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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阮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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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被凶得没了脾气,白净的面皮涌上紧张的潮红:
“知道了!”
术鸢容挂在他身上,跟着挺直腰板,伴着他的保证一脸真诚向大汉拼命点头。大汉轻哼一声,大脚一抬,才踏着大步子离去。
金枝瞪着眼直勾勾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街头拐角处,方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
没想到这人间还有这样凶猛的存在,如今一见果是长了见识,回头定要好好和阿泽探讨一番,等这人将来身死,收了他来给阿泽当小跟班,有他一对比,那些小神仙必会觉出阿泽简直就是温柔出水了。
“对不住了啊金枝,水亚哥也是好心,就是有点凶勒。”
金枝抹一把额间的薄汗,打着哈哈大肚地道:
“无妨无妨,看得出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啊!”
术鸢容笑了笑,单脚立着,点跳着努努嘴,示意金枝把她牵到院里的葡萄凉棚下。
金枝会意后揽住她一条胳膊,顺着她跳的节奏慢慢走过去。
“术大姐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术鸢容嘴角一抽抽,有点不是太好意思,吞吞吐吐着开口:
“唉,这不送阿礼去念书,结果从山上下来没走好绊了跤,滚了一路嘛……”
金枝觉着有点好笑:
“滚了一路?”
又反应过什么,低头对术鸢容问道:
“阿礼在念书?”
术鸢容的脸被石子之类的割了几道狭长的血痕,正拿手背想把血迹抹个干净,结果没掌握好力道,随手一擦,血迹都往一边偏了过去。
她有点气恼,打算用手心再去抹抹,却忘了手心伤得更厉害,一搓之下肉皮都翻了边。她倒吸口冷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回答:
“原是我不好,没攒够钱送他去书塾念个几年,嘶……亏得后来阮先生来了,不收钱地愿意教他,识几个字也好。”
“阮先生?”
金枝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凉棚下的藤椅。
“阮先生。”
术鸢容舒适地舒口气,果然还是自家舒服勒。
“你这样说,我倒想起个大户人家。”
藤椅边用石板垒了张矮桌,上头摆几个粉嫩嫩的山桃。金枝嘴馋,拣起一个把细毛和落灰都去了,脆生生啃了口。术鸢容听了声响,摸索着也抓了个桃,在手背上随意蹭两下,心满意足地咬下:
“你说。”
“不知道术大姐可知道现如今有多少修仙的世家?”
“不知。”术鸢容想都未想,又嚼一口桃。
“大大小小有千百家。”
“这么多?”
“还算可以吧,不过大世家却只有零星几户。”
“我们姑苏有吗?”术鸢容略凑前一点,发灰的眼珠转动了一圈。
“没有。”金枝老老实实回答。
“想着也是没有的,”术鸢容笑了声,重新靠回椅背上,“有的话我咋不晓得勒?”
“‘明州虞氏’算一家,‘陬邑皇甫’算一家,这二家一处南一处北,不谋动干戈,亦不相互结交。”金枝说得头头是道。
“都是求仙的?”术鸢容有点感兴趣。
“都是。这二家在各自地界独占鳌头,门下附庸数百小世家,算得上半个帝王。”
“那还求啥仙啊,直接当皇帝算咯!”
金枝觉着她说话时理所当然的模样有几分好笑,想着此间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世人多修长生道,只求‘仙缘’二字。”
术鸢容似懂非懂,觉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这辈子都不敢去想,还不如眼前个山桃来得实在爽口。
“除却这二家声名显赫,却还有个真正不染尘世,一心求道的仙门。”
“里头真的有仙娥吗?”术鸢容好奇十分。
“凡夫俗子,怎会出仙娥。”金枝越来越喜欢这个一本正经搞笑的术大姐,不自禁把心里头想的说出了口,说完后就开始后悔,脸色一正,“不过勤加修炼,估摸着……应也会出个一两个。”
“那仙门出名吗?”
“挺出名的,修仙的应该都知道他们家。”
“嗯。”术鸢容囫囵把剩下的山桃都塞进嘴里。
“你不问我那仙门在何地?主事的是何人?”
“我不问,你就不说了?能忍住吗你?”
金枝一愣,几欲拍手叫好,果然长得水灵,脑子也活络。
“‘眉山阮氏’,家底丰蕴,早先并不出世,只知他建府在老峨山之上。”
“在眉山那边?老远咯!”
“距这儿是远了点。”金枝停顿了会儿,接着道,“阮氏未出世时,还曾有个关于他的传说。”
术鸢容吐出个啃得桃核,微侧身仔细听起来。
“相传有一农夫上山拾柴,走至深处失了方向,迷迷糊糊闯进一方浓雾,浓雾中路窄难行,空气稀薄,正当那农夫认命之时,前方忽白光乍起,蜿蜒成一道无休止的长线笔直突破天际而去。
“农夫上前看了,才惊异醒悟那发光的竟是用汉白玉打造而成的天阶!
“他离魂般踏天梯前行,先前夺人命的浓雾此时却退避三舍,分毫不敢沁入白玉光芒一星半点。
“天阶亘长雄伟,农夫却无一点劳累,相反,只觉所处地界充盈的空气如此甘甜清冽,吸一口胜于卧床酣睡三日尽致。
“正当农夫浑浑噩噩之际,远方竟恍惚有仙娥、仙官踏风下天阶而来。仙人风姿绰约,皆为凡间不曾有的脱俗寡淡,几人笑脸相迎,谈笑风生,一挥袖间只来得及看见漫天金粉飞扬。
“农夫再眨眼时已是在老峨山山脚之下,唯手中留有一块白玉,赫然便是仙人所赠。
“农夫归家后,将这事告知众人,众人皆嘲讽他是做了场‘南柯梦’。
“直至百年后忽一日,村人耕作时分,有缥缈仙乐入耳,清香阵阵,抬头看时,恰只见一干仙人离去背影,衣纱袅袅,踏空疾行,所过之处,唯金粉悠荡。”
术鸢容被金枝所描述的场景镇住,恍惚眼前浮现那“仙人远行”的盛况。
“那些仙娥仙官就是‘眉山阮氏’的?”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确是。”金枝淡淡道。
“我怎么觉得他们就是仙人啊……”术鸢容虚虚开口。
金枝按着自己的思路推演一番:
“世家求仙,模仿一下仙家风范总是有的。”
术鸢容镇静下来忖了忖,颇为认同他的说法。
“前尘旧事不过传说,博人眼球罢了,不值一提。”
“那值得一提的?”
“那便当说说阮氏出世后了。”
金枝把啃了一半的桃稳稳当当在石桌上摆正,弯了指把石板叩得砰砰响。
“‘眉山阮氏’近百年不曾下山,老峨山上自给自足,自成一体,阮氏又富贵荣华集一身,本是可永不出世专心攻研修仙道的,奈何时日久了,人丁逐渐凋零,家门子弟所生后代又多数夭折不长命,门衰祚薄之灾降临。
“于是近几代家主一咬牙,大开山门,放部分阮氏子女出世,自寻良缘为阮氏延续香火。‘眉山阮氏’也是在此时方为千百世家所知。
“阮氏子弟因常年修仙,个个风华绝代,本家又富甲一方,自出世来便极受旁门世家追捧。
“小世家垂涎他们的姿色与金贵,可往往这种世家如何能入阮家人的眼?所以凡是能得阮家子女青睐者,多为独占一方的大世家中才情出色之人。譬如现虞家宗主的先夫人便是出自‘眉山阮氏’。”
“明州虞家?”术鸢容插嘴。
“术大姐好记性。”金枝赞道。
“先夫人?死了?”
“死了。”
“可怜。便宜了那宗主现在的小老婆。”
“不便宜,”金枝笑道,“虞宗主并未续弦。”
术鸢容一怔,讪讪一瘪嘴:“我倒未想到……你接着说。”
“好。
“但是真要说起来,其实也并不是所有阮家人都看不上那些小世家。
“上一代里头最出名的就是阮家主母的小师妹,她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下山后,竟嫁了个默默无闻的许家家主。
“那许家主抱得个如此美人归,本应上高香好生宠着,偏着这人生是生了副好皮囊,又嘴里抹了蜜地善于花言巧语,把那小师妹哄得生了个小女儿后却淡了兴致。
“再美的美人总有年老色衰的一日,而那美人在生女儿时落了病根,再也生不出孩子,许家主便欺侮她远嫁无所依,一房一房的年轻小老婆讨进门。”
“啊?这许家主怎么这么没良心?不怕阮家人把他给砍了吗?”
术鸢容愤愤不平,很是替那位可怜的“阮美人”打抱不平。
“正如大姐所说。阮氏主母听闻自己捧在掌心宠着的小师妹受了这种委屈,勃然大怒,领了几十个本事高的弟子便直往许家赶去。”
“许家怕是要完。”术鸢容冷笑。
“本是要完的,却因为那一同跟着去临世面的阮家少主而变了。”
金枝高深莫测地笑了。
“阮家少主?”
“阮氏顶尊贵的贵人,年方十岁。”
“这么小,小少爷呢!”术鸢容惊呼。
“人虽小,主意却大着,平时里听话的很,实际上说一不二呢。”
“譬如?”
“譬如此去许家,他自己为自己定了门亲事。”
术鸢容皱眉,不屑道:
“原来是个贪美色的小色鬼。”
“非也,”金枝一屁股坐上石桌,凑到术鸢容鼻子尖前,细声细气地道,“阮家绝色之人何其多,他自己也就是个顶出色的。他定亲,是因那小姐戏水,被他瞧了大半身子。”
术鸢容有几分动容:“这还算说得过去。他母亲同意他娶许家的人?”
金枝把头伸回,端坐着道:
“不同意,还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情理之中的事了。”
“但是小公子一意孤行,又当着母亲的面,把随身的绿簪嘱人送去给了那小姐做聘。”
术鸢容觉着这小公子是个真性情,拍手道:
“小公子年纪这么小,却懂得对姑娘负责,真是个大好人!”
金枝道:
“他母亲约莫也是存了这个想法,气了一阵后纵身携了众人便走,只留下一句,
“‘十年后阮家自来迎亲,好生照看了许念小姐。’”
又补充道:
“许念就是那被阮家小公子下了聘的。”
术鸢容轻叹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皱眉:
“那那个忘恩负义的许家主呢?还有那个阮美人?”
“阮氏主母自是没忘他们,她走之时也顺便带走了自己的师妹及师妹的女儿,至于那许家主嘛……被就地正法。”
“打死了?”术鸢容有点愣神。
“多行不义必自毙。”金枝跳下石桌,蹦跳两下让冻僵的身子回点暖,“‘江右许氏’,因祸得福,死一家主,换一荣耀姻亲,真算起来,还是大赚了一笔。”
术鸢容怔怔地,觉着自己算不清这账,迷迷糊糊说不出心里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这说法,多想伤神,就懒得再去忖它:
“你说阮先生也姓阮,同那仙门有点关系吗?”
金枝低头盯着自己足尖,风淡云轻:
“或许吧。”
“阮先生性子好,比我们这儿的姑娘还爱笑,又长得漂亮,就算不是那仙门的,也比那仙门里头的更像个仙!”
“你怎知道他长得好看?你瞧见了?”金枝嗤笑一声,打趣道。
术鸢容狠一跺脚,朝他方向翻个白眼:
“我就是知道!心善的人自然也长得好,相由心生你晓得伐!”
金枝学着她说话的腔调,大笑着应道:
“晓得勒晓得勒!”
说着揩揩眼里笑出的小泪花,问:
“这天怪冻人的,我去熬点姜汤,你也来点暖暖吗?”
“快去快去,多熬点,留点下午阿礼回来也能喝。”
金枝慢悠悠着往厨房走去,身后突然又传来术鸢容的叫唤:
“金枝!你有别的地儿去吗?”
金枝疑惑地回头,恰看见她从藤椅里起来,挥手笑着道:
“没别的地儿就在我家住几天吧!下午里头跟我一道去接阿礼,好伐好!”
金枝也笑了:
“你的水亚哥不是让你别再出门了吗?”
术鸢容敛了笑,埋怨道:
“你不讲,我不讲,谁晓得勒!”
“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