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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忆•困 ...

  •   十五年前,十岁的苏味道跟着他的外公王传广第一次踏进了大明宫。

      王传广是太原王氏一族的掌权人,而苏味道则是他最为看重的外孙。王传广一心想让天资聪颖的苏味道改姓王,只是一直碍于苏家也是名门望族而不敢妄动。就在王传广为这事急得挠破头的时候,皇帝突然颁下御旨召见他。已经八年未见圣颜的王传广受宠若惊之余,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于是他决定带着刚满十岁的苏味道一同进宫面圣,打算请求皇帝给他外孙改姓。

      王传广带着外孙奉召如期进了大明宫,恰巧此时皇帝有紧急政务尚待处理,临时决定改日再召见他们。于是王传广就领着苏味道在宫内四处转悠,逢人便夸宝贝外孙如何如何了得。十岁的苏味道觉得这样被人评头论足的犹如俎上鱼肉,于是他就趁着王传广跟两位飞骑将军聊得正欢的时候,偷偷的溜走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溜让他结识了影响了他一生的太平公主,也让原本对姓氏无所谓的他异常坚定的要做苏味道。

      十五年前,我偷穿了一个小宫女的衣服,躲到了御花园里,本来是想等她哭丧着脸来寻我的时候跳出来吓她一跳的,结果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于是百无聊赖的我逛起了无甚美景的御花园,期待着她能远远的一眼看到我。

      正当我等得不耐烦打算去找那小宫女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我的眼帘。远远瞧着,眼生的很,虽然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依然确定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今天是第一次进宫。
      我看他不紧不慢的掸掉撞落在身上的枯叶,顾盼左右一遍,选定了一条他认为正确的小径。

      嘿嘿,好玩儿。我被这个不速之客吸引。
      他选的那条路根本走不出这御花园,但我不打算上前提醒他。等他走不通再折回来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玩儿心一起,我立马躲到一旁的假山后不让她发现。因按捺不住心中雀跃,我还不时的探出脑袋向前张望。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原路返回了。我距离他有点远,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于是我脖子越伸越长,以至于不知不觉中半个身子都暴露了出来。

      呀,糟糕,他好像发现我了。

      他正慢慢向假山这边走来,我飞快转动脑筋,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做贼心虚。于是我整整衣襟,正儿八经的从假山背后走了出来。

      “请问…”他看我一眼,接着很有礼貌的说:“这位姐姐,我迷路了,烦劳你指条路好吗?”

      我,我居然成了姐姐了,怎么看我也比他小啊。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刚刚仔细瞧了他一遍,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啊!
      可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都让我觉得那么熟悉。好像曾经也在这御花园里见到过。

      “你叫什么名字?”很自然的,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他先是一愣,然后微笑着说:“我叫苏味道。”他看着我想了想,又道:“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有回答,那笑容让我的双手不由得攀上他的双肩,而他没有退却,似乎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终于找到了那似曾相识的原因,那上扬的薄唇,让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渐渐浮上心头。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啊。

      “好像,好像…”
      “像什么?”
      “……”
      “哎…”
      “为何叹气?”
      “苏味道吗…”
      “嗯?”
      “……”
      “像是像,可惜不是她。”
      “谁?”
      “……”
      从头至尾,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
      —
      —

      原来那时的心中所想我都说了出来啊。要不是此刻他突然从离开长安这事儿转到了十五年前的初次相遇,我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很奇怪,完全没有印象的话,我居然能够一字不落的顺口说出。

      我摇摇有点混沌的头,还是不去想它了,反正也是找不到缘由的。

      “为何突然提起十五年前的事?”我确信这是能得到一个明确答案的。
      “因为我离开长安就是为了她。”他别有深意的看我,怕我不明白似的又耐心解释:“为了见一见那个与我相像的女子。”

      是你与她相像,我执拗的在心中更正。
      然后才问出我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你知道她在哪儿?”
      自从得知她离开长安去了桂州后,我先后派了好几拨人去找她,但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半点消息。如果他能知道她现在何处,那实在是太好了。可是,他真的知道吗…

      “是的。”他很肯定的点点头,消除了我心中的不确定。
      “她在哪儿?”我急切的问。

      他摇头笑笑,往前走了几步,给我一个背影,“你不用知道。”他很平静的说:“最多再过半年,她就会回到长安。”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虽然我一直都很信任他,但此时也不免怀疑。
      “真的吗?”
      他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不想说的,任谁也不能让他开口,就连我也不例外。于是我转而问他:“你为何突然现在要去找她?”
      他依旧沉默不语。

      “难道你一直都在找她?”即使知道以他的秉性是不可能的,但想知道原因的迫切心情还是让我大胆猜测起来。
      “不,我只是刚得到了她的消息,突然想要见一见她,仅此而已。”果然,心性淡泊的他是不可能心怀执念的。

      执着如我,也在几年前放弃了对她的寻找,只空留了一个念想在心中。现在突然得知有希望能再见到她,一时间除了不停提问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如果你见到她,记得帮我问问她是否还记得十六年前的那个约定。”慌乱的心情终于平复,我也终于想到了那个我与她之间的约定。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说:“还是等她回来了,你亲自问她吧。”
      我低头想想,道:“也好。希望她真的能在半年之内回来。”
      我抬头看他,那挺直的脊背有种我说不出的感觉,也许是离别前的苦涩吧。“那你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去送送你。”以前是没有机会,这次我一定要为他送行。

      他转过身来,眉头微蹙,表情少有的严肃,“公主殿下,请记住您是公主,而我只是一介草民。现在在私下里我们是多年的老友,可以无话不谈,但是在人前,请保持您高贵的公主身份。您这样毫无顾忌的来为我送行是会给您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至少目前是会这样。”

      “为什么?”会惹麻烦我懂,但为什么是至少在目前。
      难得的,我弄不清他话中的含义。

      不知何时四周吹起了阵阵微风,池面上的波光浓烈起来,晃得人双眼迷离。刚刚的欢声笑语飘渺如风,滑过温热的皮肤,不留任何痕迹,只让内心残存一点虚无的感受。此时的我就像他白色衣衫上几朵晕开的淡色墨梅,看似淡定,实则迷茫。

      微风拂动他散下的乌发,缕缕发丝与白色衣袂随风舞动。渐渐的,他舒展了眉头,扬起了嘴角,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您今天不是一直问我权力是什么吗?其实我一开始就告诉您了。您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她懂得用权力来保护她,保护您,保护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隐隐的激动,俊秀的脸上笼着异样的光辉。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是怪异。而他的话更让我不明所以。
      我疑惑的看他,而他向来如水的眼眸居然灼灼似焰。
      “权力是剑也是盾,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正真驾驭它呢?”
      “权力是剑也是盾…”我低声重复一遍,是这样吗?
      剑伤人,盾护体,这是垂髫小儿都知道的事。权力呢?权力是剑,它杀了我的丈夫和大哥,伤了我和二哥、姨娘、贺兰姐姐的感情。所以我恨它、惧它,总想躲掉它泛着寒光的锋芒…权力是盾吗?它保护了谁?难道真如他所言保护了母亲、保护了我、保护了天下苍生?

      “你在怀疑吗?”他笑了,笑得想一个父亲看到他初生的女儿般宠溺,“你知道皇后这次故意托病让你代她主持祭蚕大典是为了什么吗?”
      这正是我所不明白的,也是我一开始就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那时他只是微笑饮酒,让我以为他也不知道原因。没想到此时他却反问我知不知道了,而他显然是知道原因的。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却选择此时告诉我,我不得而知。

      “我不知道,所以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我?”我需要保护吗?谁敢动大唐的第一公主?其实还是有人敢的,只是我刻意忽略了一些人…
      “就是为了保护您,相信这次大典之后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就不敢再肆意中伤您了。”
      很多时候,我都这个当事人都装作糊涂,而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的确,大典过后,我的威信渐渐树立了起来。关于我的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也少了很多,即使有,也无甚杀伤力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韩国夫人、贺兰氏、太子,我的这些亲人们都在我懵然不知的情况下走到了我的对立面,把我当成了他们的假想敌。很可笑吧,但是更可悲…

      心底隐隐的痛最终化为嘴角的一抹苦笑,但我还是以轻松的语调说道:“我知道了,我的母亲很伟大,我是高贵的公主,我才不会降低身份去送你呢。”

      他挑眉,也学着我的语气道:“这样才对嘛,我的公主殿下。”
      接着他又换了淡然的表情、淡然的语气:“您有一位伟大的母亲,等有一天,您也会像她一样,到时候,即使您为一位囚犯送行,也不再是有失体统,而是纡尊降贵、体恤黎民。”
      ……
      “太平,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

      苏味道来了,又去了。不似平常的他逗我开了怀,消除了连日来堆积在我心中的困惑,现在,他离开了,去寻找那个我时常想起的人去了。
      临别时他留给我一句十分熟悉的话。去年,在月泊别院的大门口,母亲也对我说了同样的一句话。此时已非彼时,我已能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了。

      走上先蚕坛,是母亲为我铺的第一步路。接下来,我会继续走下去。母亲无可奈何的开始教我如何驾驭权力,而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努力学会驾驭权力。身上血管里流淌的皇室血液,注定我一生将与权力纠缠不清。

      于是,我也对自己说,我要学会保护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八章 忆•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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