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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陈方低声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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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低声急呼了几下,惠夫子只是不应,显是已然晕厥。陈方力竭神疲,百骸欲散,胸口剧痛,又呼了几声“小翠!小翠!”,无人应声,她竟不知何处去了。陈方无限惊惧,暗自惨呼:“今日无救了!”,一刹之间,胸口那团真气突然暴涨,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方眼前一黑,几乎瘫倒,只觉胸前有如千斤重锤不断击打,四肢似已不属本身,呼吸艰难,思维逐渐有些昏乱。只脑中微悬一念,才勉强没有晕去。想到父母家人,心中狂呼,猛地一咬舌尖,脑中微觉清醒,当下想道,此时无人可以相求,只能自行调息。如依惠夫子平日教习之法,气行膻中之后,应由两肋相交处中朊及其下神阙二穴沉入丹田。今日惠夫子大变行气路径,如此旧法显是不能用了,却当如何,那《养气诀》中应有详述。当下睁眼望去,只见那书平放案上,正是惠夫子所习练那页,一路跳读,直至“上聚气于百会,经承泣、四白,再途俞府、天池诸穴”一句,心头狂跳,却是已到了页末,想必接下来必是“行至膻中”之类,再其后却无从得晓了。
陈方心中连连叫苦,胸口重压之下,提气吹动那书页显然已是不能。他心中连闪数念,只觉夫子素来所教必不可行,左右已是无幸,既然不能得知如何向下引气,不如照那《养气诀》上所说,反其道而行之,如能还流真气于百会,其后如何行气自己却是素知。
如此一番思量,大费精力,陈方胸口真气不断膨胀,只觉呼吸愈发困难。他索性放下一切念头,全神引导那团真气,渐渐一丝真气从膻中溢出,不一时凝成一股行至右胸天池。欲迫那真气再往上行向俞府,几次俱是无功,天池穴中也渐渐聚了一个气团,膻中重压却微有缓解。他不遑多想,全力引真气至天池,不一时天池中那气团变得极大,一半真气已是汇入其中,不时爆跳,陈方却也无暇顾及。
陈方将胸口真气不断催至,突的一下,天池穴中的气团却经曲泽、间使、内关,冲入右臂手厥阴心包经去了。
这逆运真气之事本是凶险,以陈方重伤之身强行催动那团聚了惠夫子大半功力的真气,直如小童耍弄大刀,更是难以驾驭。天池穴本是右臂上手厥阴心包经起始之处,陈方将大团真气积压其上却不加疏导,那真气自然窜入其中。陈方只觉右半边身子有如火炙,提臂来看,只见一物在右臂肤下急速窜动,竟是不由本身控制。陈方大奇,将右手拿近了仔细观察,只觉中指尖中冲穴隐隐有热气渗出,脑中突然如同中了电击一般,狂喜叫道:“我已能动了!”大叫之下,膻中那团真气又剧跳起来。他闭目调息,胸口剧痛一阵之后,已是渐渐能够忍受。
陈方连忙起身去看惠夫子情形,见他仍是闭目不醒,脸色甚黯,这一个时辰间竟似老了几岁,片刻前他为自己疗伤之时必是全力施为,心知是自己多疑害惨了他。陈方又恨又愧,扶了惠夫子到床上躺好,伸手欲替他推拿穴道,竟是一点真气也使不出来。
陈方大惊失色,难不成自己已失了武功,如同废人一般。呆立一阵,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转身取了冷水来拭了惠夫子面部,又强使力捏了他百会、灵台诸穴,才弄得惠夫子悠悠醒来。
惠夫子双目微睁,见陈方已然能够站起,面露惊讶之色,却也不多问,自行缓缓坐起,调息起来。陈方见他如此,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忽又剧痛难忍,只得坐下,左手无意间放到那《养气诀》上,便将其捧起,翻页观看。
只见那书中写道,“……途俞府,天池诸穴,归于膻中,再经期门,归于气海。”陈方恍然心道,这《养气诀》上行气法门偏于右半身,俞府、天池是右胸穴道,这期门也是位于右下肋,不禁心中懊悔,方才如是仔细思量,当可想明此节。他沮丧一阵,又不禁哑然失笑,如此行气,确实匪夷所思,如今懊悔也是枉然。
陈方坐了一阵,胸前痛楚渐消,想要自行运气调息,脉中仍是全无一点真气。他心中痛苦,只抬起右手来看,见那怪异之物仍是在心包脉中上下急速穿行,想必是从天池穴窜来的那团真气。凝神冥想良久,仍是不能驾驭右臂脉中真气,当下跌坐椅中,心中只盼惠夫子痊愈,退了那仇敌,将来或可相助自己恢复武功。
不一时小翠又匆匆行至门前,低呼了几声。陈方见惠夫子仍在调息,缓缓起身行到门前,推门而出。小翠见他已能起身,几乎喜叫出声来,陈方忙伸手掩了她口,低声问道:“你方才何处去了?”小翠见他表情颇为严肃,踌躇一阵,低道:“我……方才去找小棋问你那枕前物事去了。”
陈方心中原本微怨她无故离去,害得自己失了武功,见小翠被自己问得颇为不安,转念又道,小翠如此关念那血书之事,原是由自己引起。再则自己脉中真气本是惠夫子多年所练,远非我本身所能驾驭,即使小翠当时在房前,闻声进入为我翻了那书页,自己也未见得就能如愿引导那真气归于丹田。天意如此,想是惩我无端与那薛况争斗违了祖训,又不听父命自行巡夜引生的这一串事端来。如今之计,只盼惠夫子痊愈前那仇敌不再前来滋扰,就是天佑陈氏了,自己武功能否得复,已不过是些枝节。暗叹一声,又将今日经过仔细思量了一阵,抬头问小翠道:“你早间在此处与老爷房里来回奔跑之时,可曾被旁人瞧见?”小翠皱眉思忖了一阵,道:“早上没有几人起来,只在路上见了陈福和王量。”
陈方心道,这两人俱是多年居于陈府,必不是惠夫子那仇敌派来的卧底,当下说道:“我另有一事相烦于你,请你去嘱咐陈福王量二人不可声张今早之事。”他面色渐和,小翠撇嘴笑道:“你怎么忽然又记得客气起来了?”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方目送小翠离去,转身进入屋中,只见惠夫子面上苍白一片,微渗出些油汗,显是方才大伤了元气。陈方端坐床前良久,细听他呼吸之声,时缓时疾之下,却是渐渐纤细,心知《养气诀》所载绝妙,惠夫子其实已有恢复。他心内稍宽,缓缓坐下,手持那书从头读了起来。
陈方前次阅读此书之时,父亲陈堔在一旁催促,是以看得不甚仔细,只觉得书中所载和惠夫子向来所教相同。此时静心仔细研读之下,仍是相同结论,只恐自己伤重体虚之下读错漏了,是以每页俱是反复细读。
如此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仍是毫无头绪,陈方已是甚倦,抬头望向惠夫子,见他面上渐渐有了血色,心中狂喜叫道,天不亡我,陈府有救了!
就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陈方循声细听,前院中人声嘈杂,似乎生了大事。他急忙站起,向声音来处赶去,惠夫子抬眼看了一下,又闭目调息去了。
陈方此时仍是虚弱异常,只强忍了胸口疼痛,向前院奔去。奔至惠夫子房前之时,腰腿无力,只得停下稍歇。举头四顾,却见小棋在惠夫子房门之后,神色甚是惊惶,疾喘几下问道:“前院中生了何事?”小棋张口欲答,竟已吓得失声,满面流泪,双手乱舞,指的却是陈堔卧房的方向。
陈方大惊,提腿向父亲卧房奔去,一路上只见仆役惊惶四散,其中数人身上血迹斑斑,心知定是田放亲自来袭了,只不知是何人泄漏了消息,他竟来得如此迅速。
陈方继续前奔,遽然见到母亲房前王氏和厨子王量倒在一团血泊之中,心头大震。他知那田放已动杀机,惠夫子如不立时痊愈赶来,阖府上下必难幸免。心中牵念母亲安危,猛然推门奔入,只见母亲罗氏卧在榻上,头发散乱,满面惊惧之色。
陈方惊声大呼,奔向床头,一番推拿之下,罗氏毫无反应,猛觉颈后大椎穴上一麻,浑身再无气力,渐渐软倒在床前。
只听得一人大笑说道:“总算被我拿到了惠青那老儿的徒弟。”这人声音甚尖,说话之中自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似是远来异乡,陈方抬眼看去,他黑面白发,身材甚矮,左袖空空,赫然是那三十年前掳走父亲的恶人田放。
原来田放日间接到线报,惠夫子身受重伤。他向来谨慎多疑,暗思之下,惠夫子昨夜受伤之事,绝无道理可言,不知是否有诈,忆起当年惠夫子的绝高武功,心中仍只惊悸。只是他已苦盼了三十余年,如此良机怎甘轻易放过,于是布置一番,遣了二十余人围住陈方卧房,只待陈方闻声奔出,即上前围攻缠住惠夫子。田放却在罗氏房外伤了几人,静候于房中。他想那陈方母子天性,必然奔至,擒来之后,再向他拷问由惠夫子处所学的新奇武学,也必不难。若是惠夫子其实未伤,迅速脱围,与陈方一同奔至,自己远远地听闻二人前来,也可全身而退。此时他已制住了陈方,见惠夫子仍未赶至,知其必已重伤,却不忙掳陈方离去了。
田放略一思量,惠夫子与自己宿仇,性格又极为刚毅,假如擒来拷问,必是不能得到那武籍,低头凝视陈方,见他一副少年模样,心道必定容易诱他说出,于是沉声问道:“你可知你家中武籍之事?”
陈方鼻中重哼一声,侧头不答。
田放干笑了几声,又道:“少年人心气却高。我使你母亲劝你罢。”他早前为防罗氏出声警告陈方,已点了她的哑穴,此时亦不愿她多言,于是大声向罗氏说道:“你如愿他示我武籍,便霎一下眼,陈府上下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方心意已决,定不能让田放见到《养气诀》,否则阖家必然无幸,自己如是硬撑不说,田放心存顾忌,反不会立时杀害家人。只是陈方向来敬爱其母,闻言仍不禁抬头向她眼中望去。
罗氏左眼霎了一下,不一时,又霎了一下。陈方怒瞪了田放一眼,心道,你这恶人倒也狡诈,只说霎一下眼是同意,不说不同意却是如何,好在母亲素有急智,霎两下眼,显是不欲我告知你武籍之事了。
田放见罗氏如此,心中明了,恶声道:“好一对倔强的母子。”略一挫身,右臂格格作响,举手向罗氏头上缓缓移去,口中大声道:“你且看好,你母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我本为那武籍而来,无意害你家人性命,你如肯告我武籍之事,我必不再难为你一家人。”
陈方心急欲焚,抬头又向母亲眼中望去。罗氏心知陈方如说出田放所求之事,母子必遭杀害,陈方如坚守秘密,仍可留得他一条性命,当下左眼连霎数下。陈方看得分明,她双眼霎了六次,却是成双,他知母亲不愿自己供出,心中只欲发狂,眼泪横流,大叫道:“你如害了我母亲,我定不会告知你那武籍之事。”
田放闻得这几字,陈府果然藏有神秘武籍,心头狂喜,又看陈方神情,显是不能使硬,于是解了罗氏穴道,声音和缓,笑道:“既然如此,我先释了你母,足可见得我的诚意了。”
罗氏闻声,“呸”的一声,啐了田放满头满脸,右脚猛踹向他下腹。田放未料到这妇人性格如此刚烈,竟欲自行寻死,一个大意遭了道儿,下腹剧痛。他生平何曾受过此种侮辱,蓦地恶从心起,怒吼一声,伸掌猛向罗氏头上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