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水》S.Hauser

2、第一章

　　雪一直在下。
　　天空中布满了浓重的乌云，地上则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一片，漆黑的夜幕和地上的雪，便成了世界的两个端点。如此鲜明的黑与白，在天际的交界中顽固的不肯融合，消去了任何中间的色彩。白天的雪在森林中是柔和的，然而到了夜晚，连绵的群山，无边无际的松树都让人有种压抑感，这些树木似乎是无数沉默的巨人，在四周并肩而立。
　　如果在陌生的森林里转来转去叫赶路的话……确实有两个人在这里赶路。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头上戴着毡帽，腰上挂着佩剑和一把精美的□□，裹着厚厚的皮毛披风，并没忘了给自己披风缀上纹章。另外一个人随从打扮，戴着农民式的灰毡帽，背着一把长枪，脸上已经有细微的皱纹，看起来要老许多。
　　“这该死的雪！”
　　赛菲尔•冯•卡里亚斯摘下厚厚的毡帽，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声咒骂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树林的积雪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几个小时，从白天走到傍晚。这里的小路并不平坦，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滑倒。“巴格，你看，一切都和人过不去！这该死的！”
　　“冬天这种情况很常见，先生。”随从叹了口气，回答，“在我老家那边，下起雪来比这个要大多了。”
　　“我知道，我出生在奥芬堡。”冯•卡里亚斯耸耸肩，拿出一张地图就着雪光看几眼，又失望的收了回去。“前面应该就是沙勒维尔了，如果我们没有迷路的话。”
　　“我们应该没有迷路吧。”巴格四周望了望，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说，“不过迷路还算好的，如果在这里遇到什么野兽的话，就糟透了……”
　　确实如此。冯•卡里亚斯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就算是有雪光的映衬，那里仍旧是一片黑暗，未知，如同笼罩着一片迷雾，就像他们的这段旅途一样。
　　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您看前面！”
　　随从突然惊叫了一声，远远的指着他们的正前方，冯•卡里亚斯抬头四周看了看，猛然停住了脚步。很远处火光正在疯狂的蔓延着，浓烟混着火星飘到空中，就像是鬼火。
　　骑士疑惑不定，拿不准是要前进还是绕路，猛然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骑士失声惊叫起来。
　　“这是沙勒维尔！”
　　他们确实没有迷路。
　　等到冯•卡里亚斯赶到沙勒维尔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
　　整座城堡在昨夜的大火被烧掉了大半，有些断壁残垣上还冒着浓烟。这很容易理解，沙勒维尔城的建造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那个时候的堡垒和现在以石头作为主建筑材料不同，是木材和石头的混合建筑，一旦出现火灾，后果难料。
　　但是城堡的一角奇迹般的没有任何烧到的痕迹。
　　带着同情和一点点好奇，冯•卡里亚斯走过去，打量着这仅存的部分。
　　这座塔楼和城堡主体并不协调，他没有看到过这座城，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种建筑本来就不会和任何建筑搭调，可以说比原有的会显得更加阴沉。这样一座建筑在一片废墟中，更是泛着阴森，静谧的颜色，那是石头烧焦的颜色。这种颜色折射到眼睛里，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冷意。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冷冷的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冯•卡里亚斯不禁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比同年龄的人看起来略微瘦小一点。身上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瑞士人常用的宽刃剑，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此时他却笑不出来，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但他能闻到那把剑上的血腥气。那双眼睛也不是一双普通的眼睛，其中蕴含的仇恨和怒火让人些颤抖。
　　“您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赛菲尔•冯•卡里亚斯，从巴黎来的信使。” 骑士谨慎的挑选着词句回答，随后犹豫了一下，“有个口信，是给……”他不安的看了看四周的废墟，注意到少年正在警惕的看着他，费力的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萨瓦拉侯爵先生，让他警惕西班牙人。这里还有一封信……”
　　“有什么能让您证明自己的身份？”少年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骑士拿出了那封信递过去，少年认真的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匆忙打开信看起来。
　　“您来晚了。”少年看完信，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指向面前的废墟，“您已经看到了，这座城堡现在没有主人了。”
　　这句话将本来就很尴尬的局面推向了沉默。少年低着头，一言不发，卡里亚斯发现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段金灿灿的东西，他立刻认出了那是圣灵骑士勋章的绶带。显然，他的随从也发现了。
　　“圣灵骑士勋章？”巴格曼叫了出来，在叫出声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冯•卡里亚斯回过头，怒视着他。
　　但是少年似乎并不介意。
　　“这是先祖的遗物。”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骑士，“先祖曾经很荣幸的为先王服务。”
　　“您住……这儿？”冯•卡里亚斯结结巴巴的问，“您是谁？”
　　“是的，这儿是我家。”少年皱了皱眉头，直视着对方，骑士甚至可以在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至于我是谁……席尔林。席尔林•德•普莱希。”
　　他自顾自的向后面的空地走去，骑士急忙跟上，空地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摆放着几具尸体。三四匹马拴在四周的树上，旁边已经有了几座坟墓，上面简单的竖着十字架，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坐在坟墓前面，双眼通红，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这是我的弟弟路易。”席尔林走过去，拍拍孩子的肩膀，随后冷静的指着这些尸体。“冯•卡里亚斯先生，能否借用您的智慧做一个判断？您觉得这些袭击者像西班牙人，还是英国人，甚至是法国人？”
　　骑士走过去仔细观察。看穿着，这些人是西班牙的雇佣军。尸体上没有很多伤痕，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道或者两道伤口，有些是致命的伤口，有些并不足以致命，不过可以看出杀人者的剑术确实不错。而且似乎有些死者喉咙上的伤口是事后割开的。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丝疑惑。
　　“是我杀了他们，当时我们很害怕。”席尔林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事情发生的当时我们在外面，看到起火的时候才赶过来，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这些人应该是留在这里的袭击者。”
　　“应该是西班牙人。”卡里亚斯说着，似乎想到了其他的什么，突然顿住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不是西班牙人，西班牙的那些平民雇佣兵们不会穿着这么精致的绣金肩带。
　　少年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拳头却握的更紧了。清晨的阳光照下来，给地上的坟墓涂上了一片金色，那双眸子却仍旧是一篇黑暗。在那瞬间，冯•卡里亚斯才发现这个少年的可怕和捉摸不定。他知道自己刚刚想的是什么，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还知道去找谁报仇。考虑到他的年龄，幸好自己不是他的敌人。骑士几乎是庆幸的想着。
　　“我们要报仇。”路易在一旁咬着牙说。
　　“报仇。”席尔林拍拍他的肩膀，从树林里牵出了两匹马。“会有那一天的，我保证。”
　　“您现在要去哪？”
　　“吕松。”席尔林简短的回答，“我们有熟人在那里。”他指着树林旁边的另外两匹，“这是给您留下来的，都是上好的英国马。谢谢您来这儿送信。”
　　“对不起。”骑士迟疑了片刻，低声嗫嚅着。“我……您……对不起……”
　　少年扶着弟弟上马，装作若无其事的耸耸肩膀。“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先生，这本来就不是您的错。谁知道呢？这是天主的安排，而天主的安排并非凡人所能妄自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