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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我就静静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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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地下有知一定夜夜找你谈心。”
“哦。”
面不改色滑动着文件页。
“你的好兄弟才刚躺进棺材里,你就要逼他掀开板子跳出来找你亲切会晤?”
“我记得里面只放着一件军服。”
面朝星核爆炸要是还能剩下什么玩意往棺材里填那才叫吓人。
“......啧。”一下午的锲而不舍只换来发干的喉咙,终于发出小小的、颇为不甘的抱怨:“和理想的......有差距啊。”
“什么?”
最后一句话低的如同幻觉过境,即便如此仍被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黑泽尔从文件上抬起头,对面陷在抱枕堆里的少年装聋作哑移开了视线。
“......”吝于表情的后爹十分给面子的挑起了一端的眉毛用几近纵容的语气漫不经心道:“别闹了,西撒。”
不出所料,重新转过来的视线僵硬的如同卡壳机器:“你们打飞机时你也这么叫他?”
“你应该问他。”放下手里的电子屏放松靠到椅背上:“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我都不知道的......亲密事件,你比我更清楚。”
“只能归咎为你拔吊无情。”
无情的人狠狠抽动了一下眼角:“......你们父子关系比想象中的好。”
仿佛没听到被重重咬住的两个字,少年脸上露出近似某种欣慰、久远又怀念的神情:“所以我是最珍贵的遗产。”
......狗屎。似乎无法再继续进行对话,重重叹着气的黑泽尔伸出手揉向太阳穴,自起名事件之后只要有机会这位养子就会用无数见缝插针的形式或推敲或暗示甚至还有点威胁意思的要求改名,每次都以法律文件已生效或者无视而过,仍架不住日益增长的头疼和抑郁。
意外的触感比自己的手指更先一步轻轻压在太阳穴上,骤然收缩了瞳孔的瞬间又被陌生的微凉指尖放松,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少年不失力度又不会越界的揉按着,他们的距离只有一背之隔,对方的心跳和呼吸都清晰可鉴,在难得的静谧中慢慢发酵。
“我很尊重他。”率先打破无声的是手指主人,语调平稳似乎在谈论某种公事:“而且你知道和父亲同名压力多大吧?我最近都食不知味了,过几天你就得把我往重病监护室送,然后医生会告诉你我是心郁成积加上营养不良,接着会有未成年监保协会的人从早到晚问你一个又一个问题,最后我们并床而躺。”
黑泽尔视线缓缓移到刚吃完蛋糕的盘子上,还有一杯曾装着果汁的玻璃杯,只剩下底部残余量可怜的液体能分辨出颜色......午餐时间才刚刚过了两小时,真是食不知味。
“可以。”
太阳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大有要离开的意思,对此突然生出一丝不满的黑泽尔不动声色继续:“你大可再从一条裤子的候选人里找个新爹,我会把改名的喜悦让给他。”
“......”这下那几根手指又重新用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起来:“他只信任你。”似乎对这个回答略感不满,飞快补充了一句:“我也一样。”
“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只有我?”黑泽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风轻云淡的意思,不过在心里倒是有些欲盖弥彰的紧张感。
这次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就在黑泽尔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头顶传来一声又轻又长仿若错觉的叹息,带动着心底泛起的莫名熟悉感涌上胸口,年轻的嗓音干净而平稳:“只有你。”
“你怎么想起看这种东西了?”
屏幕里托着下巴的脸放大在眼前,缩小了视频框拉开档案页:“兴趣而已。”
“呵......”视频对面的人发出了极其嘲讽的轻笑:“我还以为只有批文件是你的终生兴趣。”
“......”虽是调侃又略显恶意,黑泽尔还是很清楚这位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只是单纯的欠揍而已,大多数时候不搭理他反而比针锋相对更有效,自讨没趣之后就会自己走开,某种意义上比橡皮糖更好对付。
“我只是希望你的兴趣维持时间长度不会令人担忧。”
“......你的废话比平时多。”
“我只是好意担心你的安危。”
“看个战役档案会让C射线从屏幕里穿过来?”
“这倒不会,”视频对面的脸微微拉后了一点,眼睛藏在刘海下模糊不清:“只怕哪个夜晚有人提着刀子抹了你的脖子。”
黑泽尔抬头隔着屏幕看过去,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又好似有火在烧,只消片刻就全无踪影:“先关心你的嘴巴吧,很多人愿意为了让它永远闭住掏钱。”
干脆掐断了通讯只留下大片滚动的资料和无声播放的视频浮动在半空,画面里一架漆黑的机甲孤身迎着已濒临爆炸的行星火焰中心飞去,在它身后星环内圈是排成一字型张开立场罩的统一鸠级黑色舰队,绣着新银河帝国贵族家徽的战舰群在外圈上下不一漂浮着,直到星体表面的岩浆穿破地壳露出地幔迸裂的刹那,那架机甲连最后的残影都未曾留下,只有照亮了大半星系的红色焰火和带着星火的大块星骸如同流星四散在周遭。
黑泽尔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被火光淹没前一片赤红中唯一的黑色,他知道这台机甲,这是一台从劫持黄金环线的星盗家族手里抢来战利品,到手的状态已经被数十个机械师宣告死亡了,帝国首席机械大师用几近嘲讽的语气告诉试图修复这台破烂的傻子道:如果一坨屎还能变成黄金他愿意无偿当私人随行维修员一年。
当然三个月后制作过无数赫赫有名机甲的首席机械大师就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上了傻子的船。据闻一年后的大师本人强烈要求任职此舰,不过还是被傻子以‘价值用尽’为由踢回了学院,据说当时的大师哭得像个没了爹的孩子。
有趣的是,年少时期黑泽尔是正统皇家学院指挥部的优等生,而皇家学院有条奇葩规定:每个被录取指挥部的学生会在前三年在机甲部训练,最后一年才会回到指挥部,对此校方的解释是:不会打架的长官不是好长官。
但期间所有指挥部的大大小小赛事都可以报名参赛,作为根正苗红的传统精英派系,黑泽尔即使在机甲部训练期间指挥部的战棋大赛也大大小小一场不落的保持着风头,至少在第四年回到指挥部之前,星际战棋大赛的头号黑马乃至冠军常驻都是他。第四年的学院生涯他碰到了新银河帝国的新秀,至此就再也没捧起过冠军的奖杯。这之后又经历了大大小小、或不那么激烈的对弈、或炮火连天的斗争,茫茫宇宙中就算隔着千万光年又或者整个军团,那台机甲总能在第一眼就认出,驾驶座上的人定是面容淡然又有些散漫,透过通讯器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漫不经心同时又不容置疑,实际上每次与他对话如果不是耐性很好的人都会被气得七窍生烟,而罪魁祸首还会以为你吃错了药需要生物医疗舱来抢救一下。
而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通话通常以黑泽尔时不时单字的回应与对方简短的客套话结束,即使是语言都无法比拟那些在数千次对弈中摸索到的心思,就算眼神未曾相视、声音不曾传达,仍在并肩的那刻默契如一。
滚动的资料已经停止在原地,视频也静止在一刹那。
他凝视着那抹黑色,隔着无数光年的人在驾驶舱中微微抬起脸,回望着投过来的视线,微微张开口——
“吃饭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慢慢抬起眼,少年抱着臂倚在门槛,灯光打在背后,只瞥到晶状体在折射的微光中闪烁着水波。
“好。”
黑泽尔关了屏幕,起身走向他,将泛红的指尖藏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