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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 何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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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破尘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是一些老旧泛黄的儿时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竟也是一副完整的画卷。
早春时节,淡阳冷照,长安城内,寒意未消,秃枝黑瓦,银装素裹。
高墙内院,声疏影寥。
上元一过,将士归营,风吹画角,金戈铁马,一入行伍,一世安邦。
杨破尘梦见自己回到了家,诺大的辅国大将军府,空空荡荡没个人影。
沿着熟悉的廊道走到那个僻静的小院。只见那院中寒梅开得正好,春芳悄然,暗香频送。想到她的母亲生前颇爱此梅,便举步上前,打算折下一枝,供于灵前。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她回头一望,一稚童正扶着门框跨过门槛。
那是何人?那屋内又怎会有人?迟疑思索间,稚童已从她面前走过,立于梅下,昂首仰望,旁若无人。她驻足凝望,眼前人儿年岁约莫三、四,身着狐裘滚边夹袄,足蹬银白羊皮软靴,发未束起,垂髫悠然。观其样貌,察其神态,是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疑惑间,又一身影无声而过,她顿时惊诧!
红梅树下,是绝好的素雅容颜,这胭脂水粉都怕污其颜色的容颜,她一世不忘。此女子分明是她早已离世的母亲!
点点白雪,漱漱而落,润了春泥,湿了软靴。稚童皱着眉头,重又跃起,却也只是再一次的掸去了梅间点缀。美妇摇首轻笑,执起手中金剪,咔嚓一声一枝红梅跃然眼前。稚童欢快的接过,清脆的道:“谢谢娘亲!”
她错愕当场,原来那稚童便是儿时的她。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似是许久许久以前,久到她已忘却。成年后的她只记得以前每年下过春雪后,母亲总会在她们的书房内摆上几枝初开的红梅,她一直都认为那是因为母亲喜爱这红梅,却不知母亲折梅留香其实是因为她这个女儿的喜爱。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忘了一些重要的事,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是在“任性”得活着。
她闭上双眼,久久驻足。在心中细细勾勒眼前这本已尘封的温馨,就连接下来的场景也都完整接续:松枝噼啪,一室温暖,母女相倚,共阅一卷,案上红梅,余香缓送。
嘴角上扬,已是满足。
如此梦境,让她不舍。但她不能流连于此。一个强烈的声音如高崖瀑布,以万钧之势直奔灵魂深处。
归去,有人在担心;归去,身心需要那份守候;归去,摒弃理性的桎枯善待自己吧。
“你终于醒了,真担心你一睡不醒,那我就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白烈烈的烛光让初醒的杨破尘感到不适,她忍着疼半眯着眼转过头,视线在声音发出的地方摸索。一个身影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高大的身躯、棕色的发辫、络腮胡、绿眼睛,为什么是他,不是她?
杨破尘调回视线,不再看他,心中难抑失落。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睡了多久?”
她试着开口,发现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干涩的唇舌虽缺少水分,倒还不至于无法出声。看来也赫对她这个“客人”还算厚道。
“两天三夜,嗯,大约三十二个时辰。”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了啊。怪不得会如此的累。四肢百骸仿若散了架没有一点力气,她好像从未这么累过,儿时着了魔泡药澡后,也不过一天一夜就恢复了精神。
“那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她闭了眼,声音轻缓,不想费力气去猜这是什么鬼地方。
“国师府地下密室,一副尚未完工的楠木棺材中!”也赫一脸笑意的走上前,好像是想要她听得更清楚似的。
闻此骇言,杨破尘双眼惊睁,瞥了左右,发现自己果然是躺在一副棺材中。杨破尘心中苦笑,完全搞不明白也赫此举是何用意。她只能感到有两道灼灼带笑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也罢,这好歹也是主人的一番美意,做客人的总不好辜负。
杨破尘自嘲的一笑,居然饶有兴趣的欣赏起了这个装着她的大匣子来。
尚未雕琢、上漆的橙灰色木板保持着它原始的样貌:木纹淡雅淑静,木质温润柔和,平滑的表面隐约可见沉稳的哑光,用手轻叩,声音低沉浑厚。
“把这一侧的木板嵌上了,再盖上顶盖,倒也算是一副配得上我的好棺木了。”杨破尘抬手在没有遮挡的一侧比划了一下,纯粹客观的评价完了这副楠木棺材,仿若与己无关。
“你不怕死吗?”
也赫倏的俯下身,碧色双眼带着窒人的压迫感欺上。
“你不会让我死。”
杨破尘挑眉,平静的眼底隐着笑意。这是在嘲讽也赫的明知故问,但更多的是在庆幸自己的大难不死。在吐血倒下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长别于世。
“是的呀,真是没办法啊,”也赫一脸懊恼的站直了身,搔着他的大胡子感叹起来,“谁叫我做出了承诺呢,谁叫我从小就被教育大丈夫要一诺千金呢。”
“也赫,别兜圈子了,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现在我人被你抓了,武功也被你的毒冲得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总能说出你真正的目的了吧。”
“放心,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也赫笑着不愿多言,将一闪而过的诡秘隐藏在他的大胡子下。
“也赫,我不管你在密谋些什么,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
“哦,是什么?”
“我绝不会让你带走我的柳柳。”说出口了,以不容反驳的气势。这不是因为她爷爷的临终嘱托,也不是因为身为人师应担的责任,这是仅她内心真实的渴望。就像儿时的她渴望雪后的红梅一般。
杨破尘,这个自从母亲过世后就渐渐封闭了自己,遗忘了情感,认为与世人的联系仅剩责任与道义的女子,终于又重拾了那份有血有肉的宝贵“欲望”。
只是…
“哈哈哈…”
世事总是那么的难以预料且不尽如人意。古人云:子欲养而亲不在,就是上天对那些后知后觉的人的惩罚。
也赫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不可自制,好不容易,他终于止了笑,夸张的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再一次俯身看着杨破尘。
“你以为一个即将进入假死状态的人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假死?”也赫的话狠戾而挑衅,凝绿眼眸却写着认真二字。
杨破尘一惊,脱口道:“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做什么?不做什么啊?我怎么会对你做什么?”翻脸比女人还快的也赫摆出一脸的无辜相。
“你…”杨破尘被气得咬牙。
“别生气嘛,你听我说,我特意为你打造这口棺材呢不是为了玩儿你。我把你装进棺材里,是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死了’当然要躺棺材里啊。”
也赫的这个因果逻辑把杨破尘绕的竟一时无言以对。
“时辰快到了,我好心提醒你哦,千万不要强行运气,不然余毒乱窜,假死就变真死了。我可答应过你要保你安全的,可不要让我违约哦。”也赫弯着腰,脸上竟是一副万事拜托的神情。
“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目的吗?等你‘死了’你就能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好好休息吧,等会儿我再来看你哦。”
咔咔几声,密室的暗门被关上了。
“死了”就能知道?杨破尘伸了伸无力的四肢,现在的自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恐怕真的只能好好休息,乖乖“等死”了。
密室内,烛架上点点火舌舔舐着黄蜡,杨破尘闭着眼,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