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水》S.Hauser

3、第二章

　　河水随着两旁的山脉绵延起伏，从中部的高原一直奔流着，直到进入大海，把陆地分为无数的小块。朝阳轻抚在奔腾的波涛上，翻腾起了无数黄金的浪花。这些金灿灿的浪花欢叫着，似乎在讲述那片土地上的传说。
　　那是一片美丽的土地，过去，现在，还有将来都是。
　　他喜欢水，那是阳光下流动的黄金。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在不远处的艾斯米尔河上划船，一玩就是一整天。那是景色最好的地方。他喜欢把桨扔在船上，让小船随意的顺流而下，或者把手浸在清凉的河水里，感觉着水从手中流过，或者伸出手去触摸那些金色的浪花。可是就在他碰触的那瞬间，金色的浪花变成了鲜红的血水，岸上的所有东西都燃烧了起来，身旁的人们一个个死去，转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灰烬。
　　他猛地惊醒，双手撑在床上，瞪大眼睛不安的注视着四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床边的闹钟依然滴答作响，这些响声听起来简直是惊心动魄。
　　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才意识到沙勒维尔的噩梦早就已经过去了。这里是巴黎，他此时身处的地方：欲望之都，上帝之城。
　　1627年4月的某一天早晨，席尔林•德•普莱希从睡梦中醒来，过了好长时间才确信自己身在巴黎，千百年来的王室领地和国都。也许对面的教堂就是卡佩王祈祷过的地方，也许窗外的那条石子路就沾染过先王亨利四世的血迹。他有些心神不定的掀开窗帘，却看见老店街上已经有了很多人，在嚷嚷着什么。
　　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法国人和西班牙人开战，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打仗，王党和后党互相攻击。巴黎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街上时常会出现群殴这个事实，每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不是像其它城市的小市民那样怕麻烦溜走，而是在一旁看热闹，顺便还会给双方鼓鼓劲什么的。
　　确实，如今的巴黎很热闹。.
　　国王的军队刚刚在南部打了个胜仗，到处都是王党在巴黎街上得意洋洋的晃来晃去。在广场，酒馆以及他们能想到的任何地方打架。想及此处，席尔林的嘴角翘了起来，在几个月前，他也曾经很喜欢打架。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在沙勒维尔血腥的晚上宛如一场真实的虚幻，那天过去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一些东西，而有些东西一经改变，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无可挽回。
　　在沙勒维尔遇袭的半月之后，他就到了巴黎。
　　出于谨慎，他们并没有像对那个骑士所说的那样去吕松，而是选择了一条岔道，在冯•卡里亚斯离开后去了巴黎。虽然那条岔道并不好走，这几匹英国马又太引入注目，得益于席尔林平时就喜欢研究地图的习惯，他们还是平安无事的进了圣•米歇尔城门，找了家旅店住下。这个叫琥珀旅店的地方并不太大，但好在离城中心不远，而且旁边有个酒馆，消息很灵通。
　　不过这一天巴黎城门早早挂上了象征着王室的金百合旗帜，皇家卫队的卫兵们在街道上眼神凌厉的走来走去，似乎要把街上潜在的麻烦制造者们一网打尽。
　　“埃雷恩先生，您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席尔林坐在房间里靠窗的沙发上，向下扫了一眼涌动的人群，不经意的问着这位店主先生，后者正把他们的早餐放到桌上。
　　“您居然不知道？今天是罗马使节和王太后一起来巴黎的日子啊。”埃雷恩先生微微弯腰，露出恭敬而崇敬的神色，“圣父还亲自祝福了王太后呢。”
　　“那可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路易笑着举起杯子，“为王太后的健康干杯。”
　　“干杯。”
　　席尔琳心不在焉的举杯，将里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接下来就看到一名高个子陌生人迈着从容不迫的脚步，从房间外面慢慢踱进来。
　　“我觉得，您应该为国王和红衣主教先生的健康干一杯。”陌生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是么？”席尔林抬起头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冒冒失失闯进别人的房间，对主人横加指责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先生，尤其您现在只是单独一个人。”
　　陌生人立刻变了脸色，右手握住剑柄，把剑从剑鞘里抽出了一部分。
　　“这是威胁？”
　　“仅仅是描述事实。”席尔林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站起身来。“现在请您出去，我和舍弟也要出门了。”
　　陌生人后撤两步，拔出了佩剑。
　　“拔出您的剑！先生，我不杀手中没有武器的人。”
　　“在旅店里拔剑决斗，您疯了吗？”
　　席尔林认真的看了看对方，似乎在确定陌生人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慢慢从身边拔出剑，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这把剑是弗朗索瓦一世时期流行的式样，并不是这个时候流行的刺剑，虽然也偏轻，利于刺击，却是真正可以杀人的武器。陌生人看到他手中的武器，似乎也有些吃惊，不过还是镇定下来，对着席尔林的左肩刺出一剑，这一剑且稳且准，狠辣兼备，显然也是苦练过剑术的。
　　不过席尔林更快，他向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就像离弦之箭一般高速向陌生人冲去。后者只看见人影一晃，手腕一痛，手中的剑自然就当啷一下掉在地上。眼看着对手持剑站在面前，只好连连退了几步，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
　　此时席尔林早就准确的将剑插回剑鞘，带着路易离开。
　　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一名穿着皇家卫队军官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特拉瓦维尔先生！”路易欢快的叫出声来，这个人的出现对于他来说基本上就意味着不少零用钱，一些好玩的小玩意儿，或者，至少很可能用不着去公学。
　　不过这次他失望了。
　　“早上好，特拉瓦维尔。”席尔林隐隐笑着说，“我从不知道，皇家卫队的人现在都这么有空。”
　　他们在巴黎认识的人不多，这位特拉瓦维尔就是其中之一。他来巴黎的第一天，就在酒馆里面认识了这个加斯科尼来的小伙子，而且两人不知怎么的惹上了麻烦，被整整一队的人追杀了大半个巴黎城。他们逃脱之后，就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皇家卫队的人，那天身上带着某位大人物的重要物品，才惹得不少人追杀。不过到底是什么，他从来不问，特拉瓦维尔也从来不说，毕竟每个人都得藏着点儿秘密。
　　特拉瓦维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帆船模型，微笑着递给路易。
　　“一只白色海船！”路易惊喜的接过，“谢谢您的礼物。”
　　“不过你还是要去上学。”席尔林向外推推他，“今天特拉瓦维尔先生的马车可以送你过去。”
　　路易一个人搭着皇家卫队的马车去了公学，席尔林和特拉瓦维尔则坐下来，要了两杯麦酒，随口闲聊。
　　“路易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
　　“当然，本来就是长个子的年纪。”
　　“看来刚才您打算出门？”
　　“我打算去红衣主教府上。”席尔林解释，“我们这么在巴黎过下去终究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准备拜访红衣主教先生，不知道是否有这份荣幸……不过看到今天的情况，我改主意了。”
　　“哦？”特拉瓦维尔感兴趣的抬起头。
　　“您看外面，既然王太后回巴黎，红衣主教先生肯定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呆着。”席尔林耸肩，“去他府上还有什么意义？”
　　“倒是您，特拉瓦维尔，您似乎今天很有闲，居然肯在我这里呆上半个小时。”
　　“呃，其实……”特拉瓦维尔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是来请您帮个忙。”
　　席尔林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的一位朋友打算和人决斗，按规定，他可以带两个人作为副手一起参加。”军官说，“问题是对手的副手剑术相当高明，自己也不差，而我那位朋友在巴黎不认识几个人，他又不想输掉这场决斗。”
　　“然后您就来找我？”
　　“您的剑术有目共睹。”
　　“我会从精神上鼓励以及支持您。”
　　“但是我更喜欢您用实际行动来支持。”
　　“好吧。”席尔林不打算再和他说废话，以加斯科尼人的一贯行为来看，他会说服到他同意为止。“在什么地方？现在就去？”
　　“中午十一点整，在圣日耳曼。”加斯科尼人说，“现在我们就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