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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自难忘(2) ...

  •   “夫人…”小桃再一次的哀求,只盼眼前日渐憔悴的人儿能把她端来的汤药服下。瞧一眼长案上的药盅,刚刚还在苟延残喘的几丝白烟也消失殆尽。
      李月秀并没有把放在手中书卷上的目光抬起,靠在书架上的身子微微挪了挪,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夫人,您再不服药,我就要告诉小姐去了。”
      小桃急了,作势要离开。不过,一卷书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凉了,不喝。”声音淡淡的,怎么听也不想是在找借口。
      “那我这就热去!”小桃高兴起来,也不管到底是谁硬让滚烫的药汁凉透的,只想赶快去热了汤药好让夫人服下。
      “不急。”李月秀“小心翼翼”合上书卷,慢悠悠在书架上放好,的确显得一点也不急。
      她拉过正要发作的小桃的手,不理会那张阵白阵红的脸,兀自走到蒲团边,坐下。
      “夫人,您要喝药…”手上的那抹凉意消失了,小桃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角,既无奈,又忧心。
      “小桃,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李月秀幽幽开口,说着她想说的事。
      “也许只有你能帮我。”
      望着李月秀清明无波的眼眸,小桃一时忘了反应。久久才道:“夫人尽管吩咐,小桃定会全力以赴。”
      “呵呵,”像是早料到答案一般,她轻笑出声。
      “我的秀秀今年五岁咯,”她伸手抚向额头,那里是她的难忘,她的念想。
      “是啊,夫人。”望着那一小节露出衣袖的细弱手臂,小桃不可控制的心生难过,也不可控制的应声回答,完全忽略了这前后不搭调的问话,像是受了蛊惑一般。
      “以后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哦。”轻松的语调一如平常,脸上甚至还带着吩咐厨子菜里少放盐时的微笑。
      “是,夫人。”
      看着李月秀孩童般的笑脸,她真的受蛊惑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应下来的是件什么事。
      “那我就放心了。”揉了揉有点发烫的额头,李月秀半眯起了眼,把手臂支在腿上托着腮,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啊?!”小桃这才恢复了神志,本能的惊叫,本能的跪倒在了李月秀面前,低着头,脸色煞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还是不能吗?”
      失望的声音让小桃内心愈加痛苦,她挣扎着,却找不到出路。
      她知道无论回答能或不能,都不能阻止那件可怕的事的发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那我求你,以我李月秀的名义求你,好么?”
      小桃猛地抬起了头,眼前的人一脸诚恳,清明的双眼闪亮着,充满期盼,她在乞求着,以她自己的名义,而非杨家夫人的名义。
      “夫人…”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把那液体赶回体内。
      “还有希望的,夫人…”结果,她还是徒劳了,滚烫的液体伴着不稳的声线倾泻而下。

      李月秀的手不自觉的拂过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本不该有的生命。千防万防,结果还是在杨承孝出征前的一晚功亏一篑。这让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命中注定。
      药王早早的下了论断:拿掉孩子,八成把握;母子平安,三成机会。
      然而……
      “当年我坚持生下了秀秀,现在也是一样,我没有权利剥夺我孩子的生命。”
      永远都是这个坚定的回答,她总是坚持着,过去亦然,现在亦然。三或者八只是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数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固执让人钦佩、让人无奈、然人心痛……
      “我明白了,夫人。”
      小桃缓缓起身,攥紧着拳头,忘了指甲锲入皮肉的痛。有一刹那,她怨恨起老天,怨恨起圣上,怨恨起姑爷,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时候让夫人患了风疾,让她不得不停了孙道长配的药;为什么圣上偏偏要在那时候征召老爷姑爷讨伐突厥;为什么姑爷偏偏在那晚喝醉了酒……但最终她还是受了蛊惑,看着那双清明的眼,她忘了怨恨,忘了拒绝。

      “谢谢你,小桃。”
      生死有命,这是她一直秉承的,现在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也放下了,她可以安心等待老天的安排了。

      十二月初,唐军挫败突厥三次冲锋。之后,七万余唐军大举反攻,大败突厥部队,斩获数万人。
      十二月初,药王住进了杨府,每日为李月秀诊脉三次。时刻观察其身体状况变化。
      十二月末,天降大雪。唐军冒雪追击200里,至金牙山,破贺鲁牙帐,斩俘数万人。贺鲁渡伊丽水西逃。
      十二月末,李月秀身体每况愈下,直至卧床不起。侍女小桃、女儿怜秀常侍床前。

      正月十四,上元佳节前夕。贺鲁和他的儿子逃到了石国苏咄城。城主伊涅达干将他们逮捕,送交国王。石国国王速将贺鲁父子交给唐将萧嗣业。至此,西突厥汗国灭亡。
      正月十四,华灯初上时。药王带着他一贯风轻云淡的表情走出了李月秀的房间。

      “怎么样?孙道长。”守在门外一个多时辰了,她的心情急切,一下就挡在药王面前,忘了应有的礼数。
      “小桃姑娘,杨小友,杨夫人请你们二位进去。”
      药王把话带到,就提着药箱,准备离开。
      “道长,要走了吗?”杨怜秀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
      药王也不看她们,绕过愣神的小桃,径直向前走去。
      “杨小友,以后每年过了上元节你就上南山来找我吧。”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这句话在空中飘荡。一阵风吹过,便消散了去。

      李月秀半躺半坐在床上,看着胸前微微浮动的被衾,像是入了定一般。十数支粗大的红烛照亮了整间屋子,却怎么也照不亮她的面庞。循着记忆想象,她苍白的脸上应该依旧挂着可亲的笑容吧。

      “你们过来吧。”
      轻柔的声音唤着驻足不前的二人。她们犹豫着,缓慢的挪动脚步,像是拖延时间一般。但不管她们多么不情愿,十几步的距离也一下就走完了。
      小桃立在床前,执拗的把头撇过,不愿看把视线停留在床上。杨怜秀趴着床沿,努力看着母亲的脸庞,想找到一些健康的痕迹。但她却发现母亲瘦弱的脸苍白的近乎透明,让人产生一触碰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淡淡的笑,努力维持着,依旧可亲却失去了原有的暖色。
      一股郁结之气慢慢泛出,很快就堵住了杨怜秀那颗小小的心,怎么也驱不走,闷闷的快要扼住她的呼吸。
      “秀秀…”李月秀伸出枯瘦的手抚摸女儿的小脸,暖暖的,不似自己的冰冷。
      李月秀的病看来是很严重了,已经严重到使得向来细致入微的她没有发觉在她把手抚上女儿的脸庞时那微微的一颤以及那小脸不明显的一白。
      “娘亲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收回抚在女儿脸上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吃力的拿出来,是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是当年在大食的时候,你爹爹送给我的,里面装有大食独有的龙涎香。现在娘亲把它送给你了。”
      杨怜秀接过锦囊,捧在手心,直觉上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她并不知道,这是当年杨承孝送给李月秀的定情之物。
      “记着要贴身带着,这样我的乖女儿就永远也不会走丢了,呵呵。”李月秀开心的笑了。
      杨怜秀有点困惑,扭头看向一旁的小桃,小桃朝她点了点头。她也就把香囊小心放入怀中,紧贴着那块跳动的地方,轻轻的按了按,试图压住那愈浓的郁结之气。

      “孩子,娘亲擅自决定了一件事,你会遵从吗?”李月秀撑起快要滑下的身子,凑到怜秀身边低声问道。
      “会。”
      “那好,从现在起你叫杨破尘,不再是杨怜秀。”她说的大声而坚定,忘了自己是个重病之人。
      “为什么?这是爹爹取的名字啊…”母亲的神情严肃而又疲惫,让她不忍再问,努力压着那已冲到喉口的郁结之气,回答道:“孩儿遵命。”
      “嗯。”她闭着眼睛轻声应了一声,像是累极。
      许久她都不再说话,当小桃以为她已经睡着,扶她躺好的时候,她又喃喃道:“尘儿,你桃姨会替我照顾你的……”
      杨破尘双手撑着床沿想站起,但身体像被下了咒一般,僵在那一动不动。她嘴唇翕动,艰难开口:“桃,姨……”
      那诀别般的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一个五岁小孩的心理防线。

      “小姐,您怎么了?!”小桃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扶住她。
      五岁的小孩紧锁眉头,小脸煞白,失去血色的唇半张着,一副痛苦而又悲伤的样子。但在她的眼里却找不到半点湿意。
      小桃吓坏了,急道:“小姐,你等着,我马上去拿药。”
      杨破尘拽住了她的衣角,费力的说:“桃姨……抱住我……”
      心中的郁结之气直冲她的眼、耳、口、鼻,她终于抵挡不住了,在小桃的怀里哭了出来。
      屋内,烛泪串串,低低的呜咽振动着空气,诉说着冬天的悲凉。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这日清晨,濮恭王(魏王)李泰最小的女儿李月秀,在家中永远的闭上了眼,一如她父亲般的英年早逝。

      正月二十三,唐军班师回朝,二圣论功行赏。就在这天,杨承孝官升一阶,从左武卫将军变成了左武卫大将军。也就在这天,杨承孝见到了妻子冰冷的墓碑。

      看着母亲坟前泣血悲恸的父亲,杨破尘终于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破除俗尘旧事。
      回忆是甜美的蜜糖,同时也会是最致命的毒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自难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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