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离•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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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离开这里！
离开桂州？
不，是离开大唐！马上！
月桂树下，小桃双眼低垂，神色黯然，久久没有言语。一旁的晾衣绳上，几件湿衣正无声的滴着水。零星嫩绿的地面已是冷惨惨的一片。
朦胧晨曦间，那染水的红衣居然笼上了一抹苍白，失去了它原有的鲜活颜色。
“尘儿去找那孩子了，等她们回来，您自己对她们说吧。”
两个月前，杨义躺在病床上含笑呢喃活够了；杨破尘淡然的放下药秤去池边垂钓；小柳儿守在她爷爷跟前憧憬着上元节那天一家人能一起去看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小桃瞒着他们偷偷的给远在长安的杨承孝写了封信。
二十天前，刚跨进杨府大门的薛元广截下了那只没有重大情况不会出现的信鸽。
二十天后，杨承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了逍遥居。
三月初八，这天已是杨义离世的第五天。杨承孝来晚了，没有见到老父亲的最后一面。但他希望他带来的警示不算晚。
……
逍遥池畔的竹林里，一身白衣的柳看红侧身坐在一座新坟前，蜷缩着的身子紧靠着墓碑。她脑袋耷拉着，未束起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庞。她就如同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的靠着墓碑，全然不知有人正向她走来。
杨破尘放轻脚步，白色锦靴避开地上碎物，无声的走到了小柳儿跟前。她知道，那个孩子累了，睡着了。
已经五天了，每天都是如此：柳看红一天比一天早的跑到她爷爷坟前，杨破尘一天比一天早的来这林子寻她。
三月初的清晨还透着丝丝凉意。一阵冷风滑入湿气未散的竹林，让睡得不甚安稳的柳看红微微瑟缩。
杨破尘清明的眉宇明显透着不悦，她抿着薄唇，蹲下身来，伸手将小柳儿揽进怀中。那个冰冷微颤的身子让她不安。
“柳柳，起来，回去睡。”
该死，居然半夜就跑过来了。手上的感觉让她懊恼自己没有看着她。也许，她应该寸步不离的守在她房里的。
朦胧中的柳看红只当自己陷入了一床柔衾暖枕中，舒服的展开僵冷的身子，混沌不清的嘤咛一声，朝那处温暖钻了钻，把脸深埋在龙涎香所藏之处，听着有力的心跳声安然睡去。
“柳柳，”杨破尘揉着她微卷的长发，凑到她耳边轻声唤道：“起来，地上湿气重，会受寒生病的。”
她的发已被朝露染湿，拖曳在地上的衣裤也染上了斑驳水印。手所触，目所及，都昭昭的告诉杨破尘，她来迟了，柳柳一个人在这睡了很久了。
柳看红蹭了蹭耳侧，耳朵鹅绒一般的热气像挠痒似的。她转了转深埋的脸，露出半边来，躲开了扰她好梦的热流。
杨破尘抬手拨开覆在柳柳眉睫上的一缕湿发，墨色瞳仁一沉，一点玄色从眼底深潭慢慢晕开。掌指间，卷翘睫毛微微颤抖，向下，白皙的脸上泪痕点点。小心翼翼的擦过，干干涩涩的感觉，很不好。
手指顿在还未暖起的脸上，久久没有挪开。指腹触到的那点冰凉干涩让杨破尘皱起秀眉。
是哭累了才睡着的吗？前几日都是在我没来之间擦掉的吗？……
杨破尘这才知道，所谓的陪爷爷说说话，让爷爷开心一下，完全是她那个从不说谎的徒儿编的不怎么高明的谎话。而她这个他人口中的神仙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了。要不是柳柳今天太累睡着了，她还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几日来，柳柳虽然时常念叨着想爷爷，却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半点悲伤之情。那张一如平常的笑脸，让她误以为她的徒儿多少领悟了一点生死有命的道理。以至于让她以为柳柳这几日天天往竹林里跑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而非伤心，以至于让她以为那孩子今天之所以会睡着完全是因为身体的劳累，而非身心俱疲……
杨破尘苦恼的摇了摇头，还是自己影响了她啊。自己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居然让她隐藏起了大喜大悲的本性。
对不起...杨破尘心里默默道歉。
仅仅为了不让她担心，那孩子就开始藏，开始瞒，这不是她想看到的。至少，她不希望那孩子在她面前也戴上她们都讨厌的面具。
讨厌的面具...
心中淡淡不悦，杨破尘撇过脸，目光撞上墓碑，苍劲有力的碑文一如生前的杨义。突然想起杨义临终前对她说的那句寓意不明的话，“小柳儿很聪明、很可爱，但她不是你，不要强求，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那时她不明所以，就淡淡的回了句，“我是她师父，只会教她，不会逼她”。
还是置身局外的杨义看得清、看得透。杨破尘对小柳儿倾注太多，执着太过，这十六年来他心中早已明了。但他的孙女儿却没有发现自己对她的特别，于是在那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很好心的善意提醒了一下。
杨破尘薄唇上扬，心中了然。那就不强求吧。天真烂漫、心无城府、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柳柳才是她的好徒儿啊。
思及此，杨破尘也就放弃了叫醒她的念头。
此时的柳柳呼吸轻匀绵长，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睡得安稳舒适、毫无防备，就像几年前抱着她师父的手臂酣睡的模样。
不过这样睡在这里是不行的，杨破尘这样半蹲半跪着抱着她，不消一刻就会气血不通、全身酸麻。
于是她抓起腰侧的两条手臂围上颈项，提气将她拦腰抱起，在双腿还未完全麻木之前，抱着她离开了竹林。
……
“尘儿！”
“……”
“这孩子...”
“……”
十六年未见到父亲的杨破尘神色淡定，俊秀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的情绪波动。要不是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的轻微颔首，杨承孝几乎就以为他的尘儿已经不记得他了。
杨承孝转过身，双眼有点愣神，目光随着那竹节身躯飘远。在那两人隐入屋内时，杨承孝疲倦的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先前的看到女儿的激动和看到那孩子的犹豫此时都归于平静与安心。
他的女儿、那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有着竹般身姿的尘儿一如以往的沉稳。而那孩子，一脸纯真模样，肯定就如他父亲所说的，是个心地善良、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看刚刚尘儿不愿吵醒那孩子的样子，看来尘儿对她还是很上心的。有尘儿领着，再加上小桃一旁照顾着，那他就能放心的让她们离开大唐了。
如果所有的事都能像人们事先计划好的那样进展顺利，那么就没有那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老话了。令人苦恼的是，那个平时叫它不灵的老天似乎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出来搅搅局，把原本顺畅的脉络给打乱。
就像十六年前杨承孝没料到尘儿会发现那个孩子来自归义府一样，十六年后的今天，他同样也没料到尘儿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他的安排。十六年前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而今天他除了目瞪口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父亲，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
“这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决定，当然更不是柳柳的决定。”
“尘儿，这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不然十六年前我也不会来到这逍遥山。”
杨破尘嘴角微扬，淡淡笑着，声似低吟，自语一般。平静的声线像博山炉上的烟雾一般舒缓朦胧。墨色眼眸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坚决，清楚的向杨承孝传递了她不愿离开这里的想法。
尘儿这种危险的想法让杨承孝一阵心惊。他瞪大眼睛急道：“既然知道那就赶快离开这里，难道你还不清楚你们有多危险？”
在尘儿面前，杨承孝和任何一位普通的父亲无二般。他会为他的女儿担心、着急、害怕……杨承孝嘴唇翕动，唇边灰色胡子因心中真实情绪而微微颤抖。此时的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威严。
“危险吗？”杨破尘挑眉，随即又摇摇头，清明黑眸迎上急切目光，“那为何我们到现在都没有事？依父亲所言，他们是早就找到我们了，但他们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行动。父亲你认为这是为何？”
“这…”杨承孝语塞，他也不知为何，但他笃定危险是存在的，他紧皱眉头道：“先不管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总之再留下来是不安全的，你们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杨破尘笑得毫无所谓，“如果这危险能躲掉，就不算是危险了。”深深看一眼杨承孝沧桑的脸，幽幽的道：“父亲，你这个大将军是再清楚不过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他们非要斩草除根，那她们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也是会被找到的。这样老鼠躲猫似的疲于奔命，还不如留下来静观其变。更何况，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伤得了她们。
杨承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自己就是如此啊。一直身处大将军之位，离危险是何其之近，但他却为了她们甘之如饴。
然而作为杨家的这一代主事人，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却不想让他的亲人去冒一丁点儿险。
“尘儿，你这样做我不放心啊。”尘儿决定的事他无法改变，只能不再坚持，满心的忧虑只能倾注于一声哀叹。
“那你就不该在十六年前救下柳柳。”
从他救下她那一刻起，杨家人的责任感就注定他要一直为她操心。
“但是我庆幸你救下了她。”
十六年前那个孩子毫无预兆的闯进了她波澜不惊的生活，十六年后她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彩虹的色彩。
“哎…”
杨承孝无可奈何的垂头叹气。再抬起头时，已经心中释怀，神色平静。他走到那块十六年前被带到这的李月秀的牌位前，“让我给你母亲上一炷香吧”
三缕青烟升起，他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月秀，对不起，要让咱们的女儿去冒险了。虽然这不是我所愿，但能看到尘儿愿意为了除你以外的人去冒险也算是一件幸事。我可是一直很担心咱们女儿真的成了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呢。那样冷冰冰的尘儿，月秀你也不想看到吧。月秀啊，再过几年我也要下来陪你了，现在想想，救下那孩子算得上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了…
……
“他是谁啊？师父。”一个刚睡醒的迷茫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静匿。
柳看红站在门口，揉着惺忪睡眼，有点好奇的偷瞄着师父房内那个陌生男子的背影。
他是师父请的客人吗？不对啊，师父从来不让外人上逍遥山的啊…他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她下意识的摸一下脸。没有啊…呀，他怎么走过来了啊。她倚着门框，瞪大了狐疑的蓝眼。咦？他怎么长得和爷爷这么像啊？难道爷爷转世投胎了来看我了？也不对啊，就算爷爷忘了喝孟婆汤还记得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长这么“大”啊…
难道...
“你是爷爷失散多年的弟弟吗？”她好奇的问。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情。额间的三道沟壑，鬓角的几缕斑白也都神似。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也是那样一翘一翘的，实在是太像她爷爷了。而且还在爷爷去世后来到师父的房内，如果不是爷爷的弟弟，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是谁。
“呵呵…”
一阵轻笑瞬间从一直不说的杨破尘的唇边溢出。
她走到呆愣原地的杨承孝身边，没有替她父亲解围，反而落井下石的调侃道：“没想到十六年后我和柳柳还能多一个叔公啊。爷爷地下有知不知道要多高兴呢。叔公，你说对吧。”
“对对，爷爷一定会很开心的。”原来真的是爷爷的弟弟啊，柳柳一扫心中疑惑，人也一下子热络起来，她跳到他面前甜甜叫道：“叔公~~”
“叔叔！叫叔叔！我不是你爷爷的弟弟，我是他儿子！”他大声打断纠正。
凭白无故的长了一岁，好像他有多老似的。这孩子乱猜也就算了，居然连尘儿也跟着瞎起哄！这十几年未有的咬牙切齿的冲动一下子从心底泛出。
“叔叔？”
“对！”
柳柳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师父，最后还是像平时一样，将“求知”的目光投向她无所不知的师父。
看到柳柳那副久违的神情，杨破尘心中温暖起来，她恪守师者精神的道：“是叔公，柳柳要记住住哦。”她说的笃定，完全不理会一旁的父亲急得直跳脚的模样。
“嗯，我记住了。”她很认真的点头。
杨破尘报以赞许一笑，转头在她父亲耳边低语：“我是她师父，你不想当祖师爷的话，就勉为其难当这个叔公吧。”
祖师爷？！那还是算了，听着就不舒服。又老又严肃的，还不如“叔公”来得亲切些。反正他左右都要长一辈了，那他就挑个好听受用点的吧。
不过他杨承孝可不会就这样吃了这个闷亏的。
他换上一副笑脸，对柳柳动机不良的道：“那柳柳要听叔公的话哦，不然你爷爷会不高兴的。”
柳看红不假思索的道：“好啊。”
“那叔公要带你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你愿意去吗？”杨承孝循循善诱，故意一脸向往的道；“那地方可真是好玩儿啊。”他就不相信她这个常年呆在深山老林里的小女孩儿会不好奇。
一旁的杨破尘也不阻止她父亲，只是冷眼旁观。
而柳柳果然一下来了兴致：“什么地方，在那儿啊，真那么有趣吗？”
“离这不远，再往南走个三五天就到了。那个地方叫孔雀国，叔公以前就去过。那里的人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养孔雀。你说好玩儿吧。”
哇，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柳看红心中雀跃不已，一下嚷开了：“我要去，我要去，叔公你明天就带我去。”她跑到杨破尘身边抓着她的手转头对杨承孝道：“师父也去。”她就这样替她师父做了决定。
奸计得逞，杨承孝笑得好不开心。他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偷偷隐入角落。就算尘儿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改变，但能让她头大一番也不错。他无视尘儿阴沉下来的脸，以及投向他的冰冷眼神，抱着胸笑意盈盈。谁让她先摆他一道的？他只是让她浅尝一下个中滋味而已。
“师父，一起去嘛。”柳看红早上苍白的脸上已染上红晕。水样的蓝眼漾着期盼。
杨破尘抽出被握得湿热的手，抿抿薄唇，思索片刻，居然笑了。
“最多三个月。”
这三个月就当时安慰她的礼物吧。现在让她闷在这里，也只会让她睹物思人。那就出去散散心吧，三个月后再回来，到时她也应该可以放得下了。
屋外，东方红日已经爬高，杨破尘沐浴在暖人红光中，几日来烦闷心情轻松起来。
屋内，两人呆愣原地。
太不可思议了，师父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还没有附加条件！
太不可思议了，就算只是暂时离开，尘儿这态度比起之前也是判若两人！
他们都没想到，三个月过后，各自命运又将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离•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