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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   有那么一段时间夏佐普利里塔少尉一直以为自己泡在一片模糊的梦境中,人们面带悲痛身着黑衣,在雨雾中不停来来回回,世界没有一点声音。稍久一些就手脚发凉视线变暗,等到风打在脸上时才被空气中的丝丝不安乱了心绪,用力吸气直到腹腔都灌满了冷意后才僵硬着脖子、离开了不醒的梦。
      但那不过是夸张的形容,待到一纸调令席卷了私人智脑和办公室后才不甘地睁开了眼睛,到底不是永眠,活人只能假意自己也被埋在十几尺之下才能寻得一丝慰藉。
      “怎么回事?”
      智脑被摔倒桌子上,夏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例行公事询问。但椅子上的人可不这么想——哪有脸黑得像进了过热烤炉整容一样的家伙进门就摔东西还想假装友善?
      “您需要我为您宣读文件吗?少尉。”
      帝国十三个军团每个都配有独立的人事调动部门,同指挥官旗下的人员变动通常轻松又简单,偶尔也有吃腻了第九军团伙食的家伙主动要求去同属的第七军团换换口,但凡在同一管理系统内除非高级官员,普通人员都有相当高的自由选择权,恰好这艘战舰曾经的统领、西撒海因斯坦大将军又是个相当亲切体贴的人,这就导致了连他自己的副官都能一年换个两回,要不是出勤军官会议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九军团的人事部估计能被内阁监督会的人把门槛踏平了。
      但这已经成为过去式了,至少如今的第九军团刚刚从无主闲置的状态出来——要知道没什么人愿意接手已经自成派系的烫手山芋,曾经隶属于海因斯坦大将军麾下的第七军团因为优秀的谍报能力已经被变相软禁在帝国首都的巡防线上,没有皇帝本人的同意敢偏离轨道几米就会被外环的防御卫星击落;同样第十三军团已经被勒令停泊在远在五个迁跃点的监狱星球,据说荒蛮之地信号不好,所以后续消息回馈漫长又艰难,就结果而言绝对能让议会大佬们开香槟庆祝一番;而相对他们,第九军团的地位尴尬的不言而喻。
      坐拥西撒海因斯坦个人枭级战舰‘黑翼’、随之征战过的记录都写在将军本人辉煌的履历上、同时最后一役中保护了外环内帝国贵族舰队无一伤亡的光荣战绩,要是随便拿捏一下,估计愤怒的帝国人民光是口水就能把白鸠星的首都都淹没了。
      葬礼结束后的一周皇帝终于联合其他两位大将军拍了板——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干点什么,就悄悄地来。
      “别装傻!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是调任高级军官也只有同一指挥系统内部交换而已!现在叫我去第五军团!?上级签署了同意书吗!”
      “签署了哦。”
      坐在人事部主管的位置上,亲自接待过的高级将领比小上尉电视里见过的都多,这点仗势要是能叫他瑟瑟发抖、早在第九军团被海因斯坦接手重编的时候就被踢回家种地了——没错,这位占据第九军团专属人事部主管宝座的莱利斯哈伦是个土生土长血统纯正的偏远星系农民。
      得益于大将军本人不计背景出身只看能力的宽大胸怀,第九军团几乎是个被纵容的熊孩子聚集地,最初议会上的老头子们都等着看这位被前任皇帝拉扯起来的小卒笑话,甚至大手一挥就同意了西撒海因斯坦的编制自选权,结果是在颇久的未来里后悔的几乎要个个地中海,要知道一个军团里都是指挥官自己的人你还插不进去什么眼线——不巧的是还有相当多民众支持,简直能让议会最上排的所有大佬们哭着试图造个时光倒流机。
      万幸的是他们没用一辈子为这根卡在嗓子里的鱼刺悔恨不已,再自由的权力也随着掌权者本人一同化成一吹就散的灰屑,至此不再。
      “放屁!谁签署的!将军大人——”
      如同卡壳的机器般举在空中的拳头停滞着,它离差点倒霉的莱利斯只有指缝大小的距离,后者正笑眯眯看着试图施暴者:他年轻气盛、思维敏捷、身手灵活,不假时日就会成为军队里新的中流砥柱,只要再经历几场有益的战斗,轻轻点拨一下便会如同洗去泥沙的珍珠般耀眼......也仅限于美好未来的展望,而今还只是个单纯急切、不计后果的年轻人,对政治毫无防备,失去庇护后只有头破血流之后才能明白人生并非一帆风顺。
      “上尉要是没有看不懂的字,我就不奉陪了,昨天起下发的调遣令多的让人头疼哟......”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夏佐咬着嘴角,就力度而言堪比对待敌人。
      “......有多少?”
      片刻后年轻的上尉哑着嗓子出声,闻言抬头的莱利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半数吧,”微微停顿一下略带戏谑的对上夏佐的视线:“几乎都是中上层军官,看来他们打算不把这里清理干净绝不会放我们出去啦......”
      比想象中更糟糕的答案,手背和脖子蹦起青筋的少尉紧紧咬着牙关,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一个军礼:“感谢你的帮助。”
      莱利斯笑着点点头,毫无芥蒂的接受了来自上级的行礼,摆摆手表示之前的一笔勾销,重新埋头于文件之中。
      走到门口的夏佐突然定住身形,这次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声音道:“对不起。”
      同样一动未动的莱利斯在脚步声远去后缓缓沉下了肩膀,伏在屏幕上的脸露出无奈的笑意,他轻轻打开上锁的抽屉,一份现在看来稀奇又可怜的纸质文件页躺在其中,在长篇大论的机打自我荐述末,龙飞凤舞的手写体在同意人一栏格外显眼:西撒海因斯坦。

      “......是的,又失败了。”
      梳着背头托着鼻梁上金框眼镜的男人微微低着头,用近似谦卑的姿态陈述道。
      “至今仍没有找到原因?”
      虽然只是普通的询问,言语间暗含着明显的怒气和......迫切,即使知道任何一项未知领域的开发都铺垫在冗长的失败和无尽的时间上,仍旧被胸中翻滚的躁动扰了心智。
      “原始资料关于投射的关键部分残缺太多,前期的研究资金也......”
      “有找理由的时间而没有找原因吗!饭桶!”
      “非常抱歉,陛下。”
      勃然大怒甩袖子的是新银河帝国的现任皇帝,年轻的弗雷恩裴烈特三世可以在内阁和军部面前冷静自持甚至傲慢无情,但年轻人总是冲动的,越是迫切需要什么时越难以掩盖欲望,姜还是老的辣本质上就是无法被辩论的不变真理。
      或者再过几十年,他能够完全握紧手中的权杖、无人敢质疑其威严时,就算是焚尽灵魂的渴求也会屈服在王座下,而现在——弗雷恩还只是个在位不过几十年,甚至堪堪能推着内阁走、带着王冠的凡人而已,他的尊贵无关权利,只因血统。
      “好一个、好一个抱歉!”怒极反笑的年轻皇帝瞪着他的首席研究员,后者只是保持着谦虚又淡然的姿势低着头。
      “你忘了是谁将你从隐晦者的狗院里救出来的吗!?要不是朕你这肉狗早就被他们拆入腹中变成肉糜了!朕给了你头衔、身份和学识!你却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陛下的恩情席法尔铭记在心。”
      席法尔似乎完全没有被皇帝暴怒的失言所伤,他的语气平稳而谦卑,不曾抬起的头用逆来顺受形容极为贴切,这也叫怒火焚胸的弗雷恩稍稍找回了点理智,但仍不足以熄灭那份灼伤神经的焦躁。
      “朕要结果!”
      “您给予宽宏大量的时间,我将您想要的悉数奉上。”
      想要的。
      皇帝疼痛难忍的神经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些痛苦、怒火、抑郁便随之消失了,仿佛一切不过是白日幻觉。
      长久的沉默后年轻的帝王终是微微压下了眼皮,连同暗涌的火星一同被沉寂的理智掩盖,目光移到了巨大的透明圆柱体上,隔着厚重的防生化玻璃是淡绿色的营养液,浸泡着一具赤裸的男性身体,他的神情仿佛在静谧的梦境中畅游,平静而安详,五官如同大师画笔下的艺术品般精致,它们恰到好处、不失分毫的组合在一起,叫世界上最挑剔的嘴巴都无法出声,他躺在其中,仿佛远古童话中只需轻轻一吻就能醒来的睡美人,晨露和鲜花将为其加冕,新时代的维纳斯就此诞生。
      席法尔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去,只有皇帝一人站在圆柱前,他近乎痴迷地伸出手紧紧贴在玻璃上,正好覆盖在男人的脸上,在世纪末般窒息的寂静中,皇帝猛地抽回了手,没有一丝留恋,前一秒的贪恋和低喃都只是假象般,他重新戴上了皇帝高贵冷漠的面具,大步离开了房间,只有微不可闻的叹息久久不肯散去。

      “已经得到确认了。”
      “知道了。”
      挂断通讯后黑泽尔走出书房,下楼就看到沙发上翘着脚陷在抱枕堆中戴着眼罩式智脑的少年,走近了轻轻摘掉眼罩,露出来的脸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满或恼怒,反而像是刚清醒过来般缓缓对着来人眨了眨眼睛,而后似乎终于找回了焦点似的抬起手摆了摆:“是你啊,黑泽尔。”
      被叫到名字的人眼睛微微一动,面无表情向后退了一步:“准备出门。”
      “去哪儿?”
      “天魁星。”
      “石原?你准备去参加篝火晚会?”
      天魁星处在人尽皆知的尴尬处——北大环线作为北大西洋王国最外环接壤对敌真空带常年处于警戒与临界状态,而这颗倒霉的派级行星正巧卡在真空带和行星带之间,这就代表着每次打仗的时候,要么你自己搞个足够强力不会被炸烂的能源防护罩,要么跟着一起打。天魁星地方政府曾一度强烈要求入赘王国势力范围,据闻王室大发慈悲接见了使者后不到一天时间就派了一个小型舰队送回了老家,行政官委婉表达了婉拒之意。后来一次好巧不巧的私人舞会上,首相大人喝了几杯红美人后倒豆子般大肆吐槽天魁星人均可怜的武力值和身体能力,长达半个小时的不屑末了重重摔了酒杯:我家的看门狗都比他们威武雄壮!
      作为资源匮乏生活需品全靠买的派级行星,全民福利还比不上常年战乱啃狗粮的一支外环巡逻队,在能吃饱就不错的前提下还要人家身强力壮能打能抗能比比,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好心的国王陛下还是慷慨给予了一定帮助——至少打仗的时候大家没事干不会专门对着你开炮,当然要是流弹那就自求多福了......这么一看相比民主统一人民意愿至上的太阳合众联盟简直是宇宙中最闪耀的星,可惜人家也没把自己闪瞎了来别人的地盘认个干儿子。
      但这颗派级行星之所以还没被国王大手一挥武力抹掉的原因也不言而喻——历来鲜少有对外真空带里有行星,还是有原住民的那种,要说不稀奇太难了,通常能形成天然防御的真空带连陨石群和星屑都不会来光顾,而这种真空带通常含有大量不可探测磁场,投放人造卫星这种事和在大街上撒钱没什么区别,烧得慌。
      而这颗穷的要死还没有腿可以跑的星球简直是绝佳的哨点,王国打着‘自由主义万岁’的头衔拒绝了天魁星的抱大腿行为,却时不时投放一些便宜物资换取好感,美名其曰‘王国上下也不是一条心啊国王陛下很想帮助水深火热的人民群众奈何总有人唱反调......”,被国王陛下宽阔胸怀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天魁星人们当即表示为了宇宙和平和国王陛下的恩情日后用得上的地方千万别客气,然后好心的国王陛下当然没有客气的理所应当建立了哨岗和联络站,甚至还派了两个像模像样的军官带着几个被半胁迫的旅游开发官员过去,号称要将这颗灰色行星开发成一个迁跃旅游星球!
      当然结果显而易见......全王国上下都知道了他们在外环线有一颗独立的旅游星球,上面除了成群石块乱堆的平原外别无其他,要说哪里值得游览——原始风土人情、天然石原带你领略别样自然!据好奇前去一探究竟人士回馈:去搞个篝火晚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怕点着了哪片草丛然后变成森林毁灭者,这种无负担的野外活动完全哦几把k。
      想到王国导游手册上被无限放大的宣传语,饶是王国最忠心的黑泽尔上将军也不得不转移视线,这种自黑还要扇自己人脸的事他就是少了半个脑子都不会去做。
      “刚才收到一些消息,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便宜儿子歪了歪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你去工作还要带上孩子?”
      便宜老爹缓缓对过去视线:“我不放心。”
      他眼前闪过副官的声音,基因报告结果呈现在光屏上。
      陌生的少年、私交甚少的他国将领、多年前的惊鸿一瞥......换个思考方式,如果是他黑泽尔要托孤,首先会想到欠揍的兄长和不靠谱的弟弟,不管这两人如何让他在年少青春乃至如今都收拾着烂摊子,至少他们在心中的归类上写着信任两个字,有哪个蠢货会把遗产送给一个点头之交?他们甚至都不在一个民族范畴里,即使内心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黑泽尔就是有种莫名的坚定:只有这位‘好友’之子主动张口,他才能听到真话。
      少年脸上并未显露意外或者受伤的神情,甚至似乎有一瞬间的满意,他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来:“我们准备出发吧。”

      “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这位是?”
      无视了副官的疑问,黑泽尔轻轻蹙起了眉头似乎在斟酌开口,却被一旁的少年抢先一步,只见他眉眼弯起来、冲满脸狐疑的副官露出了堪称灿烂又不会过分瞎人眼的笑容、又对着上将军道:“爸爸。”
      如果有致力时间研究的学者在这里肯定会欣喜若狂的发现:这世界上真有时间停止的时候。比如现在,年轻有为的华伦泰泰拉菲尔是瓦尔登家的从属骑士家族一员,他从小就跟着又是主人又是兄长的黑泽尔长大,一同从军校毕业后分配进了一个部队,从士兵做到校级副官全凭本事,靠得就是一腔忠诚又死板的热血,将长官视为己身责任的华伦泰副官此时只觉得敬爱的上司背叛了他——以不近女色闻名、号称要娶公文为妻、被质疑某方面能力有问题的黑泽尔瓦尔登什么时候连孩子都过了打酱油可以打飞机的年纪了!?
      至此满脑子私生活大戏连续剧持续上演,副官先生的表情就此凝固,换句话说,他连自己被吓到这件事都忘了。
      黑泽尔抬起手再度、又一次按住了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养子。”
      终于将当机差点缺氧晕过去的华伦泰拉回了现实世界,他先是动了动嘴巴,视线从黑泽尔脸上移到少年脸上,来回两次确认了至少外表上找不到亲缘关系后才猛地闭上嘴巴行了个军礼,头也不回地跑向了登陆艇。
      “反应真大。”
      轻轻抽动了一下眼角的黑泽尔看了一眼罪魁祸首,本人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双手插兜踱步跟上去,原地没动的黑泽尔眯起眼睛盯着少年的背影,久久未能撤回目光。

      上将军的养子这一消息如同狂风过境般席卷了整个军团,黑泽尔直辖军团‘翼龙’以正面凶悍的打法闻名,鲜少有傻子愿意面对面对和这支拼起来要你狗命的军队干架,哪怕是友情比赛都能弄出一股不死不休的意味来,这么一看被放置在战乱不断一刻也不停歇的北大环线倒也不失为用在刀刃上。其成员大部分虽不是横肉长在脸上的地步,至少也是制服被肌肉撑得摇摇欲坠的糙汉子,倒是管理层清一色的正常人范畴的年轻英俊,至少让刚进门就差点被守在门口热烈欢迎的特工队勒死在胸肌中的少年脸色有所回转。
      能当军官、还是对管理层有相当严格要求的黑泽尔直辖指挥级层的,多少都是有点贵族矜持甚至清高的精英,虽然内心已经被这位横空出世的养子挠得几乎惨叫,表面仍是风轻云淡友好问候,贵族礼仪来一套,眼睛悄悄疯狂瞅两眼长相,是不是哪个地方有上司的影子。
      坐在一堆制服整齐、星星都不知道别了多少个的军官堆里,普通人多少会显得胆怯又毫无存在感,偏偏这位养子活像个观光旅游的散客,丝毫不介意液晶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指示代码、几何图和不明所以的军用名词和严肃偏低的气压,他就坐在上将军身边专心致志戴着眼罩智脑似乎在玩游戏,甚至过了一会似乎对会议标配座椅产生了极大不满,干脆移过去一头倒在上将军的大腿上变成了躺的姿势继续玩。
      要不是戴着耳机,估计他能有幸听到齐齐的吸冷气声,只有投影屏蓝色光线的会议室硬生生被这口气降低了温度。
      好在黑泽尔本人只是在腿上接触到某个重物的瞬间微不可察的屏住了呼吸,下一刻就恢复了正态,没人察觉到他一刹那的凝固,仿佛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父子感情真好啊......干部们像是有了心电感应一样私下相视一笑,甚至有些揶揄在其中。
      当然不久之后,他们会把这一刻的想法从脑子里扯出来猛地拍在自己脸上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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