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水》S.Hauser

5、第四章

　　马车的车门刚刚关上，国王就带着明显是心情好转的笑容转向他们。
　　“凯撒邀请您去他的舞会？”
　　熟悉这位国王的特拉瓦维尔也露出笑容。与他父亲相比，路易十三确实有大把的缺点：有些神经质，偶尔过于激动和情绪化，容易被煽动，观点被情绪左右的太严重，太自我，总拿着自己的眼光看事情。不过他仍旧是个好人，至少对他的朋友们来说是这样的。
　　“是的，我很荣幸。”席尔林愣了一下，接着微笑补充，“不过旺多姆公爵的舞会，怎么说也有点期待呢。”
　　特拉瓦维尔上下打量他。
　　“啊，我理解这种期待的心情，毕竟这是个需要浪漫的年纪，不是么？”
　　“确实，昨天晚上我还看到某个人在布雷瓦尔街……”
　　席尔林高兴的看到，军官的耳根瞬间就发红了，不过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望着马车窗外。国王注意到他的窘态，咳嗽一声，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话题。
　　“今天晚上我也要去凯撒那里。”他看了一眼席尔林，带着半是抱怨，半是询问的口气说，“德普莱希先生，您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可我还不知道您从哪里来的呢。”
　　“沙勒维尔。”
　　他们看到，国王脸上的微笑似乎和他的好心情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沙勒维尔。”
　　路易十三重复了一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您是什么时候从沙勒维尔来巴黎的？”
　　“半个月前，陛下。”席尔林说，“确切的说，是3月24日。”
　　国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您来巴黎是为了找黎塞留先生？”
　　“是的。”席尔林轻描淡写的点头，“不过红衣主教大人最近公务繁忙。”
　　路易十三被这种态度弄得愣了好一会儿。
　　“特拉瓦维尔，等下进城之后，您去找辆车把普莱希先生的弟弟接过来。”他转向席尔林，“您先坐我的马车去卢浮宫，我现在就带您去见他。”
　　巴黎，卢浮宫。
　　“陛下，您回来了。”
　　首席侍从奥拉尔恰到好处的对着国王鞠躬，接过递过来的毡帽和斗篷，“红衣主教先生在里间等您。”
　　路易十三摇摇头，作出一个隐蔽的耸肩和无奈的表情，接着脱下大外套和击剑上衣，戴上领圈，勋章以及假发，走进他的房间。此时红衣主教正坐在小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仔细翻看着一些文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刚刚走进来的国王身上，又在瞬间移开。
　　他站起身来，略微鞠躬。“陛下。”
　　路易十三点点头，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无需置疑，红衣主教黎塞留先生是法兰西最出众的天才之一，这种天才甚至有时候让国王都深深感到敬佩和畏惧。他正是凭借着这样的天才一次次粉碎了周围不利于国王和法兰西的阴谋，游刃有余的周旋于诸国之间。
　　“您上午去哪儿了？”正当国王在最后一叠文件签上他的名字时，红衣主教轻声问道，带着一种随意的口吻，“陛下，您没能出现在迎接的队伍里，王太后为此很不高兴。”
　　“在圣日耳曼散了散心。”
　　“和白金汉公爵先生一起打猎？”黎塞留微笑着，像是看到了编造拙劣谎言的小学生，“西班牙使节团里死了个人，布尔格斯伯爵，死于决斗。”
　　然后他满意的看到国王的脸上泛出红晕。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路易十三大声嚷嚷起来，“天主在上——有证人在场，他参加了决斗，然后意外的死于决斗，本来就是上帝的安排！”
　　“问题是死者的身份。”红衣主教叹了口气，“这不再是意外，而是一场外交事件。”
　　“您说的太严重了，阁下。”国王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红衣主教打断了。
　　“不，一点也不，陛下。”黎塞留抬头严肃的注视着国王，“死者是西班牙前任首相唐•巴尔塔萨先生的儿子，现任西班牙首相的堂弟，他昨天刚到巴黎。陛下，现在西班牙人要求我们交出凶手。”
　　“ 他们错了。”国王站起身，不耐烦的四处踱步，“阁下，首先您要知道，这并不是一场谋杀，更谈不上所谓的‘凶手’。其次，那位骑士是我的一位朋友——应该说，我是他的朋友，因为他肯用性命来为我的荣誉冒险。再次，我的那位朋友从沙勒维尔来，他是亨利•德•黎塞留的儿子，他来巴黎投奔您。”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虽然让路易十三有些吃惊，但远远谈不上惊慌。唐•巴尔塔萨？他此前从来没见过可怜的死者，从上午在圣日耳曼的表情来看，凯撒也不可能认识他。然而白金汉肯定认识这个西班牙人，毕竟这是他找来的副手呀。
　　他隐隐感觉到某种阴谋的存在，然而就是抓不到重点。在路易十三的印象里，单凭白金汉的智力，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如此周密的计划——他一直怀疑着英国人的智力——况且鉴于这个计划形成的偶然性，也不会是一个阴谋。
　　“如果我们不交出凶手，会有什么后果？”
　　国王带着某种隐隐的期待望向他的主教，可是黎塞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的犹如一片深潭。
　　“战争，一场绝无准备的战争。”
　　“但是他们已经挑起了战争！”路易十三站起身，脸色因激动而变得通红。“您应该知道尼德兰附近地区都遭到了西班牙人的袭击！我们早该和他们开战了！”
　　“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间，陛下。”黎塞留轻声提醒，“我们即将在拉罗谢尔进行的小计划依然需要支持，而且，两面作战永远是最后一个选择。”
　　“无论如何，您不能把他交给西班牙人。”国王低声咒骂了一句，继续说下去，“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真见鬼！”
　　红衣主教被国王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无论在什么时候，路易十三身上总会有些可爱的地方……从来都是如此。
　　“也许西班牙人很快将不得不成为我们的敌人。”
　　他最后语气沉重的宣布。
　　卢浮宫的回廊下，特拉瓦威尔有些不自然的把自己的身子藏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别人注意不到他似的。
　　他从来不愿想象被许多人盯着看是什么感受。
　　是的，作为加斯科尼小贵族的儿子，他虽然接受了成为良好贵族的一切教育，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习惯于几十个人惊诧的目光。然而，当他和席尔林走进卢浮宫的时候，几乎遇到所有人看到他都会愣一下，接下来就是从牙缝里抽气的声音。
　　皇家卫队军官又诧异的走了半天才发觉，这一切是源于席尔林。
　　他似乎和某个大人物长得很像。
　　在他们走过最后一道回廊的时候，他才惊讶的证实了这点——他们迎头碰上了红衣主教和他的随从们。
　　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显然红衣主教先生的心情并不好，然而对于特拉瓦维尔这样的军官来说，面对王国最炙手可热的贵族，礼节性的致意是非常必要的。他本能的抬头想上前一步，却愣在了那里。
　　没人追究他这一刻表现的是否有风度并且彬彬有礼，似乎在场的多数人都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的同伴和黎塞留实在是太像了。
　　无论是身材高度，脸上的线条轮廓，有意无意中流露出的高傲神色，眉毛弯曲的弧度，还是嘴唇紧抿下来的样子，都像极了黎塞留——不同之处只是年长的红衣主教先生看起来略微瘦削一些，也柔和了许多，神色间带着教士特有的和蔼。而席尔林却显得冰冷而又棱角分明。
　　似乎只有两个当事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席尔林后退一步，沉默着摘下毡帽行了个骑士礼，而红衣主教根本没做任何停留，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完全对此视同陌路。过了几秒钟，他的随从们才连忙跟上，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发过呆似的。
　　“上帝呀，您居然是红衣主教先生的亲戚。”过了好一会，特拉瓦维尔才回过神来，“您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显然我提起过，特拉瓦维尔。”席尔林说，“我到巴黎的第一天开始，您就知道我来拜访红衣主教先生。”
　　“是的。”加斯科尼人承认，“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您……”
　　“好了，朋友。”席尔林打断了他，“您刚才说我们要做什么？”
　　“陛下要我们去前厅，他正在那里见一些人。”
　　“应该没这个必要了。”席尔林淡淡的说，话语间似乎还有些叹息的成分，“我想，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谈谈的。”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话，几分钟之后，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红色禁卫军制服的军官走过来，对着他们鞠了一躬。
　　“先生们，红衣主教先生请您们去他府上坐坐。”
　　“现在？”特拉瓦维尔追问。
　　“没错，”军官回答，带着瑞士人特有的那种豪爽而又自信的神气，“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