过那条命中注定的道路!
      你为什么不能回头?你可以逃啊。都逃了吧,都散了吧!这样子,世界上就应该没有战争了吧?
      呵呵……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你认为,我如果逃了,就能避免一切吗?如果我逃了,王会放过我的亲人吗?没有了亲人,我还有家可归吗?!
      他凭什么做出这一切?他是什么人,能够支配别人的一切?!他不过也是个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管你?
      你这个孩子真是与众不同……那虽是个人。可他,还是个王啊!我一介平民,能反抗高高在上的王吗?!
      他无语,默然地离开了。
      究竟要如何,才能够自己支配自己的路?究竟要如何,才能够让世界不再充满争端与杀戮?战争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抑或是……
      那一夜,他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士兵悲伤的歌曲: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以我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观望着世间的浮云变换。曾经的沧海变成了桑田,渐渐的,他明白了以前一些不理解的事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样的战争,没有正义可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是否听见了战火中人民的悲泣?
      他立于云端,冷冷地望着这一切。旁边的金发男子笑了,笑得恣意张狂,金发散出阳光般夺目的光彩。
      楚狂?他愕然。你笑什么?
      炽玄。他笑着端起酒杯。你现在为什么能说出这些话来?如果你不是一个人间的旁观者,又如何能够分出其中的是非?
      你的意思是?
      炽玄。别忘了,我们也并非置身事外,若天帝那老头向魔界开战,我们又如何能够不听从?在战争中,六界势必大乱,死伤无数。你能说为了六界,不打这一场战斗吗?
      楚狂。我宁可不去打。
      只有你一个人不去参战,又有什么用?如果对方进攻过来呢?你能够以一己之力制止这一切吗?!金发男子放下酒杯,淡淡地叹息。
      的确。若魔族进攻过来,神族也不得不战。也许是命运吧。我们若被卷入命运的漩涡中,即使苦苦挣扎,也只能被其安排。世上很多事情并非我们所愿,很多事情并非以我们的努力就可以改变。
      是吗?什么是命运,又有什么决定着命运?并非我们所愿,根本原因就是总有人的愿望本来就是互相抵触的。成全了这个,却无法去成全另一个。大家都在不断地努力,努力的结果可能会成全某些人,同时也必定会拒绝另一些人。这就是所谓支配命运的主体——我们生灵本身的欲望吧。
      行为的源头,皆来自于有所欲。正是各种各样的欲望,推动着天道的进行。可以说万物生灵本身,就是所谓的天道……命运,不过是我们的愿望没有达到,为安慰自己,编制出的一个词语。命运,原本就不存在于世。
      金发男子笑着望着他,仰头饮尽了最后一杯酒。
      呵呵……所以说,战争的本源,本不在于统治者,而是——欲望吧。其中的牺牲,也是欲望的祭品,根本无法避免。因为——那是生灵的——本性。
      呵呵,欲望的交织,真会衍生出奇妙的东西来。有一些事,你做梦也想不到,却偏偏撞上。在众多人的欲望面前,一个人又算什么?昨日的幸福,今朝不复;过去谈笑共同欢乐的伙伴,现在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我作为“上官醉”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生活才是真,突然想起的反倒是假的呢?!

      饕餮本以为上官醉死定了,卷起舌头扫向风离嫣,不料觉得体内有如烈火焚烧,苦痛难当,急忙把上官醉吐了出来。
      “上官!”风离嫣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痴痴地望着他,全然不顾身后的饕餮。
      只见上官醉立于空中,脚下踏的,是他的剑!
      御剑术!
      风离嫣已然不顾这一切,飞奔过来,生怕上官醉再次消失。
      上官醉冲着风离嫣微微一笑,以示安慰。他又把目光投向饕餮,眼神冰冷,几乎能冻结一切!
      饕餮惊异非常:这个人明明死定了,怎么还有余力逃出来?莫非他先前是装的?
      上官醉冷笑:“怎么,不打了?”
      饕餮故作镇静:“汝少自得!吾一时大意,必擒汝于斯!”
      上官醉笑而不答,信守一挥,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正是风系顶级法术“罡风惊天”,只是那威力,不知比以前要高出多少。
      饕餮大笑:“此能耐吾何?”
      上官醉又笑:“你说得很对。你属于雷系上层妖族,这个伤不了你。但我如果再添一把火呢?你还能‘耐吾何’么?”
      话音刚落,只见熊熊烈火从天而降,蔓延开来。烈焰冲天,周围空气立即变得火热!火势顺着风势,蔓延得更快,寒烟翠林浓烟滚滚。瞬间,饕餮这个大肉球已被吞噬其中!
      “这是……‘罡风惊天’与‘炼狱火海’的双重高级法术!上官什么时候变得对法术如此精通了?”风离嫣顿生疑窦。
      饕餮苦命挣扎,声音却越来越低:“举火燎天……”到这里,已是了无声息。
      上官醉从空中缓缓落下,衣袂翩飞,冲天大火染红了他半张脸。
      望见被烧焦的林地,上官醉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一阵和煦的清风拂过被毁坏的林地,那里又青绿如初。
      风离嫣朝他跑去,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上官,你太厉害了!饕餮死了!”
      上官醉恍若梦中,听到风离嫣喊叫才回过神来。他落到地上,望向风离嫣,想说什么,却住了口,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眼前是一片世外桃源,花红柳绿,流水潺潺,一块石碑立在饕餮适才殒身之地,上书流云行水般的四个大字——“寒烟翠林”。
      “奇怪,方才的大火不是毁坏了不少林木吗,为什么现在……”风离嫣觉得有些奇怪。
      上官醉笑道:“大概是寒烟翠林本身就有结界保护,毁坏的地方会自动恢复吧。”
      “上官,快走,我爹、娘就在里面。”一想到得见双亲,风离嫣再无一分往日的镇定,拉着上官醉的袖子就往里头冲。
      “以后不要那么逞强了,就算你有那样的实力,也不能这样!下次该换我保护你,成为你的剑了!”风离嫣笑着说。上官醉任她拽住自己,跟上她的脚步,眉宇间愁云滚滚。
      风离嫣穿行于花间小道,只顾搜寻眼前,猛然衣衫被一枝柳条挂住,她硬扯了两下没挣开,急忙回身去解,手抖了半天也解不开。上官醉默不作声地拿开她的手,熟捻地将衣角解了下来。
      “多谢了,上官……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风离嫣回头道谢,看上官醉一脸黯然,关切地问道。
      “我……”上官醉侧头,眼神躲闪,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出句话:“在饕餮肚子里呆久了,有点难受。”
      “哦,这样啊。”风离嫣笑了笑,又说:“不过,上官,你刚才实在是太厉害了。那个举火燎天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那个……”上官醉吞吞吐吐,“每个人都会有点小秘密……反正我早说过这一仗我能打赢,这不就是了。”
      风离嫣笑了笑:“无所谓,不想说就算了,快跟我来。”说着,就跑向花丛深处。
      上官醉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花丛,风离嫣突然喊了声:“娘!”上官醉抬眼望去。
      姹紫嫣红中,一个年轻女子正拿着个斛在浇花,几只粉蝶在她身边流连不舍。听到风离嫣的喊声,她微微侧头,放下手中水斛,浅笑盈盈,“离嫣,你来了。”她就是风离嫣之母——赵项琼。
      风离嫣扑进她怀中,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竟至喜极而泣!
      赵项琼轻抚风离嫣的发鬓,替她拢好鬓角,笑容和煦如四月春风。上官醉初见赵项琼,还甚疑她就是风离嫣的娘亲,此时看到这一幕,才彻底信了。只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才有这般温暖的表情。思及己身,不禁叹了口气。
      半晌,风离嫣仰起脸,问:“娘,我爹呢?”
      赵项琼正待回答,却突然看着远方抿唇微笑。风离嫣顺着她所望之处看去,目未及,声已到。
      “项琼!我又抓住了一条鱼!”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了一条半人高的鲤鱼欢天喜地的跑了过来,看见风离嫣,怔了一下,接着又笑起来,眼睛弯得如同初升新月,大步走了过来:“离嫣也来了,太好了,爹给你烧烤鱼吃。”他就是风晋川。
      “爹!”风离嫣冲过去抱住他,在他身上蹭了几下,又哭又笑:“我很想你们……”
      风晋川高举着一条鱼,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搔了搔头:“怎么长这么高了,差点认不出来了。你走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呢。”说着,搔头的那只手横着比到腰间,想了想,又放低了些。
      赵项琼“扑哧”一笑,风晋川更是手足无措。
      见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上官醉猛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默然片刻,又抬头看他们,笑得寂寥。走过一次生死门,眼前景象太幸福,竟莫名地变得不真实起来。
      风离嫣突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个上官醉,连忙抹抹眼角,放开风晋川,朝上官醉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爹、娘,这是上官……大哥。”说到“大哥”两字,低头间不经意带上几分羞涩。
      风晋川、赵项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上官醉徐步走了过去,向两人行了一礼,道:“在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醉字。”特意省去了对两人的称呼。
      赵项琼看着他的脸,似是看出什么,叹了口气,没有谁留意到。
      “上官大哥,这是我爹,我娘。”风离嫣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
      “上官见过两位……前辈。”上官醉语气中竟莫名带上几分冷漠疏离。
      风晋川看出有些不对,搔了搔头:“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
      上官醉呆呆地望着风晋川,神色黯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眼中满是萧索、迷离的光芒,仿佛到达了多年以前,桃花树下的酒坛上。
      风晋川更加不明所以,欲出口再问,却听见赵项琼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达到了某种默契,他不再问什么。风离嫣觉得奇怪:“爹,上官大哥怎么了?为什么一言不发?”
      风晋川无奈地摊开双手,笑了笑。这时赵项琼发话了,声音好像飘忽不定的云:“这个孩子累坏了。饕餮死了,方才那一场恶战,他一定累得说不出话了。”
      “呃?原来是这样。”风晋川搔搔头,憨厚一笑,“小兄弟,过来休息一下,到屋里坐坐!离嫣难得回来,我给你们烧烤鱼吃!”
      上官醉笑得十分苦涩,由于了一下,却又忍不住点头。望着风晋川灿烂的笑脸和风离嫣关切的神情,他迟疑地向前挪动了一下脚步,随后大步上前,也是一脸的灿烂。赵项琼微垂着双眸,一言不发,轻轻地拉住上官醉的手,走向那密林中的木屋。
      幽林中的小屋,散发出淡淡的松香气息。橡木桌椅被磨得光溜溜的,简单而古朴。呷一口浓浓的热红茶,上官醉单手撑着脑袋,无名指轻轻抵住鼻尖,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
      风晋川坐在屋外的火堆旁,一边翻着热气腾腾的烤鱼,一边向对面的风离嫣讲笑话。微红的脸庞,欢乐的笑靥,透着孩子般的纯真,坐在木桌旁,上官醉不禁叹息。有一种错觉,以前那个沉着淡定、办事干练的离嫣是真正的她,还是现在的她是真正的她?望着桌上的木质茶杯,悠悠茶香扑面而来,上官醉的眼中有说不清的欢喜与感伤。
      如果离嫣整天都这样,就好了,满脸都是说不出的放松呢。
      “为有些事烦恼,到不如现在快活些。总是担心将来的事,现在的快乐只怕也会失去。快了一天是一天,不是吗?”一个清雅的声音传来。
      上官醉扭头看,是赵项琼。她放下手中的琴,款款走来,带着清雅的微笑。他有些惊愕:“你怎么会……”
      赵项琼略带感伤地笑了:“炽玄,是你吗?”
      “本以为在仙界知道我名字和真实身份的没几个,原来我那么有名啊。”上官醉微微苦笑,“看来倘若我当时没被某个神秘人物抓走,过几天也是在劫难逃。”
      “那些都是不合理的偏见。如果能抛开偏见,诚心来往,又何尝不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深信,这些偏见总有一天会被消除。”
      “消除?”上官醉苦笑,“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根本等不了那一天。”
      赵项琼沉默不语。
      上官醉见状,觉得有些言行有些过分,便岔开话题:“前辈,你以前听说过我?”
      “你的事情,我也是从离嫣口中得知……”
      上官醉叹息,眼神迷离,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离嫣……我在多年前找阜乂喝酒的时候,在夙晏家中见过她几面……她当时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定吃了不少苦。还好今天,离嫣回来了……”
      赵项琼凝望着上官醉:“你……很在乎我们家离嫣,是吗?”
      上官醉听到这里,心中气苦,凄然道:“我……在乎如何,不在乎又如何?这一切的一切,又与我何干?”
      赵项琼叹息:“不要这样隐藏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终究要面对一些事……与其强作洒脱,不如把这些告诉离嫣……”
      上官醉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告诉?!那她……”
      赵项琼轻轻摇了摇头:“她迟早都会知道……”
      上官醉默然。半晌,重新坐下:“不……告诉她这件事……我做不到。真是讽刺呢,我们心里企盼了好久的聚会,也该取消了。”
      赵项琼问:“聚会?”
      上官醉声音飘忽,恍若梦呓:“那是我和离嫣与另一个朋友湘灵的约定……明年端午到江南嘉兴好好玩上一玩的约定。我们约了很多人……想象着当时欢乐的场景……现在想想这种举动真得很可笑……世事无常,过早规划未来,不一定会如愿。”
      赵项琼微笑:“既然未来不可料,为什么还要有梦?世事不可预料,这话不错。但你为何认定事实一定会按你所想的发展?”
      “你的意思是……”
      “未来尚未成定局。你们的约定也并非一定不能实现。即使所有的人都认定那个最坏的结局,我们也要期待着另一个未来。”
      上官醉叹息:“但愿如此……命运本身根本不存在,决定未来,只有‘愿望’办得到……”
      这时门外传来风离嫣快乐的声音:“你们再说什么?快过来,烤鱼做好了!”
      赵项琼微笑着看着上官醉:“快去吧……开心一些。”
      上官醉怔怔地望着她,良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也笑了。
      屋外的火堆前,风晋川取下香喷喷的烤鱼,凑到风离嫣面前,满眼都是笑:“我早说过我的烤鱼是最好吃的,看看,怎么样?比起你这些年在外面见过的美食,哪个更好吃?”
      风离嫣接过烤鱼,笑得无忧无虑:“当然是家里的好吃啦!”
      风晋川轻笑,搔了搔脑袋,语气中有一些怅然:“只可惜这里没有糖葫芦,不然……”
      风离嫣笑道:“你说我从小就最爱吃糖葫芦,到了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吃厌啊?”
      风晋川笑道:“糖葫芦是那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会吃厌?家是那么温暖的地方,为什么会觉得厌烦?”
      风离嫣也笑:“爹,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暗号了?告诉你哦,我们家将要多一个大厨师啦!”
      风晋川笑:“哈哈,你出去了这些年,收获倒是不小。我和你娘呆在这里,收获倒是不大。”
      风离嫣说:“爹,我想把我这些年在外面学会做的食物都展示给你看看!我保证,大部分你都没见过!”
      风晋川很是高兴:“那太好了!是哪一天?”
      风离嫣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鱼:“今天就可以。”
      上官醉和赵项琼从房中走出,风晋川伸手招呼他们。风离嫣望见上官醉脸上的愁容已然不见,跑了过去:“啊,上官大哥,你看起来脸色好多了……我娘的琴声很好听吧。”
      上官醉微笑着点头:“是啊,很美。”
      风离嫣大喜,拉了上官醉的手:“过来吃。不要多么客气,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好了!”
      上官醉没动,凝视着风离嫣:“离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伤心吗?”
      风离嫣笑了:“呵呵,上官大哥,你真会说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表示不会回来,我怎么会伤心?”
      “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风离嫣望着他的脸,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了?上官大哥,你今天好奇怪。”
      上官醉一惊,将视线移向别处:“没什么,我是在想……玄霄前辈。”
      听到“玄霄”这个名字,风晋川和赵项琼都是一惊。风晋川扔下手中的烤鱼,站了起来,走近上官醉:“你是说玄霄?小兄弟,玄霄怎么了?”声音有说不出的焦急。
      上官醉问:“前辈,你认得玄霄前辈?”
      风晋川笑了:“我们何止认识,还是朋友。玄霄怎么了?”
      上官醉犹豫了一下,望了望风晋川热切的表情,低声道:“他……他失忆了。”
      风晋川一脸肃然:“果然……不管我们怎么做,还是这个结果。”
      赵项琼缓缓点头:“天帝的束缚……果真非同一般……”
      风离嫣上前问:“爹,娘,你们在说什么事?”
      赵项琼淡淡道:“几百年前,天帝严惩杀戮妖族的琼华派,将其灭门,并令我们仙界七贤严加看守。
      “诛灭琼华派的理由是杀戮无辜。但我看,这似乎只是一个借口。天帝真正想做的,只是不让人再靠近昆仑天光。”
      风离嫣问:“昆仑天光?”
      赵项琼点点头:“那是一种比盘古‘源之血’还强大的物质。它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天帝对此也是守口如瓶。”
      上官醉听到这里,表情一僵,一言不发。
      风离嫣问:“娘,你怎么知道天帝诛灭琼华派是另有所图?”
      赵项琼微露怒色:“天帝对妖族已下了通杀令,怎可能去体恤它们?神界赐蜀山派化妖水,收集灵气,并令人与妖结下仇怨,这已是最好的证据。
      “后来晋川发觉锁妖塔有异,前去查探,发现镇狱明王被调包,锁妖塔被改得面目全非……我们感到事情不简单,和七贤之首摇光商量,计划放出所有被关押的琼华派弟子,去找天帝问个明白……”
      风晋川插话:“我们本以为解开束缚就能让他们重归自由,但没想到,天帝竟预先下了‘修罗七杀阵’……我害怕我们这样做会害了他们……不料最终还是……”
      上官醉问:“修罗七杀阵把玄霄的记忆清除了?”
      赵项琼摇头:“不是‘清除’,而是‘夺走’了。那些被夺走的记忆以‘梦’的形式存在……”
      风离嫣惊喜道:“是缥缈之境!玄霄的记忆八成在那个地方!”
      风晋川高兴道:“我们赶快去,项琼!”
      赵项琼静静地摇了摇头:“晋川,别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缥缈之境在什么地方。听说仙界最近很乱,此番贸然前去恐怕……”
      听到这里,风离嫣打断了赵项琼:“娘,不用担心,我和上官大哥碰巧去过那里,就由我们带路吧。”
      风晋川大喜:“好,离嫣,我御剑带着你;项琼,你带着这位小兄弟,我们出发!”
      上官醉浅笑:“不用,多谢前辈。晚辈会御剑术。”
      风离嫣又问:“上官,你怎么突然学会了这么多东西?”
      上官醉笑了:“……有一个老神仙在梦中教会了我许多。我们快出发。”
      风离嫣还想再问,上官醉已御剑远去。赵项琼无奈地摇了摇头,御剑跟上。风晋川疑惑地望着空中的两人,拉着风离嫣,也飞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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