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七章 苏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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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老师，权力是什么？
是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呢？
对公主殿下来说，就是要学礼修身，成为天下女子之楷模。
十几年前，上官仪在勤学殿上给我和哥哥们讲授秦始皇本纪。那时这个睿智的老者面色沉重的指出，始皇滥用权力终造成天下苦秦久矣的局面，以至于大好山河二世而亡。上官仪的痛心疾首，哥哥们的沉默不语，让我不由的好奇权力是何物。而上官仪用他自己的视角给我界定了一个帝国公主的权力，纯粹而又崇高，让我觉得遥不可及。
多少年后，我才发现博学的上官仪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的学识让他能够准确的指出权力等同于责任，但理想化的他将我所承担的责任想的太过简单了。
权力是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毒药，它腐蚀人的灵魂，让人深陷罪恶的泥沼。
在薛绍和大哥永远的离开我后，我愤愤的给权力加了这层定义。它的血腥和无情让我胆战心惊，却又毫无办法。于是，在许多人依旧对它趋之若鹜的时候，我开始唯恐避之不及。
三月初九那天，我穿着繁复的祭服，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了神圣的先蚕坛。我纯熟的用金钩在矗立于蚕坛上的老桑树上采下三片桑叶，不紧不慢的一一放入金筐内，毫无瑕疵的完成了那个古老而又隆重的躬桑礼。
昔日众多老臣和后宫命妇心中的那个恃宠而骄、任性妄为的我，此时在他们眼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至真纯孝、顾全大局的公主典范。
四周悠扬的采桑歌绵延不绝，我站在高高的神坛上，环视四下，触目皆是崇敬和赞赏。无上的荣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袭来，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权力到底是什么？心底困惑越来越浓，以致我整日心神不宁…
“您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眼前这个神采俊逸的男子是我相交多年的挚友，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是他常伴我身边，给我忐忑的心带来些许平静。
他清丽俊秀，如墨双眸不染纤尘，光洁的脸上永远是云淡风清的神情。他通常话不多，与他交谈，常常都是我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像个嘴碎的老太婆。就像今天，在曲江池中的画舫上，我把几日来心中的疑惑一一向他倒出。而他却只顾喝酒赏春，末了，淡淡的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知道我的母亲很伟大。”我伸手将青瓷酒壶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摇了摇，居然又快见底了。
我靠上船沿无奈的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我们并肩站在船头，脚边甲板上是一排被他码放整齐的酒壶，已经空了，低头数数已有五个之多。我简直怀疑他陪我出来只是为了蹭酒喝！
他收回一直停在岸边桃花上的视线，转过脸来冲我微笑，“我在听，公主殿下。”
低沉的嗓音，微醺的气息，那微笑也如波光粼粼的池水般柔和。现在的他还真如众多千金小姐说的那样让人迷醉。
但我没有被这假象蒙蔽，那微挑的纤秀眉毛分明就有浓浓的戏谑成份。
“喂，苏味道，你在嘲笑我。”我故做生气的板起了脸。
他俯首抱拳不卑不亢的道：“岂敢？”
他不是刻意要藏住他的脸，我知道，就算他现在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也不会变。
“你连父皇请你入朝为官的诏令都敢拒绝，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我斜睨他一眼，懒懒的转过身，后背闲适的靠着船沿，举起手中酒壶将最后一口酒液灌入口中。
空了的酒壶被我随意的搁到甲板上，他弯腰又将它拾起，凑到鼻尖轻嗅。似是不舍这最后一壶美酒，又似在享受那一点残存的醇香，他笑得寓意不明。
“我就不敢将你珍藏的御赐贡酒一次喝完。”
“所以每次都给我留一口？”
这个多情少女眼中的翩跹才俊，其实是个大酒鬼。每次我邀他出来，都得给他备上一大坛子的佳酿。每次我都将一大坛子的酒分装成六壶，一心盼望他哪次能少喝一壶，结果每次他都只少喝一口。以至于我那个本应所藏颇丰的酒窖一直显得空乏羞涩。
“我总不能让公主殿下辜负了圣上的一番美意啊。”
他将酒壶放到甲板上，与之前的五个排成一直线。缓缓的站直身子，像干了什么脏活累活似的拍拍白净的双手，一脸无辜。
这个家伙，居然也会跟我开玩笑！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一时间我也想要逗逗他，“那我还得谢谢你了。要不你就干脆好人做到底，下次就代替我去谢主隆恩吧。”
我假装站累了，不着痕迹的挪了一步，将脚边的酒壶磕离了一直线。
文人都有些怪脾气，而苏大文豪就喜欢整齐划一，连放个酒壶都要一直线。所以我故意把直线弄歪，就是要让他感到别扭。
我看他眉头一挑，却什么也没说，我期待的那种奈何不得的表情更是没有出现。他似乎完全被我的提议吸引了过去。
“这是个好主意，那我就不用腆着脸向你讨酒喝了。不过我怕到时候你又要被人说成恃宠而骄、任性妄为了，恐怕还要加上生活淫靡、豢养男宠的罪名。”他很认真的分析着利弊，说的头头是道。最后还豪情万丈的道：“虽然我很乐意代你磕几个响头，也不介意因此获罪受罚，但要是因为我而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他突然一停，垂下眼帘，神色凄凄，“我还是放弃拥有一窖美酒的梦想吧。”
“哈哈…”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我还是被他忽明忽暗的面部表情给逗开了怀。认识他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他还有逗得人哈哈大小的本领。今天的他还真与平时大不相同呢。
我勉强止住笑，扶着船沿，稳住身形，放眼四周，两岸景致终于鲜活起来。但我还是不忘揶揄他：“苏大酒鬼，苏大文豪，没想到你居然还有演戏的天赋！”
他低头摸摸下巴，作思考状，“这我倒也没发现…”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闪亮着，脸上挂起了恭谦的笑容，“要不我在离开长安前为公主殿下来一段？”
“什么？”离开长安？听到这四字，我心中一愣，有点儿不敢相信。
他却像没看到我的神情一样，回答道：“为您表演一段俳优戏，”他说的异常诚恳，“这将是我毕生的荣耀。”
我跨一步站到他面前，直视他清澈无波的双眸，“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顿一下，想在他眼中找到答案，可在那黑色眼瞳中我只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语，我只好问道：“为什么要离开长安？”
他向来行踪不定，也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他的去向。但只要我去找他，他就会及时的出现在我面前。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提到他要离开，那必定是要去办重要的事，而且一时半会儿也办不完。
他不是对什么都毫无所谓的吗？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让这个向来不为物累的人如此上心。我内心不仅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转头避开我犀利的眼神，淡淡的道：“还记得你九岁那年初见我时的情景吗？”
十五年前？你离开长安与十五年前我们的初次相见有什么联系啊。我不解的看他，只看到他线条柔和的侧脸，微扬的嘴角证明他在笑，但我分不清那是何种笑容。
“不记得了吗？”
“记不太清了。”我茫然的点点头，心中居然真的毫无印象。
他像早就料到了一般笑笑道：“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公主殿下。”
他仰起头，午后浓浓的日光让他微眯起双眼，像沉浸在回忆中一般，他幽幽的道：“十五年前，在大明宫的御花园里，你抓着我的肩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嘴里一直嘟囔着好像好像。最后，你终于放开了我，”他突然转过头来笑着问我：“你知道你又说了什么吗？”
“像是像，可惜不是她。”我自语一般的说着十五年前说过的话，尘封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七章 苏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