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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乐只君子 邦家之光 此后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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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惠夫子整日照着那《养气诀》习练,陈方胸上气伤日重,惠夫子命他随时伴于左右,却不准他练功。直至第四日上,惠夫子伤已愈了,叫陈方过来端坐,手抵他背心,方始调理陈方胸口那团真气。
原来田放来袭的前日,惠夫子为救陈方强行逆转内力,一番冲击之下,内力散于诸脉之中,所幸那《养气诀》所载法门奇效,惠夫子稍聚了部分真气,即为陈方疗伤。哪知陈方突然心疑,惠夫子全力施为仍是不能突破他膻中一穴,力竭晕倒。后来醒转,吐纳一阵,刚自全身集了些剩余的真气,田放已率人袭来。陈方独自冲出,中了田放的圈套。那二十余个小贼领了田放之命要缠住惠夫子,见他闭门不出,却也不敢进来。惠夫子凝神调息一阵,内息略复,取了案上一支竹笔,隔窗甩出。那竹笔是陈方月前所得之物,笔质坚硬异常,穿胸杀了两人。小贼们本是乌合之众,见惠夫子功夫如此神秘骇人,俱都惊叫四散。惠夫子于是勉力行至田放所在,其时田放正全神察看陈方右臂内的怪异气团,惠夫子蹑步走入,田放竟是不知。惠夫子知自己如此景况绝非田放之敌,于是手扣那锋利短剑,削了红木几角。田放已被陈方的‘气剑’和移穴功夫震住,见惠夫子不用抬臂发力,谈笑间断了近尺厚的红木,心中大骇,惠夫子顺势以言语相吓,与田放定了死约。不料田放心疑生了暗鬼,只道惠夫子假言相骗,仍是要扑杀于他,于是重伤了陈方,夺路而逃。惠夫子知他必不心死,仍会刺探于左右,因此全心疗伤,三日后内伤渐愈,方敢尝试为陈方疗伤。
惠夫子几次催力,陈方膻中的气团却是不动分毫。他心恐如前次一样,自己力竭后田放来袭,只得撤了内力,问道:“方儿所觉如何?”陈方低道:“尚无好转。”
惠夫子摇头长叹道:“即是用这《养气诀》上的法门也化不了你胸口的异气。想是这真气本是外来,闭于你穴中甚久,田放那老贼又伤你膻中……,唉,你原本是我所伤……”一语未毕,老泪垂垂,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陈方见他难过,想到自己受伤实是自取,又不便说明当日疗伤时曾疑心于他,于是垂头说道:“此次大祸多半是我自取,想是老天惩我,夫子不必自责。”惠夫子闻言,仍是难过不语。
陈方又道:“夫子可教我习练那《养气诀》,或许我练强了本身内力,就可化了胸口异气。”惠夫子恍然道:“我一老朽,只知自艾,竟不如你少年决断清楚了。”陈方笑道:“夫子如此说话,折煞方儿了。”惠夫子也是一笑,转身取了那《养气诀》,为陈方讲解。陈方依言习练,不一阵日已西斜。如此又过了十几日,惠夫子内伤大愈,豪气又盛。他料田放已怯,不敢再来,便命陈方自行离去。
向来陈方在惠夫子处读书之时,小翠都在屋外等候,近来陈方与惠夫子起居于一处,小翠知他二人用心习武,也不再来。陈方回到房中,二女正在屋中坐谈。小翠见他来了,欢笑道:“你可算是来了。快帮我评理!”陈方笑问道:“你又如何欺负小棋了?”小翠道:“怎说是我欺负她了?你那日送她的竹笔,被惠夫子用来杀了两人,陈兴在园中拾到,前日交还了棋姊姊。她又把它藏到枕下,那笔上血迹殷殷,我……怕!”她虽是虎着脸,却显只是一副佯怒情形,暗暗地掩不住笑意。
陈方忙劝道:“小棋如此爱那竹笔,你就莫与她争了,那笔上刻的是枚乘的美文,必然镇得住几滴恶人血迹。”小翠作了一个鬼脸,辩道:“岂只是几滴血迹了?那刻的字都被染红了,洗不掉了!”陈方拍了拍小翠肩头,笑道:“莫怕,莫怕!那笔变了红色,岂不就成了‘彤管’,终于遂了你的心愿?”小翠听他说话有趣,吐舌轻笑道:“你就知道护着棋姊姊。”转头却拉了小棋之手,轻摇说道:“明儿我绞个绢套,你不玩那竹笔之时,将它套在其中,我就不怕了。”
小棋笑谢了二人,三人坐谈了一阵,小翠拉着小棋去了,二人边走,小翠边问小棋那绢套要什么颜色。小棋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你选罢。”小翠笑道:“那我就绞一个翠绿套子,总教你记着我的好。”
陈方在屋中听了,不由想到,多年以来,自己所赠小棋的物品之中,仅只这竹笔最为珍贵。她如此惜藏,有了污血也不嫌弃。自己当日赠她竹笔,原是怕她生气,不知她却如此惦念。心中微喜,又略有些惭愧。
如此一月之中,惠夫子与陈方潜心习练,陈方胸口右臂两团异气丝毫不见化解,所幸田放也再未前来滋扰,陈府上下不知陈方伤势,一派欢欣之象。王氏与王量已死,罗氏念他二人多年勤役,收了来投他们的那一双女童作养女,陈方本喜那女童伶俐,闲时常与二女玩闹。罗氏有女相伴,老来得享天伦,也不再向陈堔抱怨陈府那怪异家规。有时陈方仔想起那血书丢失一事,怕父亲知了心烦,也再未向众人问及。
这日清晨,陈方早起读书,取了一本《国策》,翻了几页,读到“田氏篡齐”四字,忽然记起田放,那日隐约听他说了“王事”两字,难道他竟是当年齐国王室遗族?想到惠夫子与田放上代的仇怨竟与六国杀伐有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又道,鱼肠剑本是燕太子丹使荆柯刺秦所用,如何会在惠夫子一介齐人手中?那鱼肠如确是他自陈府中寻来,则高祖陈重又是何许人物?仔细想那战国末年史事,却无甚么陈姓显族,多半高祖乃是旧时要人,易姓隐居于此。颖川是韩国故都,高祖择此地而居,显是与故韩遗族有关,只是数代以来,却无听闻祖上与城中几户韩姓大族有甚么来往。如此数端头绪,竟是没有哪两个能够相互搭连。陈方苦思无果,心中又道,惠夫子多年隐于陈府,似不只为那《养气诀》而来,否则断无教我习练之理。他于诸事讳莫如深,必是怀有秘谋。
陈方想到自己已然卷入这六国遗事,不由得一阵兴奋,再仔细想推想诸事缘由,思绪纷乱,脑中发昏,小棋突地推门跑入,气喘说道:“老爷叫你速去正厅,有贵客来了!”陈方早起后只顾出神冥想,尚未及梳洗,问道:“是何人来了?我稍事更沐一下便来。”小棋道:“是城东晁家老爷,不知为何突然到了,指名叫你前去相见。”
陈方问道:“我听闻中大夫晁错大人近日回颖川省亲,你所说的这晁家老爷是他?还是他长兄晁喜?”小棋摇头道:“我也不知。他腰有绿绶,倒像是个贵人。”陈方笑道:“如此一定是中大夫大人了,我也不必仔细梳洗,这就去见他。”
这晁错与贾谊均是当朝名士,陈方向知其事。贾谊精研《春秋左传》,文章作得极好,少年得志,官至太中大夫,只是遭人排挤,抑郁早亡,死时才只三十三岁。晁错早年无贾谊那般幸运,却也自有一番机缘。他本师从李恢,学了申不害、商鞅的法治之学,官拜太常掌故。当年始皇焚天下书时,一个故秦老儒伏生藏了百卷《尚书》于墙壁之中,汉定之后取出藏典,在济南教习。晁错受了汉廷委派,往伏生处学那《尚书》,后又亲用官文录下,携回长安。汉帝刘恒喜他博学善辩,便封他作了太子家令,几年后晁错又上了《守边劝农疏》,所言抗御匈奴之法深得刘恒之心。贾谊死后,汉帝大选天下名士,晁错应对得法,超迁作了中大夫。
陈方从学惠夫子十几年,儒家的经典是必读的,老庄之说玄玄,暗合武学,惠夫子也教他白日研读。陈方闲时看那各家典籍,惠夫子却也不相阻。贾谊晁错俱是当朝俊彦,政论文章并称于世,陈方自是读过,只觉贾谊文章慷慨激昂,放言议论,有如《楚辞》般绮丽豪放,晁错文章却略失于平实。但细读之下,晁错的政文细密严谨,虽不比贾谊文章般华采,却是语语切实,字字有声。
晁错向来心高,他虽是凭儒家《尚书》而贵,内心中却奉的是申商的刑名之学。他素来不喜儒家礼数,平时所为俱是便宜行事,此次不告而来,也不足怪。世人说他以官高自傲,常开罪于公卿,但有道是文如其人,陈方见他文章,知他为人孤傲,但骄恣一说多半是人毁谤。陈方素来敬他耿直忠事,此时听闻他到了府中,也不拘那俗礼,直向正厅来见。
到得正厅之旁,只听得晁错正与父亲陈堔说话,隐约是些田地收租之事。陈方疾步奔入,一揖说道:“晁大夫安好,晚生陈方见礼了。”
陈堔正和晁错谈话,被他这猛冲冲的进来吓了一跳,忙赔礼道:“这是小儿陈方,枉随家中老儒习了十几年儒术,仍是不知守礼。大夫莫怪。”转头又见陈方头发散乱,形容不整,又吃惊道:“你怎么如此模样就出来见客了?”
陈方笑道:“方儿知晁大夫乃当世高人,必不会拘于这俗礼。方儿闻他来了府中,心中欢喜,不及更沐就奔来了。”陈堔闻言,仍要出口责备,只听晁错一声朗笑道:“我亦不喜那繁文缛节。贤侄如此,颇合我心,请坐下叙谈。”
陈方此时才抬头看那晁错,只见他约莫四十余岁,中等身材,颌下一缕长须,红肤黑发,一双大眼迥然有神,一望而知是个精干之人。陈方一笑,依言取过椅子,与晁错对面坐下,说道:“晁大夫忽来我家,不知所为何事?”
陈堔闻言,就要出口喝他无礼,却被晁错伸手止住。晁错笑道:“还是你少年人豪爽直白,省却了许多无谓客套。”陈堔知他是指自己刚才一番“蓬荜生辉”的恭辞,面上一红,呐呐无语。
晁错大笑几声,又道:“我此行回乡省父,闲来正欲作一奏疏,论那农桑之策,你陈府是颖川第一大户,土地租佃之事,素有善称,我于是前来相询。”陈方点头说道:“旁人向来十取其二,我陈府只取其一。”陈堔喝道:“方儿无礼!怎可如此洋洋自夸!”晁错却道:“贤侄所说却是属实。我只问实情,言语却是不必转圜。”
陈堔正自无语,陈方又问道:“大夫以为如何?”晁错道:“我向来不喜豪强诈取,佃农离苦,如世上富户都如你陈府一般,则天下可长久太平。”
陈方想到早间所思六国遗事,顺口应道:“民苦则乱,秦即亡于此。”晁错闻了此言,不由问道:“你习的不是儒术么?怎不用‘秦失仁义’之说来解?”陈方道:“我师惠夫子虽是儒生,却不禁我读百家书,老庄法墨的经书我都有涉猎。”晁错奇问道:“那以你所见,秦当年又何以灭了六国?”陈方答道:“秦得天下贤才,自商鞅始,以法而治,而六国弊乱,互不相守,是以继亡。”晁错又问道:“秦二世从的也是法家学说,如何却亡了?”陈方答道:“暴秦用法过苛,民不聊生,终迫得天下万民揭竿而起。”
晁错听他随口应答,竟是颇合自己法家所学,大悦说道:“好一句‘民不聊生’,我欲上的这个奏疏,论的就是它。”
陈方奇道:“学生只闻吕氏伏诛以来,天下大治,陈粮腐于仓中,‘民不聊生’这四字却是如何说起?”
晁错捋须说道:“为官之计,须得看到身后百年之事。方今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然而富豪之势日强,数代之后必是勾结地方官府,上拒朝廷,下欺百姓。这几年雨水足沛,田产丰饶,谷价日低,各处豪富又趁机增租,长此以往,一遇饥年,人民疾苦,必然生乱。”陈方恍然道:“大夫如此远见,学生闻言,只是自叹不如。”晁错见他满脸惊佩之色,知他所言由衷,心道,这少年人胸有博学,倒也谦逊自知。
陈堔见晁错只顾和陈方问答,视自己有如无物一般,自知所学不深,无法入言,生恐又失言惹得晁错不喜,于是起身说道:“陈堔有事告退,大夫请尽兴而谈。”晁错也不起身,只一挥手,微笑示意,继续与陈方侃侃而谈,言语中对他当日大削薛况气焰一事,颇为嘉许。原来他此来陈府,询租只是其一,指名邀见陈方,原也是心中喜他英雄年少。那薛况自被陈方所辱,已不知逃向何处,倒也再难为害颖川。
陈方谦了几句,想到早间心中所思之事,不由问道;“史书所载,不尽其全,大夫可知那六国故事么?”晁错不知他何有此问,却被勾起一团甚久的心事来,长叹说道:“七国征伐,源于周室分封,诸侯各自作大,终于覆了周室。先高祖皇帝同姓分封天下,仍是存了如此祸根。”
陈方不知他如何突然易了话题,闻言不答,晁错又自语说道:“自高祖崩后,吕后乱政,十几年间朝廷四易宗室,分封的刘氏数王早起了野心,都想作那至尊。齐地数王势力渐小,天下大国之王,却以那吴王濞野心最甚。”
陈方奇问道:“吴王是高祖之侄,本不是宗庙至亲,何以有此僭妄之想?”晁错叹道:“吴王为人强悍,属地远离中原,素来富庶。他日渐骄狂,已有十余年不来朝见,年前我促圣上宣他来朝,他竟派了吴太子代己入都。他近来招兵买马,网罗游侠异人,显是心有异谋。我劝圣上削他属地以遏其气焰,只是圣上素信黄老无为之术,以天下太平,不愿生乱,总是不纳。我此作奏疏,所言虽是农桑之事,实是以‘豪强’暗指诸王,心中只愿圣上能够明察。”
陈方闻得他如此苦心,忙应道:“大夫如此和盘而告,学生自将守秘,不会讲与他人。”晁错闻言微吃了一惊,自己终日忧心,今日与这少年言语相投,不料竟对他言明心事,对汉帝刘恒无为而治的些微怨气也脱口而出,只他向来口直,又以自己削藩是正义之谋,故而一丝错愕之后,微笑颔首,却也不以为意。饮了一口清茶,又笑道:“你如此博学审思,将来出仕,必是国家栋梁之才。”陈方答道:“家有祖训,陈氏子孙不得出仕。”晁错双眉一扬,捋须叹道:“如此才华埋没,却是我朝一大损失了。”
陈方不知如何作答,两人沉默一阵,陈方道:“我师惠夫子是博学雅人,大夫可愿一见?”晁错皱眉道:“罢了。夫子必是当世高儒,我理当执学生礼。我素来尤厌这等俗礼,不见也罢。”
陈方听他言语之中,竟是毫不客气,微一错愕,又道:“大夫不知,夫子其实是习武之人,儒家经典之中,《周礼》他命我读得最少。他必不会在意这等小节。”晁错闻言,见陈方神色甚是诚恳,心中也对这惠夫子起了好奇之念,渐收了倨傲神情,微笑说道:“如此也好。”陈方于是告辞,迎门而去。
就在此时,一个老家人突然冲入房中,几乎与陈方撞了个满怀,陈方见他并不面熟,心知是晁错随行的家人,心中暗笑,果然是上行下效,晁府的仆人也是这般不拘小节。只听得晁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那老家人道:“都中生了祸事,太子与吴太子相争,击死了他!”
陈方闻言悚然一惊,回头相看晁错。晁错却并不惊慌,望见陈方眼中急虑之色,反笑道:“那吴太子肆意骄横,我早知他必将自取其祸,正好以之作削吴的因由。吴王不反也罢,若是因此生事,我朝中良将如云,正好除他。我须速归长安,今日不得相见惠夫子,他日有缘,必定前来拜望。”言罢与陈方略一拱手,领着那老家人匆匆离去。
陈方望着晁错背影,呆呆出神,心道,为官如此,方是国家栋梁。只不知我何日方解得那血书秘密,如他一般出仕,为国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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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晁错《论贵粟疏》:“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当具。”
汉初刘邦定田税为十五取一,文帝刘恒时改为三十取一。东汉末年之时,农户租税常占其田产一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