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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自难忘(1) ...

  •   “承孝,去把元广叫进来吧。”
      杨义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承孝一愣,一时忘了反应。

      “不用麻烦了,我进来了。”
      开阳使薛元广带着他标志性的笑脸飘了进来。
      “那些个将.军都走了老半天了,怎么才轮到我啊。”
      他在外面吃了半天的灰,就为等“秘密军事会议”开完。好不容易远远看见那些个重.将都出来了,他连忙兴冲冲的“飞”到军帐前,等候传唤。结果里面半天没个动静。

      “好了元广,信呢?”
      “在这。”他从怀里掏出信件,双手递给杨义,难得的收起了笑。

      “怎么样,父亲?”
      杨承孝努力想从父亲的脸上读出些信息,但杨义像入了定一样,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把信纸交给儿子,慢慢的说:“你自己看吧。”
      他很平静,平静的面无表情。

      杨承孝接过信纸,发现上面只有聊聊数字,在仔细一看,信上写着:母病重,恐难支,盼早归。怜秀拜上。

      “病重、病重……”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空洞。
      突然,他像受了惊一样猛地抓住身旁薛元广的手臂,大声喊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像质问,又像求救。

      “老大,你先别激动,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有办法秀秀会写信叫我们回去吗?!”
      他推开了他,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薛元广看他神情落寞,刚想上前安慰,他又霍地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说着,脚步踉跄的想要出去。

      “拦住他!”

      薛元广慌忙提气一跃,点了他的昏穴。
      “呼,搞定。”
      他扶着瘫软下来的杨承孝,暗自庆幸自己轻功一流。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出征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重了呢?看着靠在椅子上昏睡着的儿子,他感到揪心。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薛元广抓抓脑袋,想了想说道:“大概过了重阳节,大嫂的身体就开始不太好了,进了很多补药也没多大用处。后来,秀秀叫我去南山请药王来给大嫂看病,具体怎样他也说,只说什么大嫂不可怀孕。再后来,秀秀就叫我送信来了。我就想不明白了,大嫂怎么就不能怀孕了呢?那她怎么生下秀秀的啊?”不过,孙道长的话不会有错的啊,难道药王浪得虚名?他是越想越不明白。

      “我知道了…”
      听到儿媳怀有身孕,身为公公的他,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色。相反,他是满脸愁云,显得忧心忡忡。

      “那,大元帅有何打算?”
      他屈身上前,小心翼翼的问着,大元帅的脸色可不太好啊,看来事情蛮严重的。

      军帐内一下没了声响,薛元广默默数着杨义不规律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瞄了一样杨义,发现他神情复杂,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他心中暗暗大叫,哇,情况不妙了,一向临危不惧的大将军现在居然进退两难了!

      “元广…”他艰难的开口,沙哑的嗓音没有了元帅的威严。
      “是!”
      他挪了挪僵硬的身子,道:“现在,我们还不能回去。”这是一个万难的,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薛元广抬起头,眼前的老人不是普通的老人,他是大唐的辅国大将军,此次讨伐突厥的征西大元帅。
      “元广明白了。”
      “你回去告诉他们,一定要听孙道长的劝告,安心在家等我们。”
      “那,大元帅可有书信回复?”
      “不必了……”他望着帐门摇了摇头,仿佛失去了招架之力。

      再无畏的勇士,也会有恐惧的时候。能抡起百斤长刀奋勇杀敌的英雄,有时连小小的一支笔也提不起、握不牢…
      ……

      长安的冬天,北风凛冽,万物萧瑟,严寒令人恐惧。不过今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丰衣足食。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成问题。

      这个冬天,对辅国大将军府来说有点特别。杨义父子过了八月十五就被派去讨伐突厥。之后不久,杨承孝大哥的两个儿子,十五岁的杨隆和十四岁的杨爽都被选入宫,当了羽卫。现在,整个杨府除了佣人,就只剩下杨承孝的妻子李月秀以及他们的女儿怜秀。空荡荡的大宅,显得冷冷清清。

      “夫人,外面风大,还是让奴婢扶您进屋吧。”
      婢女小桃再一次提出要扶她进屋。她担心这阴冷的天气会让她本不健康的身子雪上加霜。

      “小桃,今天二十了吧。”李月秀捏住一张飘到她眼前的枯叶,细细端详着。

      “二十一了,十一月二十一了,夫人。”

      “呵,是吗?瞧我这记性,看来真是病糊涂咯。”

      她放开手中枯叶,任其随风飘扬。脸上露出可亲的笑容,她依旧是清丽脱俗的她。若不是那病态的苍白,谁也不会发现她是个病人。

      小桃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心中阵阵的疼。

      自从那年在集市上,李月秀从人贩子手中买下了她,她跟随李月秀已经整整十二个年头了。命中注定般的,从十二年前的那刻起,她的生命里除了她就再无其他。
      这十二年,李月秀从李家的金枝变成了杨家的夫人,她就从李家的丫鬟变成了杨家的丫鬟。从均州郧乡到长安安元坊,她始终追随着她,陪伴她度过了十二年的喜怒哀乐。在她心中,她就是高贵的女神,如日月般高悬,永远散发着暖人的光芒。这是她快乐的源泉,生命的动力。
      然而现在,光芒正在被黑暗侵蚀,女神正在遭受恶魔的伤害。她不安、她惶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想伸手去搭救她,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渺小如尘埃的她能做些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进去吧。”李月秀整了整狐裘披风,像是有点倦了。

      小桃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我要好好照照镜子去了,看我是老态龙钟了呢,还是病入膏肓了。”
      她调笑着,却还是伸出了手臂,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别胡说了,夫人!”
      夫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屋内架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暖的空气让李月秀微紫的唇渐渐恢复了原色,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火的颜色。

      她盘腿坐在地上的蒲团上,这是她走进这屋才有的习惯。这里是她读书静修的地方。现在地上被人精心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她不用担心会受冻。

      “小桃,你过来。”她唤着正在拨弄火盆的小桃。

      “您有什么吩咐,夫人。”她放下手中火钳,走到李月秀面前。

      “坐。”她指了指地上另外一个蒲团,“像以前一样,陪我坐一会儿。”

      小桃一脸惊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好,好的,夫人。”
      她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五年了,她们有五年没有这样席地并坐了。

      李月秀左手托腮,右手托着左手手肘,孩子般的歪着脑袋。

      “记得以前我们经常这样坐着看书的。”

      “是的。”她低着头,心中暗自高兴,原来夫人都没忘记啊。

      “这样真好啊。”
      她放下双臂,抬头看向屋内的两架子书。微笑着的眉眼露出了懒懒的表情。

      这样的夫人,这般与其身份不符的举止神情,小桃已经许久未见。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到了许多年前,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你陪我这样打坐、读书有七年时间吧,会不会觉得闷呢?”

      “不会的,夫人。”她猛地抬起了头。

      “是吗…”
      她伸手轻抚额头,准确的找到了那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疤痕,她一笑,继续说道:“小桃,你知道吗?要不是那年我非要缠着爹爹带我去大食,我大概会一辈子这样‘坐’下去吧。”

      要不是那年她去了大食,她就不会遇到正在出使大食的杨承孝,也就不会有其他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这道疤就是那次大食之行带回的“礼物”。

      小桃看着她手指抚过的地方,轻声回答:“这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吗?呵呵…”

      她们不再说话,都陷入了沉思。直到三声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我去开门。”小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前去开门。

      随着一阵冷风吹入,一个小小的白色身躯脚步不稳的走了进来。

      “啊,小姐,您这是去了哪里呀!”小桃看她小脸冻得通红,衣帽上还有不少尘土,不觉惊叫出声。

      “大门口。”因为寒冷,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您去大门口做什么啊?”小桃半蹲下来,拍去她身上的尘土,“这么冷的天,还刮着大风,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放心,我没事。”清明的童音轻声应着,仿佛安慰一般。

      “真受了寒那就糟糕了,我现在就去煮姜汤给您驱驱寒,您就乖乖在屋里呆着,可别再外面乱跑了。”她细心叮嘱一番后才匆忙离开。

      “嗯。”
      ……
      李月秀往火盆里添着木炭,跳窜的火焰照亮了她的笑脸。无论何时何地,她在女儿面前总是如此,不慌不忙,笑脸盈盈。从容平和的神态给人最可靠的安稳。

      杨怜秀坐在蒲团上,看着娘亲的侧脸。原本不安的心渐渐恢复了规律的跳动。

      “在想什么呢?让娘亲猜猜。”她靠着女儿坐下,“嗯,我知道了。秀秀实在想:薛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对不对?”

      薛元广经常出入杨府,这一阵却没有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她就已经觉得奇怪了。这几天又发现女儿总是向门口张望,听到马嘶声就异常警觉。她就猜想他是被秀秀派去送信了。

      杨怜秀摇了摇头说:“已经回来了……”神情暗淡。

      “猜错了啊,呵呵……”她低低笑着,“秀秀不会惩罚娘亲吧。”

      杨怜秀抬起头,清澈的双眼眨也不眨,眼底映着她娘亲的容颜,无论多么的苍白、病态,还是从前的白芷蕙兰。

      “娘亲怎么知道的。”

      跳跃式的提问,只有她的母亲能立刻明白。

      “猜的啊。”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冲她眨眨眼睛。

      杨怜秀撇撇嘴,伸出小手握住了母亲的大拇指。

      “娘亲,爷爷和爹爹还不能回来。”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一直有一个坚定的想法。只要爷爷和爹爹回来,娘亲的病就会好起来。有爷爷在,娘亲就会乖乖听话吃药,有爹爹在,娘亲就会天天快乐的笑。她不要娘亲不吃孙道长配的药,她不要娘亲常常对着院中花木发呆。她不要……

      “秀秀想哭吗?”
      她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了自己的爱女,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她还是能感受到她瘦弱的身躯。

      “不……”声音闷闷的。

      也许她想哭,但她不会哭,更不能哭。

      她是与众不同的。从她母亲怀她时就已经注定。她母亲在大食时中过剧毒,损伤了筋脉,不宜怀孕。但她母亲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她。她的出生是个奇迹。
      她是与众不同的。她十个月大就能说话流利,三岁随母习文识字,四岁阅读各家经典,到五岁时已能写文作诗。她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她是与众不同的。她天生体弱,各个脏器发育不良,肝脏尤甚。所以,她有一大堆的禁忌。她不能大笑、大哭,不能跑跳、嬉戏,不能沾染荤腥。每天还要泡一个时辰的药澡。她被剥夺了作为一个孩子的所有乐趣。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也许是受她母亲的影响,她一样痴心于道家经典。基于对这句话的自我理解,以及她母亲的引导鼓励,她渐渐适应了那些“酷刑”,甚至成为一种习惯…

      但她毕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啊。道家所讲的外生死、极静虚、不为物累、超脱生死,她又怎么能真正做到呢?

      李月秀双手捧起她女儿的脸,这是一张与她多么相似的脸啊,一样的美丽,一样的苍白。这张小脸微微皱着,上面却找不到一丝泪痕。
      李月秀心里一阵难过,她把女儿拥入怀中,只为不让她发现自己脸色的变化。

      “娘亲,爷爷说,您一定要听孙道长的话。”
      被母亲抱着,嗅着母亲身上特有的香味,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温度,她慢慢安心了。
      “是吗?”
      “嗯。”
      “我知道了……”
      娘亲终于听话了,怜秀心里的一阵欣喜,嘴角微扬,小脑袋往那温暖的怀抱钻了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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