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水》S.Hauser

6、第五章

　　阳光斜斜的照射进来，透过细纱质地的窗帘，在屋子中洒下斑驳的光影，才让这间屋子显得略微明亮了一点。
　　这是个很普通的书房，墙壁周围摆放着书架，房间里还有些小书架，上面也放满了书籍，各种各样的地图摆放在上面，叠得整整齐齐。窗子被关的很严实，不过透过玻璃和纱帘依然能看到大教堂的尖顶。即使现在已经是四月份，壁炉中仍旧生着火，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燥热。窗子前面是一张胡桃木的大桌子，一份拉罗谢尔的详细地图在上面摊开，房间的主人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看着这份地图，有些出神。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存在——那个人仍然安静的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书桌的方向。他注视的如此认真，像是要从那件紫红色的袍子上看出一朵花。
　　主人似乎仍旧没有对他提起半点注意，最后他拿起铅笔和直尺，在地图上写画了一阵，就在席尔林实在忍不住几乎要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席尔林。”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红衣主教终于开口，仍旧是他熟悉的那种轻柔的声音，“这次你给我出了道难题。”
　　他没有说话。
　　“ 我很失望。你明明知道我的两个叔父都是因决斗而死，而我自己也不想看到决斗，你到了这个年纪却仍旧乐此不疲。”红衣主教继续说着，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 “是的，我理解年轻人都有些热血，永远都不理智，永远会争强好胜，永远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打架……然而我们还有法律来禁止决斗。就算旁边是一位国王，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谋杀。”
　　“ 我不这么认为。谋杀？笑话，难道沙勒维尔不算谋杀？”席尔林忍不住攥起了拳头反问，“不，我们都知道这是上帝的安排，难道您认为上帝的安排是错误的？沙勒维尔的萨瓦拉伯爵先生同样死在西班牙人手上，而且是比这更卑劣一千倍的谋杀！”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激动，“上帝没惩罚他们，您也不能做什么，但我可以。”
　　“上帝不能惩罚他们，你可以？”黎塞留一字一句的重复着，脸色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该死的私生子，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天生就要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天生就要背叛生下他的双方——然而幸运的是，很快人们就要用过去时称呼他——您会把我交给西班牙人的，不是么？”席尔林无所谓的耸肩，“我知道结局肯定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受够了。
　　在这个房间里，童年的记忆又回放在眼前，红衣主教——那时候还是只是吕松主教——对所有孩子都十分耐心，唯独经常对他发火，起因只是他写错了一个拉丁文字母或者握剑的姿势偏了一点点。
　　他早已知道了原因，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原谅。
　　私生子？哈，实际上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觉得耻辱，那这个人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父亲呀。
　　预想的怒火并没有落在头上。黎塞留只是神色复杂的望着他，他惊讶的发现，这复杂的表情中居然带着某种忧伤，或者是歉意，他不能肯定。
　　“你都知道了？”黎塞留淡淡的问，他注意到席尔林用了头衔称呼萨瓦拉子爵，而不是应该用的父亲这个词。
　　“嗯。”
　　“和你想象的正好相反，我并没有打算把你交给西班牙人。”红衣主教用平静的声音说，似乎他谈论的只是天气或者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已经做好了同西班牙开战的准备。”
　　席尔林呆住了。
　　“那新教徒们，以及拉罗谢尔怎么办？”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新年之后，我会亲自去。”
　　“您……”席尔林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过了一会，似乎终于发觉到这意味着什么，激动的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向前冲了半步，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尴尬的停在了那里。“……对不起……”
　　他并没有说出那个字，黎塞留打断了他。
　　“你还年轻，不仅要按照自己的良心行事，还要谨慎。”红衣主教说，声音严肃而低沉，“我不愿看到你因为年轻冲动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遗憾。”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阁下。”
　　“可以。”
　　“为什么？一个私生子不值得您这么做。”
　　“不是为了你，也不会是任何人。”红衣主教轻声说，“为了法兰西以及我所爱的一切，仅此而已。”
　　席尔林沉默了一会。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您，阁下。”
　　黎塞留没有说话，他倾过身子，从空中划了个十字，轻轻碰触了席尔林的额头。
　　“Im nomine Patris,et Filii,et Spritus sancti……”
　　为什么！如果他不是红衣主教，甚至不是教士，如果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和父亲，席尔林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可是他没有，只是冷淡的鞠了一躬，转身逃也似的离开，甚至忘记了拿上自己的剑。
　　他终于明白，近在咫尺而又不得不放弃的，是多么可贵的东西。
　　黎塞留沉默着坐下，注视着席尔林远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住了书桌上的一摞文件。
　　“所爱的一切……”
　　他低声重复，这声音甚至不能称之为低语，那是如此的低沉，似乎要将它留在书桌附近的阴影之中。他在光与影的间隙中独自坐着，傍晚的阳光斜射下来，给所有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包括身旁桌子上的那把剑。
　　那曾经是他的剑。
　　※※※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夜晚的空气有些冷，吸到身体里却能让人精神一振。席尔林在主教府的庭院中向外走着，忍不住回头看向主楼的那个房间。壁炉的火光隐约的从狭长的玻璃窗子里摇曳着映出来，却仍然显得十分阴沉。
　　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飘忽不定，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当他寻觅这声音来源的时候，却发现了它其实是出自身边。那是一位穿着黑色法衣的教士，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面孔有些陌生，他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人全身上下都透着淡然，偏偏看起来让人觉得还算亲切。
　　神职人员特有的亲切。而且他注意到，对方在打量着他。
　　“神父。”他昂着头注视对方，并不想掩饰自己的烦躁，“恕我无礼，我们曾经见过面？”
　　“我想没有。”老人礼貌的微笑着，“在下约瑟夫神父，作为大人的秘书，我知道您是谁，先生。”
　　这句话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不过席尔林并没有领情。
　　“您想做什么？”
　　“和您谈谈关于您的新任命，以及一些个人问题。当然，这是在您同意的前提下。”
　　“请讲。”
　　“您被任命为国王的卫队长，生活几乎肯定在宫廷。无论如何，您都必须在巴黎长期住下来。”神父简单地说，“希望您和您的弟弟能住在这儿，至少是这附近。”
　　“这是一个命令？还是一个要求？”
　　“只是我个人的邀请。”约瑟夫神父顿了一下，接着低声说，“您看看他呀，看在上帝的份上。”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低声重复着，“您让我怎样看在上帝的份上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