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边缘》咸味鲨

2、Chapter.2 儿子的名字

　　白鸩星辉煌的主城宴会厅里正举办着盛大的晚宴，湍流在灯火阑珊中不断滚动的欢声笑语散发着属于贵族特有的精致情味。隔着绰绰人影快步穿过舞池，绷紧的脸上时不时露出碰到他人的歉意，在对方看清失礼者的模样后只来得及听到低低的惊讶很快便淹没在脑后，越过最后一块斑马石铺盖的地板正准备迎接可以放松的夜百合和昙花盆时、就看到露台宽大的长藤椅上已早有主，白玉石台上还摆着半杯月色女神，杯壁上仍有未干的水渍，延止在杯口。
　　“是你啊，黑泽尔。”
　　独占露天台的人躺在藤椅中，半个夜幕的月光洒在身上，他仰起脸，冲愣在原地的来访者露出淡淡的笑意，眼波流转间藏匿着万丈星河。
　　啪。
　　信息储存器从指尖跌落在地面，黑泽尔睁开眼，有无声的风吹开了身后的窗帘，他转过头，身后敞开的落地窗外白石砌成的露台没有人，只有泛枯的红藤紧紧交缠其上，毒蛇般蜿蜒向黑暗深处。
　　将信息器接入智脑中，微微提起了肩凝视着屏幕，读取进度完毕后两个身影出现在投射屏里，音频里悄然无声，只有对坐的两人在全息棋盘上安静而激烈的博弈着，几分钟后金发的人抬起了手，时间仿佛在一刹的冻结后快进了，视频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两人互相行礼示意后各自转身向着对立的坐席走去，他们的视线未曾深交，只有礼貌性的一瞥与不经意的余光，在人群的呐喊中悄然闪过。
　　他不动声色盯着屏幕里黑发的胜利者——十战十败，那是他们交锋的最后一场战棋赛，历经漫长的四小时鏖战后他终于投子，冠军不负众望依旧是呼声最高的西撒海因斯坦，而那之后蝉联了三年的冠军再也没有踏上赛场，而能触手可及交锋的地方也变成了战场，他们再也没提过输赢。
　　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已经停止在结束画面上，胜利者的面孔藏在发丝下，缓缓眨了下眼的黑泽尔沉默片刻关掉了智脑。记忆中的对手似乎永远站在胜利者的奖台上，除去战棋大赛和学生时代偶尔的对抗赛，离看清他表情最近的就是战场了——他们曾短暂的并肩于硫磺星线，面对行星毁灭者和虫族对空群潮，数不清未曾真正入眠的夜晚过后终于重新封闭了虚空甬道逼退了毁灭者，已经灰败的星球终于在最后的炮火中迸裂开来，如同胜利礼花般绚烂。
　　黑泽尔记得当时他们一同站在舰桥上，星火点燃了整个外星环，漆黑的刻托斯被映的发白，即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身边人的表情依旧深深掩入碎焰中，叫人难探究竟。

　　“——好咸。”
　　姣好的眉头蹙起来，咬着舌头发出毫无自觉的抱怨。
　　“.....程序标准配量的盐，哪里咸？”
　　叉着的牡蛎迟迟没有举起来，似乎是对方几乎拧在一起的表情实在过分夸张，似乎还没到嘴里都感觉得到盐的苦涩部分。
　　“你居然让机器做饭？”
　　如果忽略尾音几乎要飞起来的部分，这句话既不算客气也不算太失礼，就目前既没有做客自觉也尚未明了身份的嫌疑人来说算得上最中听的一句了。
　　“所以？”
　　虽然是反问句，但是就语调来说冷淡又不甚在意，同时内心产生了数个问号——科技发展先今，无数食谱就存在厨房智脑资料库里，只要动动手指或者嘴巴下个令，经过严格步骤和配比的精致菜肴就会出现在餐桌上，就算是下水道的老鼠都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滋润，没人会和省事两个字过不去。
　　“......你的尿布是智械换的吗？”
　　手下的叉子微微一顿，那块已凉的海鲜就从上面重新跌回了酱汁中，抬眼看过去，少年人睁大的眼睛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其中含带鄙夷之情的疑问全倒出来。
　　“一百年前通用对智械管理星际法还没通过智械对未成年人类看护的条例。”
　　黑泽尔冷冷对视回去，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吃你的饭。
　　“哦......”首次被怼了少年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橘色的餐灯下快速闪过一丝笑意：“我都忘了你是旧历出生的了。”
　　重新叉起牡蛎肉的手指瞬间施力攥紧了叉柄，又在少年低头的刹那恢复了原状，留在指腹里深红的印子压着末梢神经暗暗阵痛。

　　“他说你们关系好的穿一条裤子。”
　　“......”一条裤子的关系户拉着脸。
　　“堪比一起打飞机的大学舍友。”
　　“......”一起打飞机的舍友嘴角开始抽搐。
　　“所以就安心将最珍贵的遗产托付给你了。”
　　“......”看着‘珍贵遗产’得意洋洋的嘴脸，受益人拼尽全力才没让手里的水杯变成碎片。
　　“你大可不必忍耐感动的泪水，我可以包容你脆弱敏感的神经。”
　　“......我还没同意收养你。”好脾气的上将军用着咬牙切齿的力量才把贵族最后的矜持咽在胸腔里。
　　“签了字我就是你的了。”
　　尽职扮演遗产的人笑眯眯将监护人转移书推过去，丝毫不觉得这话多暧昧，还亲切附上签名笔，仿佛对新任后爹相当迫不及待。
　　按下眼角抖动的青筋深吸一口气的黑泽尔终于屈尊拿起转移书看起来，不消一会眼神微微一顿：“你的名字呢？”
　　一份监护人转移书在被监护人姓名一栏居然空着，只有末尾前任监护人龙飞凤舞的签名。
　　“哦，暂时还没有。”
　　没名的人却丝毫不意外的耸耸肩。
　　“......没有？”骗谁，这已经不是黑户问题了，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
　　“哦，你知道西撒大将军很忙......”似乎是察觉到了对面警觉的语气，立刻显得无比配合：“所以没时间给我起名，你还可以顺便帮我搞个王国身份证。”
　　盯着那张表情无辜的脸缓缓磨了磨牙，最终还是没绷住彻底黑了脸。
　　“你以为顶着西撒海因斯坦的名字就能对我撒谎？”
　　周身的空气随着低沉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具有攻击性，笔尖停留在同意人签字栏上迟迟没有落下。被紧盯的人却丝毫没有危机意识般往沙发上一靠，懒洋洋道：“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是个铁头.....”被点名批评的铁头已经眯起眼睛似乎打算拿目光当刀子捅死不着调的某人了。
　　“这不是把当父亲取名的喜悦让给你吗。”
　　......放屁！刚刚被按下去的青筋再次毕露，大有要撑破皮表爆开的架势，罪魁祸首毫无自觉地瘫在靠垫里轻轻弯起眼睛：“拜托你了，命名老爹。”
　　预料中大发雷霆的场面没有出现，沉默半响的黑泽尔以意味深长地一瞥结束了两人间无声的对峙，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在空白的姓名栏里刷刷写了两笔，最后确认了法律程序生效后一把关了电子屏，旁边刚刚抬了一半的手臂微微一顿又落了下去。
　　接收到视线的后爹神情冷漠：“早点休息。”继而拾起智脑走上楼，留下沙发上的少年对着背影眨眨眼，直到脚步声已然掩入寂静，被留下的人收敛了笑意，平静年轻的面容下漏出丝丝冷意，目光穿过空气变得深远。

　　“叮咚——您有来自信息登记局的访客。”
　　楼下传来开门声和不同声音的对话，细细碎碎透过地板飘荡在空中，将脸埋在枕中片刻后最终还是压着气起了床拖拉着鞋走下楼。揉着眼睛踩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就看到黑泽尔用低沉平稳的语调对工作人员的提问一一解答，清晨角度刚好的太阳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折射出大片金芒，新任的监护人坐在深色皮质沙发中时不时点点头以示赞同，而阳光却不比他的金发更耀眼。
　　“——起来了？早餐两分钟后上桌。”
　　没有抬头出声，倚在楼梯口的人抿着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舒展了低血压不适的眉头后打着哈欠穿过客厅：“希望机械做的早餐不会更糟。”
　　登记员闻言投过疑问的目光，感觉太阳穴再度微微颤抖的黑泽尔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他挑食。”
　　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登记员立刻眉开眼笑：“哎呀我家孩子也是，才过了成长期的年纪就以为一米八是标准身高了，现在哪有什么矮子——”抬脚还没踩进餐厅的少年停在了原地，前者如同泄洪的话匣子还附上了非常理解非常同情的语气：“这年头不长个向您一样的身高怎么好意思报军校，别说参军了就是追个女朋友都难哟！”
　　面无表情的黑泽尔默默收下了对方的同情心，余光捕捉到了停在门口的少年，微微侧过头看过去——那身影单薄的似乎要被清晨不激烈的光淹没，影子被长长拉到一角，与之相比的是似乎、大概、也许堪堪摸到一米七门槛的身高。
　　收回余光后只有嘴角隐秘的悄悄上扬了一些。

　　“审理局和登记局这边三个工作日后会将新的信息文件传来。”
　　站在门口的登记员满足的冲主人道别，刚享用完早餐的少年恰好走进客厅，和蔼可亲的工作人员打算给这位新晋家庭成员一个好印象，毕竟大多数被收养的孩子都有些心理隐疾，作为优秀的登记员不仅要不出纰漏的保证信息完整和真实性，间接性处理一些收养家庭的小问题也在职责内，毕竟保不准下次就是带未成年保护机构的人来了。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要好好和爸爸相处啊，西撒。”
　　登记员的身影在两束目光中被送走后，大门缓缓关闭，转过身的黑泽尔对上少年的脸——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没法闭上，一贯漫不经心的神情早就被微微眯起的双眼打了个粉碎。
　　“......他刚才叫我？”
　　语气是带着惊疑的不确定。
　　“恩。”
　　似乎被这种表情取悦了一样黑泽尔轻轻出声，面无表情却藏了点笑意。
　　“你......”
　　“作为父亲取名的权力。”打断对方后点开了手腕上智脑的投射屏，画面上崭新的身份信息文件，照片中的脸年轻秀丽，食指轻轻点了点姓名一栏露出满意的神情：“确实令人喜悦。”
　　“......”
　　视线紧紧停在手指敲打地地方，似乎恨不得穿个洞过去，片刻后传来少年人一字一句的‘感谢’：“你开心......就好。”
　　黑泽尔看着他的脸，从额头到眉心，再移到嘴唇，似乎又变得熟悉起来：“欢迎成为瓦尔登家的一份子，”顿了顿出乎意料伸过手捏住了少年散落在额前的一小簇发丝，被这一举动怔住的人微微睁大了眼睛，任凭似乎有着无尽旖旎意味般的吐息在耳边响起：“西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