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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十岁(夏) ...

  •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朗朗书声从杨破尘的房间传出,飘荡在葱郁树木间,与鸟叫蝉鸣共同谱出一曲夏日的赞歌。
      十岁的柳看红坐在桌前,挺直了脊背卖力的背着杨破尘教了她一个多月的《逍遥游》。杨破尘对她的要求实在不高,只要她背前三段就好了,可她磨磨蹭蹭的拖了一个多月,至今还从未完整的背完过。不过今天的柳看红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心不在焉,一脸严肃的背得格外认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十七岁的杨破尘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中书卷,不时翻上几页。今天柳看红的表现让她很满意,看情况,她今天应该可以不用气急的拂袖而去了。虽然杨破尘已经习惯了柳看红没背几句就开始的“好学不倦”的问东问西,但今天柳看红至此都在认真的背着文,还没有丢出诸如“逍遥游也是爷爷提的书名吧?”之类的问题,这不免让她感到有些奇怪。杨破尘可不相信是自己的谆谆教导让她开了窍,更不相信她是因为喜欢上了这道家经典才背得如此认真。

      一定有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杨破尘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好徒儿似乎一直将“折磨”她作为人生头等大事,此番表现得如此听话乖巧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柳看红抬起右臂擦了擦汗,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两口,“咳咳..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听到柳看红停了下来,杨破尘以为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不想刚转过身来就见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下嘴巴,然后清了清喉咙又继续背了。

      就快结束了,这大热的天逼迫一个十岁小儿背那么长的文章,在一般人眼里简直是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事。可杨破尘不这么认为,谁叫她柳看红一拖再拖硬是从五月初五拖到了六月十六呢?一切都是她自找,怨不得别人。可杨破尘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神童。
      柳看红虽然聪明,但想达到神童的标准那还差了些,要说是顽童,那就绝对是个中翘楚。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呼…”柳看红拍拍自己红红的脸蛋,发现晚饭的肉骨头她是无福消受了。趴在桌子上边揉着酸疼的小脸边哀怨的看着杨破尘,“师父…柳柳背完了。”
      居然没有喊累,这也太奇怪了。杨破尘把手中书卷放好,“很好,找你爷爷玩儿去吧。”今天这个情景太诡异了,杨破尘决定尽快把眼前这个“麻烦”打发走。
      “师父,爷爷不在…”拉长的声线透着丝丝悲凉。
      “呃,”杨义下山办事去了,杨破尘倒是没注意到,“那你自己玩去吧。”以前一听到可以出去玩就马上夺门而出的柳看红今天却动也不动,继续用哀怨的蓝眼望着杨破尘。看得杨破尘莫名心慌,双眼不由环顾四周,觉得该往那博山炉里添一些龙脑进去了,于是就往那正冒着轻烟的香炉走去。
      柳看红见杨破尘不打算理她了,连忙站起身来连跨几大步,一把抓住杨破尘的襦裙一角,成功的在那件绸质蓝裙上印上了一个汗渍手印,“师父,你别走啊,柳柳有话要跟师父说。”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能解答的定会给你个满意答复。”杨破尘一扯裙摆,也不管那个鲜明的手印,来到搁几旁,打开放在上面的箱子,称出二两龙脑倒入一旁的博山炉内。深吸一口气,顿觉清凉舒畅。
      “那个,师父…”柳看红低着头双手绞着身上的粉色纱裙,越绞越乱,越绞越脏,要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好像那个问题难以启齿似的。
      “柳柳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为师会尽量满足你的。”杨破尘淡淡的替她开口。
      虽然已经知道柳看红今天乖乖背书是无事献殷勤非X即X,但杨破尘还是看在她今天这么辛苦的份上,决定答应她一个要求。她一个十岁小儿,最大的要求无非是要杨破尘多钓几条鱼,陪她摸螃蟹吧…

      “真的?”猛一抬头,蓝眼闪亮,手臂一伸,“拉钩,不许反悔。”
      杨破尘无奈的伸出手,象征性的拉一拉,“可以了吧,说吧。”
      “好,柳柳可要说咯,”柳看红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一气说完,“今天十六了,今天起到月底的半个月,柳柳要跟师父睡,师父不能把柳柳踹下床!”这完全不像是在提要求,根本就是在宣布一项重要决定,容不得你提出任何异议。

      不行!这话杨破尘说不出口,前面已经答应人家了。行,这话她更说不出口,大夏天的和一个睡觉爱粘人的小鬼一起睡,那简直是自虐!又一次,杨破尘在柳看红面前无话可说,而这次她还不能拂袖而去。
      杨破尘一直很后悔三年前没有坚持住立场,一直很后悔…三年前,杨破尘在柳看红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折磨下,在小桃杨义一半哄骗一半命令的施压下,答应了那个出卖自身□□的要求:哄娃娃睡觉,时间,每个月的后半个月,期限,未知。后来因为柳看红在夏天睡觉时的一个不良习惯,杨破尘为自己争取到了六月、七月的自由身,也算是挽回了一点做师父的面子。

      “师父,”柳看红有点担心,她担心的是,“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啊,累就躺下休息,晚饭的时候柳柳再来叫你。”杨破尘呼吸紊乱,甚至有点急促,让没啥武功修为的柳看红都看出来了,她可是师父的好徒儿理所当然会忧心师父的身体。

      杨破尘调整一下呼吸,“你出去吧,我没事。”既然自己不能走,那就顺水推舟的让她走。晚上的事就晚上再说吧。现在可以静下心来想想应对之策。

      夏日里的逍遥山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山上繁茂的树木稀释了毒热的阳光,庇佑了整个逍遥山的生灵。逍遥池里的一汪碧波冲散了闷燥的空气,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酷夏的沁凉。
      渐渐西沉的日头染红了西边天空中淡而绵长的几缕白云,提醒着人们一天的劳作即将结束。此时的阳光没有了正午时分的迫切,徐徐的洒在空中,已然没有多少威力,独木成林的高大榕树则将它最后的热量也遮了去。这预示着,逍遥居的晚饭时间也就到了。

      逍遥居门前空地上有一棵三丈多高的月桂树,月桂树下有一张石桌。此时小桃、杨破尘还有柳看红正围坐在石桌上准备吃晚饭。杨义没有回来,所以只有她们三人。
      “桃妈妈,爷爷今天真的不回来了么?”柳看红捧着碗筷,不死心的再问了一遍。
      小桃笑脸盈盈,耐心回答:“真不回来了,我什么时候骗过柳柳呢?”
      的确没有,眼前这个突厥孩子,小桃是一直把她当做杨家的亲骨肉在疼。当年李月秀的孩子能平安降生的话,现在要比柳看红大两岁了。小桃觉得这是李月秀冥冥之中的安排,让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以柳看红的形式降临人间。

      柳看红放下碗筷,伸手捏一下自己的脸,有感觉,是疼的,“好耶~~”双掌猛一拍,她很想跳起来,不过她不敢,因为一直在看风景的杨破尘淡淡的瞄了她一眼。
      “开饭吧。”杨破尘示意小桃举筷。杨义不在,小桃就是她的长辈。
      小桃微笑着为杨破尘夹了一筷茶醋薇,为柳看红夹了一筷鲵鱼炙。在小桃心里她始终是杨家的下人。
      “吃饭咯~~”柳看红开心的扒着饭,心里盘算着明天杨义会给她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今天对她来说是个值得庆贺的一天,好事接连不断。她的庆祝方式就是干掉一碗饭半碗鱼,完全冷落了几个时辰前还心心念念的肉骨头。

      杨义今天是下山查账去的。十年前杨义用从长安带来的一点钱财在逍遥山下的有居镇上置办了一些产业,用于养家糊口。杨义拿刀的手拿不了锄头,运筹帷幄的脑袋经不了商。于是杨义就买了几块水田,盘下一间酒庄,雇了人为他种田开店。他只要每月十六下山查一查帐,慰问一下老农伙计,装模作样的巡视一番就好。种田吃饭带酿酒,买酒赚钱享美食,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好在杨义除了对美食的欲望不减以外,一向只注重精神享受,更好在有居镇的百姓民风淳朴做不得坑蒙拐骗的事,也就让杨义的小小产业做的有声有色。
      这叫什么?这叫好人有好报,不,应该是傻人有傻福!

      杨义今天没有回来,估计是在哪个农户家里聊的得意忘形了,以至于忘了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不想吃再次加热的饭菜的他也就干脆不回家了。这不是头一次发生的事,所以小桃和杨破尘都不感到有什么奇怪。而柳看红之所以那么兴奋,是因为杨义每次晚归,都会给她带一些好玩的东西回来。

      比如她正在把玩的那个木陀螺。

      柳看红趴在桌子上细细的看着手中的陀螺,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杨破尘预料中的发问,“师父,你说这陀螺为什么一定要抽它呢?”上上个月她刚得到这个新玩具的时候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可后来因为忙着读书习武就给忘了,到今天才想起来。
      “不抽不转。”杨破尘简明扼要的回答。
      她正在配置一味防暑新药,纤长细白的手指从药盒中撮起所需药材放入药秤。二两藿香、二两木香、一两甘草,明日捣碎后加入三两红糖用文火熬煮两个时辰,待凝结凉透即成。

      柳看红嗅了嗅这一室的药香,心头疑问依旧不解,“为什么不抽不转啊,柳柳只想它转,不想抽它。”她不是懒得抽,更不是怕它疼,她只是怕它被抽坏。杨义给她的东西她宝贝得很。
      听到这话,杨破尘心中灵光一闪,苦思半天的对策有了,嘴角不由上扬。她放好刚配好的药,慢悠悠的擦干净手,走到桌旁沉着冷静的开口道:“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柳看红软软的趴在桌子上的身子猛地挺直,很不给面子的打断了她师父的教诲,“这个柳柳知道的,出自礼记•学记!师父罚不到我了,嘿嘿。”柳看红冲杨破尘贼贼一笑。她以为杨破尘又搞突击检查了,暗自庆幸一年前学的东西自己还记得。
      “柳柳,”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杨破尘脸色平静的坐下,耐心的说道:“我不是要检查你的功课,我…”
      “那就好,那就好,刚刚吓死柳柳了。”柳看红拍拍胸脯,给自己压压惊。
      “咦?师父,你干嘛这样盯着柳柳,盯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嘴里说怪不好意思的,行动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托着下巴,仰着脑袋,一双蓝眼盯着杨破尘深邃的黑眸。杨破尘看她,她当然要看回来,不然可就吃亏了。

      大眼瞪小眼的场面很诡异的持续了一段时间……呼~~一阵凉爽的清风吹入房中,发丝飘动。

      杨破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任风吹散她的发。她深吸了两口气,沉声道:“手放下,坐好,听好,不许插话。”
      对于柳看红这个“异类”来说,谆谆善诱的怀柔教学是完全没有效果的,只有“粗暴野蛮”的铁血教学才有那么一点点用。
      这不,原本已把陀螺之事抛之脑后,正昏昏欲睡的柳看红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正襟危坐。

      “玉不琢不成器,陀螺也是,只有时刻鞭打它才能转得好转得快。懂吗?”杨破尘是顺口一问,本打算继续说下去的,不想…
      “不懂。”陀螺跟玉有什么关系?她很想问,又不敢。师父的背影很好看也很危险呢。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的陀螺一定要时常抽它,让它动动,不然早晚会坏掉。”吓唬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杨破尘做不出,至于她的好徒儿,更“残忍”的她都做得出,“所以柳柳,为师也要时刻鞭策你,磨练你,这样都是为了能让你早日成才,为了能让你不变废物,柳柳想变成废.物.吗?”废物二字说的格外的掷地有声。
      柳看红果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废物二字上,“啊,柳柳不要变废物,不要变废物!”
      “不想成废物就要好好锻炼自己,从今天起,柳柳要一个人睡,不能再缠着你桃妈妈,更不能缠着我,只有这样你才能不变成废物!”为了睡觉大计,就算觉得这都快对不起历代先贤了,杨破尘也照说不误。

      废物、睡觉,废物、睡觉…柳看红本来就挺杂的脑袋彻底混乱了,她揉揉眼睛,红了,揉揉鼻子,酸了,“呜哇~~~”哭了…

      完了,好像吓过头了…杨破尘垂头丧气的靠在窗台上,还好杨义不在,不然这场面够他笑话好几年的。

      “呜呜…柳柳..不..不要变废物…不要…呜呜…不要…一个..一个人睡…呜呜……”依然挺直的小身板儿哭的一颤一颤的,倔强的把要说的话断断续续的说完。

      “哎…”少年白头也许离她不远了,“柳柳别哭了。”她沮丧。

      “呜呜…”

      “去屋后冲个凉吧。”她妥协。屋后的浴池是人工砌的,专供夏日消暑之用。

      “呜呜…”

      “洗干净了,才能谁我的床。”她彻底投降了。

      “……”

      “睡觉不许脱光衣服!”这是她的底线。

      “好!”
      —
      —
      —
      杨破尘问过三遍“和你桃妈妈睡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和我睡。”
      答案只有一个“师父身上香香的。”
      杨破尘反驳三遍“你桃妈妈身上也香!”
      回复依然只有一个“不一样!”
      杨破尘再问三遍“哪里不一样?!”
      回答让人绝望“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杨破尘不问了。也就至今都没搞明白柳看红到底喜欢上了自己身上的哪种香
      气昏头的杨破尘没有发现,一个对香料毫无概念的小孩子,能发现不一样已经不易,要她讲出哪里不一样,那就只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而那个让柳看红喜欢的香就在那个一直放在杨破尘胸口的锦囊里。三年前的某天,玩累了的柳看红睡在了杨破尘的床上,而那天换了衣服出门的杨破尘就把那锦囊落在了床尾……

      杨破尘不知道自己的“悲剧”是自己一手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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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破尘是被狗叫声吵醒的,逍遥山是没有狗的,所以那狗是晚归的杨义带回来的。
      杨破尘昨夜睡得不好,身边的这个爱黏人的小鬼没有自己清凉无汗的体质,源源不断的热量夹杂着些许汗水让她难受了一夜。现在既然被吵醒了,那就起床吧。她刚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臂被柳看红牢牢地抱住了。杨破尘艰难的想抽出手臂,结果让她发现了她这一夜睡不好的真正原因。想也不想,一脚把柳看红踹下床去。

      沉闷的一声落地声之后,“啊,哎哟,咝…”柳看红醒了,“咦?我怎么又什么都没穿,奇怪…”看到地上一双木屐正在移动,连忙抓住木屐的主人,“师父,你是不是半夜偷偷的脱了柳柳的衣服?!”柳看红心中气愤:不让我脱,自己偷偷脱了还不告诉我,师父是小人!
      杨破尘毫不客气的再次一脚把柳看红踹翻,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甩袖离开。惹到她的起床气了,任谁也挡不住!

      正当地上的柳看红准备大哭大闹一番的时候,门外的狗叫声适时的再次响起,这次还多了杨义的大嗓门:“小柳儿,快起床,看爷爷给你带什么来了。”

      杨破尘瞪大眼睛看着杨义,杨义怀里抱着一只小黄狗,还,还有一只小白猫!
      杨义想干什么,不会是要猫狗一起养吧,难道他不知道猫和狗天生性格不和吗?

      事实证明他知道,因为他让柳看红选一只,事实再次残酷的证明,在小孩子犯傻的时候许多家长都会因宠溺孩子而丧失理智。柳看红抱起两只小动物,开心的宣布两只都要,谄媚的叫着爷爷最好。听得老爷子连连点头称他的小柳儿乖。一老一少全不忘斜睨一眼杨破尘,潜台词:师父最坏,尘儿不乖。

      十七岁的杨破尘未行笄礼,她的心性依旧风轻云淡,一如她垂于背后的柔软黑发。她的生活却多彩起来,一如束在她黑发上的那条红绸。
      那条柳看红喜欢的红绸有时也会被换成杨破尘喜爱的蓝绸,只是那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二章 十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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