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彼谮人者 谁适与谋 罗氏闭目待 ...

  •   罗氏闭目待死。只听的“嗤”的一声尖响,那大盗右掌却未拍至。罗氏急忙睁眼来看,只见田放右手垂垂,满脸惊异之色,再细看时,他掌心已穿了一个小洞,滴滴的落下血来。她脚踢田放之时,已是抱了必死之心,一念撑到此处,猛然间逃得大劫,脑中又是一片晕眩,昏厥过去。

      田放举手看了一眼,满面惊疑之色,又低头查看地上的陈方,只见他满面愤怒,右手微微扬起,中指中冲穴上一片血红之色,隐隐有白汽冒出。田放大惊,口中喃喃道:“移穴、气剑,惠青竟已练成了如此绝学?”

      大椎穴是气行全身的必经之穴,一旦受制,真气无法纵贯全身,行动尚且不能,运气伤人更是痴人说梦。田放制了陈方的大椎,只道他已如同废人般动弹不得,是以毫无提防。片刻之前,他恼羞欲杀罗氏,怒极之下已是集了浑身的气力于右手,只道罗氏的头颅必是如碎瓜一般爆破,哪知突的一声,没来由地飞来一物,消了他右手去势之后,竟是穿掌而出。他剧痛之后定神思索,那物来自地下,显是陈方所发,低头相看,只见他指尖红突跳动,方才那物必是传说中的“气剑”了。田放寻思至此,心中更惊,自己已制住这小子大穴,他却仍能发出如此强劲的真气,难道惠青竟找到错行经脉的法门了?

      他想到此处,大惊跳起,噌噌连退数步,微微下蹲,竟是摆了个守御之势,只待陈方起身而战。陈方右手扬了数下,只吓得田放四处躲避,却是一丝真气也再不能够发出。他心中不住叫苦,方才母亲命悬一线,自己惊怒之下,手厥阴心包经中的真气激射而出。此时景况,仍是一般危险,怎奈那团真气却只是在右臂中乱行,再也无法使出。

      田放狼狈躲了半天,却不闻真气破空之声,仔细看去,陈方右手中泽上红光渐消,心下稍宽,仍是不敢大意。又跳避了几下,见陈方似乎连举臂也逐渐艰难,便从身后红木几上拾起一枚铜镇纸,冲着陈方右臂曲泽穴上猛掷过去。这曲泽是臂弯内侧的穴道,一击之下,陈方右臂瘫软,委然垂地。

      田放又拾了几上无数笔砚,一番狂掷之后,陈方左臂弯小海、天井,右臂曲池,膝间曲泉,胯上环跳诸穴均被制了。

      田放又候了一阵,见陈方一动也未曾动,心知此次已是完全制住了他,方才终于放下心来,小心走近。沉思片刻,低声问道:“你方才使的那是什么功夫,竟是如此奇异?我与惠青交手多年,对他本身功夫了若指掌,这绝非是他本来所学。气剑和移穴如此神奇武学,必是他自你家中讹骗而来。你不妨仔细思量,惠青他一介高手,却以儒生身份在你家中一隐就是四十年,显是暗怀了恶毒阴谋。如今他终于得了这秘笈,你陈府上下性命定然不保。你若是不甘心受他摆布,便请告我那秘笈一事,我或可救了你陈氏。”

      陈方闻言只觉好笑,心道那“气剑”本不由我控制,若是我会移穴功夫,方才你乱掷器物却是为何?你只道我年少不谙世故,岂不料夫子已对我言明事情缘由,他今日舍命为我疗伤,我如是再疑他心迹,岂不是连三岁孩童也不如?当下鼻中哼了一声,侧头不理。

      田放见陈方如此,心知惠夫子已告知他当年之事,眼中流出一丝恼怒之色,干咳一声又道:“想是惠青欺你年幼,编了缘由诓骗于你。你且细想一事,三十年前他回奔曲阜之时,指派了一个蔡姓郎中看护陈府,后来你祖父被那郎中毒死。这须不是我编的罢!”

      陈方听他竟然诬说那郎中是惠夫子同谋,心道你搬弄是非的本事却也不错,若非夫子今日舍命救我,我听了你这番话说不定反把他当作仇人,入了你的圈套。心中对他愈加鄙夷,于是篾声说道:“巧舌如簧,其颜厚矣。”

      田放读书不多,不识得这诗经中的文字,但“巧舌”、“颜厚”这两句他倒也明白,心知陈方必不受骗,于是封了他的哑穴,拾起他右臂,细细看来。

      陈方见他满脸诧异之色,显是被那奇怪气团所惑,心中只觉好笑,暗道:“这便是你倾慕的‘气剑’了,你且看好,若有了什么眉目不妨向我道来。”转念又想到刚引的那段《巧言》,“巧舌如簧”的前一句是“蛇蛇硕言,出自口矣”,我方才若也引的是这句,只怕你不能听懂,反以为是练那“气剑”的要诀了,脑中现出这恶人独臂学蛇的奇怪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田放正自吃惊,不知何以制住了陈方诸穴之后他右臂脉中真气仍是自如穿行,伸指一试,触手到那团真气之时迅速弹开,显是极强。以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断无练得如此深厚内力之理,突的转头见他面上神秘微笑,心中暗生防意,再回过头来,方才一时错愕之下,右手微移,所抓陈方右臂已换了方向,中指微微颤动,正对着自己的前额。

      田放大骇,甩手摔出陈方右臂,向后一跳,只听得耳中一人道:“田放你枉活了六十余岁,仍是如此手段对付一个后辈,真是毫无长进啊!”

      这声音浑润圆厚,已在他脑中回绕了三十余年,田放心中大惊,身子也不倒转,提气又向陈方身前纵来,到得床前已无可退,转身一瞧,一位老夫子哂笑着坐在那红木几前,长臂瘦腰,红面白发,却不是惠夫子是谁?

      田放微微一怔,见惠夫子谈笑自如,言语间自透出一股威武的气象,又想到他行进屋中之时,自己竟是全无所觉,显然那线报有误,惠夫子本未受伤。他原本多疑,突然想到,今日自己来此,必是中了惠夫子所设计谋,胸中一悸,恨声说道:“我田放今日落入你手,已是不抱了逃退之想。只是你家主母和公子都落在我手中,免不了一起殉葬了。”说话之间,已伸脚踩住陈方胸口,那罗氏不会武功,在他身后昏晕不醒,他自信能一击毙命,却并不提防。

      惠夫子淡然笑道:“我若要你性命,三十年前你便已死了。只因你手下日渐猖獗,扰得陈府上下惊惶,我今日引了你来,也不是要为难于你,只要你一言,你我上代恩怨与陈氏无关,此后不得再来滋事了。”

      田放冷笑道:“你我上代原本有何私人恩怨么?那王事本是机密,外人之前我也不愿与你细辩。宝物秘笈人人欲得,你抢先入了陈府,占得先机,如今你得了那秘笈,功夫大进,气剑和移穴的功夫也练成了,反而当着陈氏家人卖乖,你这老儿,却也无羞!”

      惠夫子听到他说到“王事”,脸上露出不屑笑容,又听到气剑和移穴,心中迷惑,转念即知必是陈方使了什么法子,竟然镇住了田放,于是顺势说道:“我在陈府这三十余年,府中上下皆知我为人,你欲恶言诬我,却是白费心机了。我父家学渊源,那气剑和移穴只是小术,今日我再显一手,也让你见见什么是高深武学。”

      田放闻声,浑身戒备,脚下加力踩住陈方胸口,只恐惠夫子暴起来袭,双眼紧盯惠夫子动静。只见惠夫子面上微笑,也不凝神运气,右手原本放在几上,突的那七八寸厚的红木几角沿着他右手所按之处齐齐断了下来。

      田放大惊,只听惠夫子继续说道:“你我武功差如天壤,你从此不必枉费心机,再来陈府滋扰了。”

      田放心想这陈府秘笈竟是如此神通,三十年间助得惠青内力精进至此,对那武籍更是心痒难耐,又想到惠夫子所言不虚,即算自己今日弄了那秘笈到手,他如要自己性命,仍是唾手可得,几十年处心积虑,骤然化为泡影,心中失望无言表达,重叹一声,仍是不愿放弃,口软说道:“我为那王事耗了毕生精力,前日遭难,被人在剑术上得胜,我父当年将那半部武籍交于你父,如今请你交还罢!”

      惠夫子闻言轻篾笑道:“会有人在剑术上胜得了你?你妄图我惠氏内功法诀,只管明言,何必胡言诓我!”

      田放平生以剑术自傲,三十年前一战,惠夫子全凭着绝高的内力才勉强胜了他,月前在剑术上败于瞷梁,是他毕生奇耻,他也不愿多说。他原本也不指望惠夫子会拱手奉上武籍,方才见他内功高绝,自己绝无胜机,又被提起斗剑失败之事,一时间又是急怒,又是沮丧,重叹道:“我穷耗了毕生心血,最终仍是只差了这一着。今日既然无望得到那半部武籍,我也不愿苟活了。”

      惠夫子一声淡笑,说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乎人?我以为你活了这把年纪,已然全看开了,不料连虫蠃都是不如。我这三十年间,时时心中防你,早知如此,我也不用练功,帮那仆役扑打蚊蝇,于陈府反而更有用些了。”

      田放一生与惠夫子明争暗斗,恨不得生食其肉,卧寝其皮,听了他这番侮辱话语,好胜之心又被激起,大声道:“你便放我出去,我从此修生养性,再不图谋那武籍。倒要看看是谁先入那蝇蛆之口!”

      惠夫子大笑道:“如此甚好。我当仍居于陈府,你随时可来打探我的消息。”田放抬头直视惠夫子双眼,猛地神光大湛,说道:“我如先死,定会派人前来告知。”惠夫子笑道:“田兄向来就是信人。”田放不理他话中讽刺,侧头说道:“一言为定。我就此告辞。”

      惠夫子微笑说道:“如此不送了。”田放向他目中望去,只见一片盈盈笑意,眉宇间却另有一种神秘之色。

      他向来多疑,此时更是疑心大盛,不知惠夫子方才一番话诚意几何,心道,我如这般径直出门而去,背后必露出绝大空门给他,如是背向后退而出,必会被他知道我仍暗怀敌意。心思踌躇之下,突然听见惠夫子衣襟飘动,缓步向床前行来。田放大惊,随口急道:“你难道还要击掌为誓么?”直盯着惠夫子面上神色,见那神秘笑容仍是不减,眼间余光却隐约见他右手举起,向自己面前迎来。

      田放想到片刻前惠夫子那右手随意断木的威力,心中大骇,以为惠夫子心怀秘计,言语中消了自己的敌意,却是决意要击杀自己。心念电转之间,脚下发力猛踹陈方胸口,顺势窜到惠夫子身后,夺门而去。

      陈方胸口本有那团真气冲撞,经他重击,登时昏厥过去。田放却觉得脚下巨震,腿骨有如散架一般,心中惊罹,借力窜得更疾。

      惠夫子大惊,忙解了陈方身上诸穴,救治一番,他方才悠悠醒转。惠夫子又起身救醒了罗氏,命众人救治伤患,清点府内死难,又命府中武师去陈堔房中,果见他被田放制住,身上略有些青淤。以田放之性,竟未对他施以重手,众人心中甚奇,却也猜不出其中因由,便是陈堔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如此一番忙乱,已近日暮。陈方请惠夫子唤来小翠小棋,仔细询问早间何人知晓他二人受伤之事,二人只记得是陈福王量。王量已死,惠夫子于是又叫了陈福前来。

      不一时陈福走至,他妻子王氏、妻弟王量一同惨死,众人劝慰了一番,也都不由垂下泪来。惠夫子终于问道:“你早间见了老爷与小翠狂奔,后来又与他人讲过么?”陈福摇头,哽咽说道:“我……不曾向他人提过。只后来在假山后转角处遇见了李护,不知他是否也见到老爷狂奔之事。”

      这李护是陈府园丁,惠夫子向来喜爱假山怪石,李护尤擅此道,自来陈府中为园丁,将后园收拾得错落有致,一晃已有二十余年了。惠夫子心中微吃了一惊,忙命小翠去叫李护前来,不一时突听见园中一声惨叫,小翠慌忙跑回,大哭说道:“李护被人打死了!”她平生头一次见到死人,李护还猛动了一下,只吓得浑身发抖,陈方心中怜她,忍不住将她揽到怀中。小翠头伏在他肩上,不住惊哭。

      惠夫子心中长叹,自己平生惟好山水一物,竟被田放遣了个园丁前来,事机败露,居然杀了灭口,其人心思暗毒至此,实是令人齿寒。他也不敢轻怠,命陈方睡在自己房中,自己搬了个铺子合衣卧在一旁,一夜无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