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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微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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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当空,东风起,吹起流云少许;今非冬,庭院寂,空留疏影几缕。
什么时候,园中春红有了飘零的迹象,什么时候,枝头新绿愈发葱郁起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春已经渐行渐远?
“什么时候…”
蒙俾斯站在庭院中间,手执一朵羸弱的未名红花。他眼神游离,声音寂寥,似有无尽的哀愁与孤独在折磨着他。东风吹起的迷惘与迟疑,在衣袂翻转间与那点点残红融为一体,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哎…”
“陛下”单膝蒙俾斯身后的男子刚要开口就被他的主人摆手制止。
“你先下去吧,有什么情况再报吧。”
“是,陛下!”
男子暗暗松了口气,国王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及时汇报而责罚他,也没有因为得知国师的二心而迁怒于他。作为国王亲卫死士的他,也只求在尽忠职守的同时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训练有素的身影瞬间隐没在圣灵宫浓密的树林里。那个作为小小眼线的男人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自然不会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弈者此时的心情。
没料到,一向守时的眼线会误了时辰,没料到,他迟到原因居然会是被也赫派去跟踪杨破尘的徒弟,当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得到“也赫与杨破尘有个十日之约”这么个消息。
可笑吗?可悲吗?
不,是可恶!是可恨!
“本以为要再过几年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变成灰色了。”也许说“变”不太确切,大概你本来就是这种颜色吧。
蒙俾斯捏着花柄,即将凋零的花瓣印在他莫测的双瞳中,诡异的黑色。
“可是这棋盘上只有黑与白啊,真是太可惜了。”
蒙俾斯一脸遗憾的摇摇头,随手将手中红花扔在地上,轻描淡写的一脚踩过。破碎的红融进了泥土,污血一般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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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王宫的出口处,正上演着颇具喜感的对峙一幕。
“让开。”
“不行哦。”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呀,生气了么?可是…”
“……”
“就算你生气了,我也不会让的哦~”
杨破尘纤秀的眉头微微皱起,墨色的眼瞳掠过一丝不快。眼前这个男人矫揉造作的如同跳梁小丑,行为举止完全脱离了作为一名国师的范畴。
“原来堂堂孔雀国的国师大人是个无赖啊。”杨破尘感慨一般的叹道。
“是吗?我怎么没发觉呢?”也赫煞有介事的仰头望天,摸摸下巴作思考状。
“噗嗤…”站在杨破尘身后,严格说来是被杨破尘挡在身后的柳看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
“我的突厥小妹妹,笑什么呢?”也赫弯着腰问得很亲切,要不是杨破尘冷冷的盯着他,他早就跳到柳看红跟前了。
“嗯..咳,”柳看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清了下嗓子,却不搭理也赫,而是将手伸向眼前水蓝色的衣袖底下,试探性地轻触那温温的纤细手指,发现没有被拒绝,就放心大胆的一把握住,摇着央求道:“师父,一起去吧,好不好?柳柳想跟师父一起去。”
一起去就没问题了吧,既然师父不放心自己单独和那只野鹤去城里游玩,那就三个人一起去好了,反正自己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刚好有个好理由了。
头脑简答皆不明真相的柳看红因不用费神找借口拉师父一起去而开心不已。
杨破尘抿了抿唇,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不过最终,她还是敌不过那双小动物乞怜一般的汪汪蓝眼的无言乞求。
“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拿撒娇的徒儿没办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忍拒绝眼前这个孩子的请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名叫柳看红的女孩儿成了她生活的重心。
真是没办法啊。
“国师大人,”杨破尘抽回手指,转头看向也赫,不去管他放肆上扬的嘴角,只用她一贯平淡无波的口吻道:“别忘了那个约定。”
“你放心,我还年轻,这里,”也赫指指自己的脑袋,笑嘻嘻的道:“还没变成装什么漏什么的漏斗。”
杨破尘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约定?什么约定啊,师父,我怎么不知道?”
杨破尘不着痕迹的将试图越过她走上前的徒弟隔在身后,“与你无关,你不必知道。”
“什么嘛。”柳看红嘟着嘴抱怨一声,虽心有不甘,却也识趣的不再追问。
“我说,杨姑娘,”也赫双臂抱胸,神情倏地严肃起来,“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像一只保护欲过剩的苍鹰?”
见杨破尘没有回答,他又捋着他的大胡子调笑道:“要知道啊,雏鹰若是飞不出她母亲羽翼下的那片天空,可是早晚会大吃苦头的哦。”
也赫是在讲述他们突厥一族口口相传的草原法则,柳看红听不太懂,但杨破尘心里却是明明白白,而且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嬉皮笑脸的也赫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这种保护举动是无谓的,但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做出了这种无谓的举措。一切都是自然的本能反应,不受她冷静头脑的控制。
大概是因为从小看这孩子长大的缘故吧。
杨破尘这样想着,迈开脚步向前,“烦请国师大人带路。”
亲人,那种莫名的心情,应该能归类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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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基城,奈特井,添香阁,下午未时三刻。
奈特井不是井,而是一条街;添香阁也不是阁,而是一家酒楼。在奈特井这条不过百余丈的街上,汇聚了几十家有着浓郁异国风情的酒楼,而添香阁则是以其散发着馥郁香气的天竺菜肴而闻名全城的个中翘楚。
此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街上行人寥寥,显得很是安静。酒旗、帏幡顺着风儿发出的柔柔呼啦声替代了酒楼内嘈杂的吆五喝六。酒足饭饱后的奈特井在暖暖阳光的晕染下更显慵懒。
春困的时节啊!在添香阁门口石阶上肆无忌惮打着盹的猫儿们大概是这个时节最最幸福的存在。
“呐,师父,”身体已经跨进门槛,眼神还停留在石阶上的柳看红满心期待的提议,“把那只白猫带回去好不好,出来这么多天,小黄很寂寞啊。”
那只白猫长得好像留在家里陪桃姨的小白啊,要是能带回去,小黄一定会很开心,然后就会忘了今天被关“黑屋”的不愉快。
这是她小小的一点私心,她以为能瞒过师父。
“不行!”有些东西是不可替代的,即便是动物也是一样!
脱口而出的拒绝,不可思议的念头,随即而来的是杨破尘内心的惊诧。惊诧于早已将尘世间一切事物看淡的自己居然会有如此执念!
“为什么啊,师父?”软软的声线透着失望,但并未察觉她师父有异的少女依旧如往常般开始了她的软磨硬泡,“师父,你就答应了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哦,绝不会给师父添麻烦的,而且师父你也不想小黄没精神吧,所以呢…”
“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呃…”大大的笑容定格在嘴边,说不出来,此刻的心情。
柳看红没想到师父会以这种夹杂着愠怒的烦躁语气打断她的话,这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但温柔的师父从未有过的粗暴方式!
这样的认知让十七岁的少女一时茫然无措,前倾的身躯,微扬的脖颈就僵在哪儿,无所适从。
而已经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杨破尘,在此刻却没有了面对一国之君时的从容与睿智,烦躁窘困的她将头撇向一边,词穷一般的不发一言。
“这样是不行的哦,杨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柜台前的也赫懒懒的倚着柜台,看好戏一般的看着僵持在门口的她们。
“对待我的突厥小妹妹要温柔一点才可以。”
像是在诠释何谓温柔一般,也赫笑得阳光灿烂,“那些猫可是不能带走的哦,小妹妹。”
“嗯,”愣忡状态的红衣少女惯性的嗯了声,随即明白了那个露出满口白牙的男人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啊?”
“因为啊,这些猫儿是这条街的守护者,对吧,掌柜的。”
“是的,国师大人,”一直站在柜台后诺诺不敢言的掌柜恭敬的答道:“酒楼饭庄,最忌鼠患。”
那就不好带走了。柳看红了解的点点头。
“现在可以进来吃饭了吧,我尊贵的客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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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算不上午饭的午饭吃得波澜不惊,甚至是闷闷不乐。虽然大胡子野鹤讲的绘声绘色,但她有听没有进,丰富的菜肴也美味可口,但她有吃没有品。一直像杨义将吃饭作为人生大计看待的柳看红今天愣是没能享受到半点吃饭的乐趣。
从头至尾,餐桌上的气氛就一直都怪怪的,到底哪里怪,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师父,吃得这么少,是不合胃口吗,还是身体不舒服?”直到离席的时候,她不无担忧的询问。
但她师父对她的关切置若罔闻,只丢下暧昧不清的两字“没有”,便看都不看她一眼地从她身前走过,离开了弥漫着奇香的斗室。
没有?没有什么?是没有不合胃口,还是没有不舒服?还是,其他…
“嗯呜~~”
应该没有生气吧,强压了揉乱一头卷毛的冲动,柳看红开导起自己来。
就是嘛,能有什么事值得师父动气的呢?师父不是一向不注重口欲的嘛,况且这菜这么辛香,师父会没胃口也是正常的。
“我的突厥小妹妹,”不想被遗忘在角落的也赫开口表明他的存在,“对我选的酒楼不满意吗?”
“呀,又被师父落下了!”眼里只有她师父的少女发现自己的反应又慢了好几拍,懊恼之余唯有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出去。
于是,房间内只剩下了作为主人、作为向导,却完全被那对师徒无视了的堂堂国师大人——也赫。
“呵~~”
真是有趣的一对师徒,将她们分开了还真有点可惜呢。
虽说他是笑着的,但碧色的眼睛却透着谜样的深沉。如同晨间浓雾重瘴的原始森林,暗藏着未知的杀机。
“等会儿再出去吧,”
像是在等待某一刻的到来一样,也赫气定神闲的重又坐了下来。右手抚上腰间小饰,指间银刀冰冷暗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