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五岁（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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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江的水带着春日的香气，徐徐滑过两旁的奇山，轻柔的如含羞娇媚的少女。在水的轻声细语中，山活了，山中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醒了。桂州又一年的春天到了。
山清水秀的桂州没有长安的繁华、喧闹，也没有充斥于整个长安城上空的权利和欲望。这里很静，静得能让人忘了时间的存在，这里是超脱红尘的人间仙境。桂州，她是某个仙人遗落在人间的一块美玉。
咕.咕咕..一只灰色的信鸽在一排茅草屋的前面，缩头缩脑的走走停停，似乎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这一排六间茅草房是杨义自己亲手建的，从左到右分别是茅房、柴房、厨房、杨义，小桃，杨破尘的寝房。这六间房是杨义花了三个月又二十八天才完成的得意之作，按照他领兵时的场景一字排开。杨义他自己倒是舒坦了，完全没意识到这样的一字排开将给一只可怜的信鸽造成多大的困扰……
“要钓鱼去咯，好哦，”一个身穿红衣绯裤赤靴的小女孩从中间的茅屋跳了出来，不忘回头催促，“快点啊，爷爷。”小女孩红得耀眼，如果不是她腰间的乌皮革带和头上的那顶白色翻毛小皮帽，她就是一团火焰。
灰鸽似乎很怕被这一团火焰烤乳鸽，急急忙忙的躲到了离女孩有一百步远的一棵树旁。要不是因为它腿上的信件还未送达到指定的人手中，它老早就三步快跑、五扑翅膀，加速起飞逃离了。
可惜，鸽子脑袋里的“一百步安全距离”是用鸽子的腿量的……小女孩轻而易举的就看到了几步之遥的树旁那只颇具掩耳盗铃精神的灰鸽。
“哇，”飞一般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你又来啦。”也不顾手中鸽子随时有窒息而亡的危险，双手抓住灰鸽的脖子，开开心心的跑回门口，“爷爷，它又来找你了，给你。”红衣女孩献宝似得将挥翅蹬腿的灰鸽高高举过头顶。
“哎哟，我的小柳儿哎…”刚把门带上的杨义连忙把站在死亡边缘的信鸽解救下来，“小柳儿啊，”杨义给手中的信鸽顺着气，“爷爷跟你说过好多遍了，不能抓脖子的，”看到灰鸽那富有曲线美的脖子，杨义告诉自己老了眼花了，双手围住起鸽子的身体，“看到了吗？要这样抱。”
这是第几回了？杨义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每次这灰鸽一来，杨义就要来一次现场示范。而每一次他的小柳儿都非常受教的猛点头，然后…
“嗯，”头点的果然很猛，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柳柳下次还要更快的把咕咕‘抱’给爷爷。”
多么有孝心的回答啊，你说当爷爷的能不感动吗？可这..这还能有多少个下次啊。杨义看看手中那只灰鸽，好像已经渐渐醒过神来了。很好，又比上次提前醒了，果然是承孝我儿训练出来的绝种神鸽！
“柳柳脖子好酸啊，”双眼楚楚可怜的眨巴着，浓密上翘的睫毛眼看马上要挂上水痕了，蓝色眼瞳却像树林东头逍遥池里的水，一漾一漾的，闪着狡黠的光亮，“脚也站得好疼哦。”
“好好好，爷爷抱你起来。”不就是想亲手把信解下嘛，杨义左手将女孩抱起，右手把信鸽抓到她面前，“解吧。”那信鸽倒也配合的一动不动，任由女孩圆圆的手指拉扯自己的左腿。
忍忍吧，忍过了这一时就又是好鸟一只。
“好了。”小手唰一伸，差点把那段细竹插进杨义老眼里去，还好辅国大将军灵敏的神经还没有衰退，在竹子飞来前他就机警的撇过了头，逃过了不知道第几劫。
杨义把手中信鸽放了，鸽子逃也似的飞到树上。它..它得休整半天才能再次起航。接过竹段，同时把女孩儿放到地上，扭开封蜡，倒出里面的纸卷儿，拉开，“一切正常。”
甚好，甚好，一切正常。杨义不觉输了口气。
“爷.爷.”说的一字一顿，那是因为杨义忽暗忽明的脸让她有点不高兴了。她真想伸手把杨义耷拉的胡子往上拉，在她眼里，爷爷的胡子要翘翘的才好看啊。
杨义总是这样，一看信就变得完全不像平时女孩儿面前的那个乐呵呵的爷爷。杨义自己也知道，但总控制不住，在他的小柳儿面前，他完全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就跟在尘儿面前一样。
“咳..小柳儿，咱不是要去钓鱼吗？”杨义拉起女孩儿肉肉的手，“还不快去柴房拿鱼竿鱼食？”
“啊，柳柳差点儿把大事给忘了。”甩开杨义的手，跑去拿渔具，一团火红都比得上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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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山里有座逍遥居，逍遥居旁有片逍遥林，逍遥林里有汪逍遥池。这逍遥复逍遥的，当然只有那很有才的杨大将军才想的出来。杨义他自己觉得这很潇洒、很豪迈，其实这是搞不清状况的很疯癫...
五年前，杨义带着杨破尘、小桃，还有那个突厥女娃，来到了人间仙境的桂州。杨义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逍遥，于是马上在桂江旁选了一座无名山，在山中空地盖了六间草屋，取名逍遥居。逍遥居，嗯，是个好名字，如果杨义到此打住的话，连杨破尘都会在心中赞一声好。可惜，杨义没给他孙女儿这个机会，立马就把这无名山改成了逍遥山，把无名林改成了逍遥林。某天，还把杨破尘无意间发现的一个湖改名为逍遥池。杨破尘向来是个孝顺的杨家好儿孙，在深知爷爷的兴致不能扫的情况下，她默默地拿起鱼竿微笑的邀请杨义一同去垂钓，成功的让再一次高谈阔论逍遥二字的杨义噤了声。
杨义不是吴下阿蒙，却是个实打实的钓中阿斗。
逍遥池旁，杨义盘腿而坐，很认真的模仿着姜太公。“爷爷，你说今天师父能钓到多少鱼啊？”小女孩趴在杨义怀里，把头搁在杨义的左臂上，眼睛盯着数十丈那头的杨破尘。
“这个嘛…”杨义做贼似的瞄一眼不远处的杨破尘，刚好看到她把一条鱼放入身旁的水桶中，“大概能有两条吧。”以尘儿钓十条放九条的习惯，这半天时间能有两条就不错了。
“那晚上有鱼汤喝咯，”小女孩兴奋的叫了出来，“桃妈妈煮的鱼汤最好喝了，柳柳最喜欢了。”两只小手摇晃着杨义的左臂，眼睛依然盯着那头的杨破尘，确切的说是杨破尘身旁的那只水桶。
“小声点，小柳儿，”杨义低头小声提醒，倒不是怕惊了有可能上钩的鱼，“要是打扰了你师父，你可连片鱼鳞也吃不到了。”这是极有可能的，有很多次杨破尘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水桶里的鱼一条条抓出来放回池里，然后收起鱼竿，提着那桶水回去，让小桃用这桶里的水煮汤给他们喝。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小女孩身子不由得抖了抖，“柳柳..柳柳不要喝只有几片鱼鳞的鱼汤..”
“是连鱼鳞都没有一片的鱼汤。”杨义认真的纠正她。看尘儿上次把鱼一条条抓出来放生时的样子，好像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如果这次再惹到了她，估计会连水带鱼直接倒掉，然后提一桶湖水回家煮“鱼汤”。
“哇…唔，”小女孩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瞪着惊恐的蓝眼，心里默默祈祷那恐怖的事情不要发生。
本来就无心钓鱼的杨义干脆就放下鱼竿，抱着怀里的娃娃侧躺下来，专心致志的看着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杨破尘
十二岁的杨破尘，变了，也没变。
五年的精心调养和刻苦锻炼让杨破尘渐渐摆脱了病体，她已经不用再泡那时而烫热时而冰寒的药浴，也告别了那碗永远苦涩的药汁。她知道，是药王的独门吐纳调息之法和杨家代代相传的沧溟剑法改变了她的体质。
五年的桂州生活没有改变她以前养成的习性，她依然是那个喜食素食的杨破尘，她依然是那个无甚情绪波动的杨破尘，她依然是那个风轻云淡的杨破尘。杨义说，这是因为桂州的奇山秀水与她的精气神互溶相吸。
此时垂钓的杨破尘身上依然穿着她钟爱的道袍，颜色依然是纯净的白色。乌黑柔顺的长发被一根红绸闲闲绑着，懒懒的贴在她的后背。她的身高每年都在抽长，她身子却依然单薄，脸庞依然瘦削。她半眯着眼睛，心思似乎完全不在手中的鱼竿上。
事实上，她的确神游了...她本不想的，但在听到“哇”后心思就不受控制的随着池中水纹飘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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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为什么你是我师父呢？”奶声奶气的童声煞是好听。
“你是我徒弟，所以我是你师父。”忽悠一个三岁小娃是不道德的，但她总不能说“你是爷爷硬塞给我的”吧。
“哦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啊…”小娃娃咬着手指很受教的点点头，“那，为什么我叫柳看红啊。”
“嗯..”杨破尘略一思索，“那是因为我在麦田里捡到了你，而…”杨破尘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那我应该叫麦看红，嗯，还是田看红好。”小娃娃很聪明的给自己改了名，突然又发现有什么不对，“哇，原来我是师父捡到的啊。”小脸一脸惊诧，杨破尘以为她会哭，刚想安慰…“师父，你对我真好，柳柳好开心。”变脸一般的脸上挂上了大大的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给自己改了名。
“柳柳，”杨破尘决定把那个问题回答完，然后继续讲解那篇讲了三个月的三字经。
“师父叫柳柳什么事啊？”
“你这所以叫柳看红，是因为我在麦田里捡到了你，而麦田旁刚好有棵柳树，你又是被一块红布包着，所以就给你取了柳看红这个名字。”杨破尘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面带微笑不做停顿的编一个一个弥天大谎。
杨破尘不能说“你姓柳是因为你母亲姓柳，你叫看红，是因为你见证了一场血色浩劫。”
“这样啊，”小娃娃低头揉揉自己微卷的黑发，好像对这答案不甚满意。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满脸的求知欲“那师父叫什么啊？”
“杨破尘。”
“那师父是在一个很破很破的城里面出生的吗？”蓝眼亮晶晶，小娃娃觉得自己猜的准没错，“而且师父家旁有棵杨树，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啊师父？”
“……”
“师父害羞了吗？”小娃娃眨眨眼，觉得很奇怪，“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师父你就承认了吧，柳柳前天尿了床还承认了呢。”小娃娃说的好不得意。
杨破尘揉揉额头，那里有青筋凸显的迹象，“三字经，抄三遍，没抄完不许吃晚饭。”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师父真小气…”小娃娃倒是认命的抓起毛笔涂了起来。
当她涂了一个时辰才涂完第一遍时…“哇，师父没人性！”她急得直跳脚。晚饭时间快到了啊，这可怎么办啊，完不成了啊。最终她决定不写了，拿着手中一叠墨迹斑驳的纸往门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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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柳看红用手肘捅捅身后抱着她的杨义的肚皮，“爷爷？”
“嗯？”杨义处于半睡眠状态。
“你说师父是不是睡着了啊？”她发现杨破尘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了。
“嗯？嗯…”杨义还是半昏迷着。怪只怪逍遥林里太安静了，阳光又暖暖的，他一耆年老汉这样躺着能不睡着吗？
“柳柳要去看看，可不能让鱼跑了。”柳看红一心只想着鱼，也没征求一下她爷爷的意见就从杨义怀里爬起来。目标，十丈远的鱼竿、水桶，冲。
脚步声近了，她是来求饶的吧，看她满脸黑墨撅着嘴的样子，还是..还是让她先吃晚饭吧……
“师父！”柳看红摇着杨破尘的肩膀，大声叫道，“鱼要跑了！”
“……”
“师父！”继续更猛烈的摇，“你怎么可以睡着呢？太不负责任了。”
“别摇了，”杨破尘悠悠睁开半眯着的双眼，“我没睡着，而且，”她慢慢转过头把还搁在她肩头的手移开，“你叫这么大声鱼早跑了。”
杨家一心两用的绝活她用的很好，半眯着眼睛不代表她睡着了，神游太虚了不代表她的手感知不到鱼咬饵料的动静。
柳看红觉得有点不妙，她也许似乎好像，不小心打扰到她的师父了。赶紧把装鱼的水桶抱在怀里，笑嘻嘻的道：“师父，我们回去吧。”如果她有足够大的力气，足够快的速度，她早就提着水桶跑了。
“不急，才刚过申时。”
杨破尘微笑着，她清楚她的徒弟正在盘算着什么。她今天也不想真让柳看红吃没有鱼的“鱼汤”了。柳看红想小桃的鱼汤想很久了，杨破尘也是，这逍遥池里的鱼大概是杨破尘唯一喜欢的荤食。
不过今天杨破尘就是想逗逗她的徒儿。心血来潮，杨破尘没发觉这词现在用在她身上再恰当不过。
“急，柳柳很急！”杨破尘成功的让柳看红慌了神，“桃妈妈说，鱼汤要慢慢熬的，不然不好吃。”她死死的护着怀里的水桶，也不管水染湿了她的前襟。
居然把桃姨都搬出来了，杨破尘轻笑出声，“呵..你桃妈妈说的有理。”伸手摸摸柳看红柔软的卷发，“你的帽子呢？”杨破尘指的是那顶白色翻毛小皮帽，柳看红极喜欢的一顶，连过了冬天也天天带着。
“啊，”半跪着的柳看红摸摸头顶，“怎么不见了。”转过身在地上寻了一遍还是没有。
杨破尘在她寻帽的时候，收了渔具，提着木桶站起身来，“走吧。”她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小树树枝上正挂着那顶白帽。
“啊，师父~~~柳柳不要吃只有鱼鳞的鱼汤，不，是连鱼鳞也没有的鱼汤。”她只当杨破尘要把鱼倒了，连忙抱住眼前的一条大腿，看那架势，估计是用上吃奶的力气了。
“走吧，去把你爷爷叫醒，回去看你桃妈妈回来了没有。”桃姨去集市买盐，也该回来了。
“师父，你不把鱼倒掉了？”柳看红不放心的问。
“是。”今天不会。
“好耶，今天我要吃一整条，不，要两条…”桶里也就两条鱼。
五岁时的柳看红天真烂漫，聪明的脑袋似乎从来不用在正途上，一心只想着能多吃几条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五岁（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