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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捉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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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鸡冠子山。
“术大姐,你们这儿山怎么这么难爬呀!”
“呸,给老娘闭嘴,迷了路要你好看!”
金枝叫苦不迭,都怪自己嘴贱,答应了陪着接希礼散学,还以为出了门拐几个弯就能到,熟料竟是座这么老远的山。
“这阮先生住得还挺偏啊……”
“啧!”
术鸢容半靠在金枝身上,一瘸一拐走着,听了他抱怨,拍下他脑门。
金枝哼哧哼哧承了两个人的分量爬了这许久,直觉口干舌燥要一命呜呼过去。
“不行不行,我爬不动了,好大姐你可饶了我吧!”
“真走不动了?”
“我发誓!”
“那好吧。”
术鸢容利索地放开他,倒不多说了。
金枝一屁股瘫软在地,撒泼地道:
“我方才见明明有条大路能上山,你怎么偏要选这羊肠小道呢?兜了一大圈把自己都给兜迷糊了!”
术鸢容摸着路旁一棵老树的枝干,凭着感觉细细辨认位置,头也不回地道:
“这路自有这路的好处,男子汉大丈夫的,这点累就吃不消?”
金枝堂堂一介仙官,又是正儿八经的大好男儿,怎能听得这种嘲讽?一跃而起,往术鸢容方向走去:
“谁说我吃不消?走!接着走!不喘一口气我就能上了山!咦……”
路边杂草间夹了个红色的小物什,金枝被吸引目光,缓了脚步。
过去了拨开草仔细一看,原是个小铃铛。
此地甚偏,怎有铃铛?
金枝沉吟片刻弯腰捞起,抓在手心后才发觉这铃铛的怪异。竟还是件世家的小法器!
铃铛泛红并不因为它本身是红色,而是在它的铃身上牢牢黏附一层红雾。红铃摇晃,却不出声,是个哑铃。
看这模样,约是有人在猎鬼……铃铛布阵,不应只单个出现……
金枝若有所思望向杂草深处,思虑一阵,缓步拨开眼前野草,却未来得及踏出一步,身后术鸢容忽厉声尖叫:
“金枝!”
金枝猛回头,恰看见术鸢容面色惊恐跌进一个土坑。
金枝匆忙从草丛间跑出,站在土坑边缘望下去:
“术大姐你还好吗?怎的有个这么深的坑啊?你自己跳进去的吗?”
“金枝你别管我!当心……”
术鸢容半跪在坑里,仰头着急地高呼。
只是这个“当心”刚出口,还没说清到底是当心个啥,“砰”一声重响,刚才还在上头的金枝,此时正四仰八叉地面朝黄土,也落到了坑里。
“哪个……是哪个……连我的屁股都敢踹!”
术鸢容目瞪口呆。
金枝趴了半晌,灰头土脸地爬起,扶着土墙朝坑上大喊。
“哈哈哈哈,这回倒好,一下抓了两个……”
是个小孩?
金枝一愣,旋即看到坑头探出一张油光满面,富态十分的肥脸。
“呸!胖娃你别等老娘上去咯!不然我……”
“不然?不然你要怎样啊?”那叫胖娃的小孩绿豆大的眼一瞪,蹲在坑上随手铲下一堆碎土,“术瞎子你怎么这么笨,每次都上当!以为不走大路就好了?小爷我可比你聪明着呢!”
“你……”
术鸢容气急败坏,手指着他说不出话。
金枝在一旁听着,略微摸出了点门道,蹭到术鸢容身边悄声道:
“莫非你这伤,是被这小胖子弄的?走小路也是因为这个?”
术鸢容一时噎住,突然狠一把他推开,向着胖娃破口大骂:
“你到底待怎样?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我不要你怎么样呀,你接着陪我玩就行啦。”
“你,你……”
“我我我……”胖娃嬉皮笑脸踢下更多灰土,拍着手唱着不成调的童谣,“术瞎子,术瞎子,捡个哑巴当弟弟,一瞎一哑过日子!术瞎子,术瞎子……”
金枝皱眉,这小孩竟如此无理取闹,把捉弄人当成乐趣,丝毫没有点孩童该有的纯善。
正想着,突然,一阵灼烫如针扎刺过手心。
金枝“哎哟”一声叫,慌忙往手掌看去,错愕之下发现竟是从那先前随手拿来的红铃上传来的。
“叮!”
哑掉的红铃此时无风自动,颤抖着发出鸣叫。红雾骤然腾起,化成一道血线蜿蜒出土坑,往某个方向疾行。
金枝面色一变,反手握住正憋足一口气要回骂的术鸢容手臂,沉吟道:
“别说话!有东西来了。”
术鸢容被他唬住,恍恍惚惚下似乎真听见有什么怪异的声响夹杂在歌谣里,那声响一顿一顿,轻微得很,仿佛在奏着鼓点:
“什么……什么东西……是在走路吗……”
铃铛放出的红线一路直行,精确缚住一物。紧接着,红线震动,伴着那诡异的脚步声慢慢收紧入铃。
“朝我们来了。”
“怎么办!”术鸢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先看看。”
“我……”术鸢容几欲要哭出声,“我看不见!我怕……”
金枝哭笑不得,宽慰她道:“莫怕。”
术鸢容还欲说些什么,却突然捂住了嘴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耳力却远胜常人,那怪异的脚步声明明方才还是在百米外,不过几息,竟就在十米内了!
鸦雀无声,金枝二人紧靠土壁。
胖娃不自知地依旧手舞足蹈唱着歌,夹着诡异声响,令人毛发直立的恫吓。
突然,歌声弱了,渐渐停歇下来。
脚步声也没了,戛然而止,仿佛在应和歌谣。
万籁俱寂。
土坑挖得深,站在里头视线受阻,瞧不见多少东西。
“啊!!!”
一声尖锐刺耳将近破音的尖叫划破死寂。
紧接着,是某样重物轰然倒地的撞击。
“是……胖娃?”
术鸢容吞咽一口唾沫,往金枝身边挪了挪,艰难开口。
“是。”
金枝虽看不见,却清楚知晓那发出尖叫的,和倒在地上的,必定就是胖娃无疑。
如此说来,他应是同那诡异脚步的主人打了照面,这样的话……
金枝猛抬头,瞳孔一缩。
一张毫无血色,腐朽不堪的鬼脸贴着地面从土坑上方望进来!
鬼脸面目狰狞,脸上腐肉摇摇晃晃坠挂,眼皮早已朽烂,一双血目突出,口中拖下一条泛着腥臭的长舌,随着主人的动作摆来摆去。
“什么东西这么臭啊?”
术鸢容小声开口,她看不见鬼脸,不知那邪物现在就在她头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二人。
“能不臭吗?都烂得爹妈都不认识了。”金枝笑道。
“什么?”术鸢容疑惑偏头。
鬼脸被铃铛红线牵扯而来,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线绳实际坚韧不可破,鬼脸本就恼火,又听土坑里二人竟还有心情聊天。
忽一声长啸,长舌席卷,利爪一点点探入土坑向术鸢容头顶抓来。
“我说,”金枝冷哼,袖下两指捏诀,缓缓抬起指向鬼脸,敛笑厉声道,“你臭得很!离她远点!”
白光自指尖乍起,化作一团光晕贴面掷去!
鬼脸哀嚎,猛然收爪护住面门,光团迫得它一跃而起,大惊失色,狼狈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金枝踏空出坑,负手背后,稳稳落地冷眼看那鬼脸。
“金枝!金枝!”
术鸢容只来得及听见一阵阵的风啸及恐怖嘶吼,身边金枝倏忽就不见了,一哆嗦,慌忙叫唤他。
“大姐,莫怕。”
金枝手攥发烫红铃,面色平静。
红铃声清脆,声声紧促,声声催魂!
雾气所化线绳在鬼脸手臂上捆缚,此时感应到了鬼脸的暴动,怒不可遏,铃声大震,红线骤然缩紧。
“贺!”
鬼脸痛苦跌落,手臂被勒得血雾暴起。沙哑低吼从喉底生生挤出,绝望难掩。
金枝掷出光团迎面拂来,鬼脸嗅出危险气息,凄厉长啸,竟破罐破摔一把扯断缠着红绳的手臂,连滚带爬着飞奔逃窜避开。
光团溃散,撒下碎屑般的光点。
圣洁至极,鬼脸却唯恐避之不及。
金枝一晃铃铛红绳收回,掩入袖里,朝兀自喘息的鬼脸叹息:
“本已作古,何苦祸乱。”
鬼脸凶悍,失一臂犹自咆哮,只是隐了几分忌惮于其中。
那被扯下的手臂此时逃脱红绳束缚,平躺在一摊枯枝叶上,不多时因从本体上脱离恢复了本应有的腐烂,渗出滚滚脓水,恶臭不止。
鬼脸死盯那手臂,如猿猴般手脚着地在周遭徘徊。
“想要?”
金枝缓步走到手臂前,探出脚拨弄几下。
鬼脸忌惮金枝,见他靠近不自觉退出老远,又听了他问,脑中混沌,想要还是不想要?
金枝看他双目出眶,恋恋不舍,做不了答的模样,又叹一声:
“既已留下一臂,你走吧。”
鬼脸喉底钻出咕噜一声,他失去灵智,却本能地不想放弃手臂。
连着绕断臂迂回一阵,怪叫呜呼,手脚并用飞快扑进深林,消失其间。
金枝懒得再去多理它,低头看那手臂已经烂得快只剩下骨头,随意施个咒,把它冻住了。
“金枝,金枝那东西走了吗?快把我拉出来!”
术鸢容焦急地在土坑下嚷着。
“来了!”
金枝走回那坑边。
不远处胖娃正脸朝大地地趴在土里,金枝走上去踹他两脚,一颠把他翻了个面,斜觑他不过是被吓昏过去,口水鼻涕流一地,比那断手还让人厌恶,忍不住又要再踢个几脚。
刚抬起脚,脚跟还黏着地,倏忽一道身影几个纵横间在他背后落下。
“小友,可曾见一凶尸?”
金枝猛收回脚,堪堪转过身。
这才看清面前站着一身形高大青年,男子玉质金相,俊逸清秀,拢件宽袖青麻衣。他见金枝没有反应,正欲再问上一遍,术鸢容突叫嚷起来:
“阮先生!阮先生你也来了吗?阿礼呢?”
青年这时才瞧见那土坑,对金枝点头示意后走上前,蹲下身柔声道:
“术姑娘,阿礼在后头。你别动,我接你出来。”
话音刚落,希礼陡然也从空中落地,路过金枝却不瞧他一眼,仿佛从未见过一般。一路走至土坑边,没多犹豫,纵身跳入。
青年默契地把手递向希礼,希礼背上术鸢容,抓住他手略一用力,飞身出坑。
术鸢容伏在他背上,后怕着对青年道:
“阮先生,方才有一怪物在这附近!你可见了?”
青年瞧她害怕,宽慰着道:
“只见了个影子,你莫要怕,我等会儿去收了他便好。”
术鸢容喜道:
“甚好甚好,有先生在,鸢容不怕的!”
青年展颜一笑,回过头嘱咐希礼:
“你带术姑娘先走,我留下来再找找……地上那位小朋友……也一并带走了吧。”
小朋友指得自然是那昏死过去的胖娃。
希礼点头,一抓那胖娃就快步下山离去。
“哎金枝呢!还有金枝啊……”
术鸢容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失。
青年站在土坑边凝视三人离去,等到四下无人,才转过头,突然敛笑面向金枝:
“小友唤金枝?不知是出自何门?怎可驱得动我寻魂铃?”
金枝从方才起便始终背对着他,待他将要问的都问个遍了,缓缓转身紧盯那青年,忽而笑道:
“你知我叫金枝,我却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青年一愣,未来得及开口,金枝已走近他身侧,打量一阵,嗤笑着弯腰行礼,同时朗声道:
“‘琵琶仙’,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