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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心之忧矣 其毒大苦 惠夫子待陈 ...

  •   惠夫子待陈堔离开,伸手掩了房门,疾步向陈方床前奔来。陈方仍是动弹不得,眼望着惠夫子躬身拾起那《养气诀》,待得站起身来,却是摇摇欲坠,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陈方心中迷惑,只说了句“夫子……”,后面半句“小心”却说不出口来。惠夫子向他惨然一笑,缓缓坐下。

      陈方见他面色煞白,全不似方才爽逸之状,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夫子怎会如此?”惠夫子急忙摆手,示意陈方噤声,不待他答话,低头径自读起那《养气诀》来。

      陈方呆坐一旁,心中纷乱,一时冀望那《养气诀》确是宝籍,惠夫子得以速愈,一时又怕惠夫子确实为此书而来,如今终于得逞,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自己家人。眼见得惠夫子翻了几页,面现疑色,微一沉吟之后,连翻数十页,已是接近书尾,读了半晌,双眉紧锁,似是遇到难处。陈方一颗心已是跳了出来,突见惠夫子抬头,喜不自持地恍然大叫道:“天不负我,终究教我寻到它了!”

      陈方眼前一黑,心道:“陈府无幸了!”只见惠夫子照着那《养气诀》比比划划,双手颤抖,显是激动难耐,突然又呕血出来。陈方见他极其虚弱,似已不堪一击,提声高叫道:“小翠快来!”

      惠夫子大惊,伸手制了他的哑穴,小翠已闻声奔入。惠夫子道:“此间无事。你且退下吧。”

      陈方急以眼神示意,小翠见了,口中应了惠夫子,脚步却不停向床前移来。陈方欲教她击倒惠夫子,却是无法言语,连连眨眼。小翠只道他伤重,以手拂他面庞,惊叫道:“你怎么,怎么不能说话了?”

      她惊急之下,口中言语已不连贯,突然脸上一派迷惘,缓缓倒地,却是惠夫子终于又聚了真气,制了她的昏穴。

      陈方怒瞪着惠夫子,只见他疾喘几下,艰难问道:“方儿何以如此鲁莽?”随即低头翻那《养气诀》,盏茶时分,已至书末,又翻回了几页,仔细研读了一阵,闭目调息起来。

      陈方琢磨惠夫子方才话语,似是并无恶意,又怕他是假装,实为缓兵之谋,左右自己也是无计可施,索性探头去看惠夫子手中那页文字,只见其上载的尽是些吐纳运行的法子,却与惠夫子向来所教略有不同。

      陈方抬头,见惠夫子已经入定,呼吸渐已均匀,心知此书所载必定有其奥妙之处,于是默念了几句,依法施行,真气运转,初时倒也流畅,不一时渐离平日路径,右背之上,一团内气勉力上行,气血翻涌,几乎不能驾驭,心中烦恶,喉头激响几声,却是呕不出来。

      惠夫子闻声惊醒,知他是强运内气伤了,伸手制住他几处要穴,道:“你功力不够,不可妄自习练。”言罢将《养气诀》置于身后,又端坐调息,盏茶时分,脸色渐红,呕出一口淤血,血色如墨,腥臭扑鼻。陈方向惠夫子面上望去,片刻功夫,他双目炯炯,神情已是大佳。

      惠夫子又吐纳一阵,伸掌抵住陈方胸口,一阵浑厚内力传入,强行镇了他脉中一股乱气,长叹道:“好在你伤重气弱,无甚大碍。否则那真气乱行,经脉错乱,必是呕血而亡。”

      惠夫子又低头察看,小翠仍是昏迷不醒,他知陈方已然生疑,面上神色颇为无奈,摇头道:“方儿不可再行如此鲁莽,且听我一一道来。”伸手解了所制陈方要穴,哑穴却仍是不解。

      惠夫子这一番调理之下,陈方只觉浑身发暖,颇为舒适,于是打起精神,仔细听去。

      惠夫子声音低小,说的却是陈方早间已从陈堔处闻得之事。

      “我与田放本有仇怨,我武功略高于他,只是不愿再结冤仇,便受聘于你祖父陈泽,以儒师身份,隐身陈府。不料十年之后,仍被田放寻来。他见你家势大,不愿与之敌对,便派小贼连番夜扰陈府,一面查探我近来情形,一面逼我现身。当时你祖父心中生疑,暗派了家人探我底细,只查知我并无异处。田放于是再不忍耐,当夜闯入陈府与我交手,一番恶斗,我刺伤了他左臂,只是不忍杀他,放了他逃去。哪知道次日凌晨,他派人传过话来,说是要去曲阜杀我家人。我接了消息,立即回奔曲阜,却中了他的奸计。田放待我走后,只道你父和我情同父子,便掳他而去,想做要挟之用。

      “田放一番讯问之下,见你父并未从我习武,竟以为我隐身陈府,乃是图谋你家中宝物。他便往回陈府,欲劫持你祖父前去拷问,不料却被那蔡姓游方郎中击退。我遭田放支离颖川,待得接到急报返回陈府,已是耽搁了数十日。

      “我奔回陈府当日,田放便即传信下来,约我在城北具茨山相见。我独身前往,可笑他还连声问我在陈府可曾找到甚么珍贵武籍。我与他大战数百合,终于占了上风,一番乱战,我卸了他左臂,本身也受了重伤,左手三指也被他削去了。”

      惠夫子说道此处,右手抚着左手断指处,微微出神,似是回想当日那激烈一战。陈方趁此间隙,略略回想早间父亲所述,与惠夫子所言竟是相同,思绪纷乱之下,只听得惠夫子又道:“陈府如此一场大祸,原本是由我引起。我救回你父,心中愧疚,又怕那田放或是蔡姓郎中再来你家中劫掠,于是一住又是三十年。当年一战,田放伤势较我更重,三十年中,倒也再未来相扰。我料他必是畏难离去,但也不敢荒废了武功。这三十年间,我自创了几门招式,引为平生得意,悉数传授与你。想是你月前与薛齐争斗时使出,田放不知如何知晓,以为我已从你家中得到什么武籍,于是贪心难抑,又遣了这许多小贼来。”

      陈方闻得这一场祸事竟是由己引发,冒了一头冷汗出来,惠夫子见他面有愧色,略一点头,继续说道:“昨夜我在你母亲门前遇见一群小贼,其中一人往你住处逃窜,待我击退群贼赶来之时,那小贼正对着你门前掏出甚么奇怪物事。我大急之下使出重手,本欲将他击毙,不料你却自门后突然跳出。我急忙收回掌力,内力激荡之下,受了重伤,可惜你仍是被余风挥及,人事不醒。

      “我击毙了那人,又强运了真气,为你疗伤。一番强行催气之后,我本身内伤更重。当时你已醒转,我恐你少年心性,自行调息反而加重了伤势,只得点了你的睡穴,回房休息去了。”

      陈方恍然,低头看见屋中惠夫子呕的几口血迹,心中羞愧难当。

      惠夫子道:“你我均受重伤,此事万万不能让田放知晓,否则他亲自攻来,陈府上下定无幸免。我念着你的伤势,又恐府中有田放安插的眼线,不得不假做无事,强撑而来。

      “只是田放迟早必知我重伤,我只盼自己伤势迅速好转,但这真气逆行乃习武之大忌,至少要半月才能复原。我只道如今这一场祸事,必无幸免,那知自你处发现这《养气诀》,一番研读之下,竟是部高深武籍,依法调息,现下已是初愈了。”

      陈方听到此处,抬头直视惠夫子。双目对视之下,惠夫子解了他哑穴,垂头手抚那《养气诀》,奇道:“陈府中为何会有这种高深武籍?难道当年那蔡姓郎中真是为此而来?他又何从知晓?”

      陈方心中仍是不甚相信,随口应了两声,即说自己倦了,闭眼不理。

      惠夫子却再不言语。陈方心知他是照书调气,细听之下,他伤势似是急速恢复,呼吸之声逐渐沉匀,不一时竟细不可闻。陈方不料那书上所载法诀竟是如此速效,急忙睁眼欲看,惠夫子却已调息完毕,笑道:“我内伤已全愈了。”

      陈方沉默片刻,不知与惠夫子有何话可说,见小翠仍是倒卧地上,遂道:“夫子请解了小翠穴道罢,我已知其中经过,断不会再鲁莽行事了。”

      惠夫子略一点头,探身救起小翠。小翠满面惊异之色,陈方望了惠夫子一眼,向她说道:“方才无事,你却急得晕了。”小翠见他能够说话,不禁又笑出声来,问道:“你方才不说话,吓死我了!是惠夫子救了你么?”转脸向惠夫子笑道:“多谢你啦!”又向陈方问长问短,陈方心中提防着惠夫子,只得随口敷衍了几句。他见小翠笑容灿烂,也不由笑了几下。

      惠夫子沉思一阵,忽然问道:“今日我和公子受伤之事,除了你和小棋,还有他人知道么?”小翠道:“除了老爷,再无旁人了。”惠夫子颔首道:“如此甚好。你下去罢。”

      小翠应了一声,朝二人一笑,转身去了。惠夫子扶陈方坐起,双掌抵住他后心,沉声道:“你内伤甚重,如不立时救治恐成废人。你且闭气凝神,屏除杂念,万勿行气抵抗。”言毕催力向陈方脉中送去。

      陈方只觉一股暖气从后心传入,四肢百骸中有如水银流动,不一时聚成一股,自丹田起,在各脉中奔流。向上行至百会后,经面上头维、承泣、四白诸穴,下行至右胸俞府、天池,一路奔入膻中。以如此路径行气,陈方以前从未听闻,不由心中想道,夫子向来教我气行百会之后,经耳后丝竹空、耳门、翳风诸穴,再由胸前正中天突归入膻中,今日他如此变化,却见奇效,显是那书上所载深奥武学,不知为何,不禁又疑起惠夫子的秘谋,脉象竟有些纷乱了。

      惠夫子轻哼一声,发力向陈方背上推去。他左手本缺了三指,如此猛力按压之下,陈方只觉背上惠夫子左手着力之处甚是难受,不由心道,惠夫子这三指齐齐而断,那盗贼所使也必是利器,心念电转,突的记起父亲一句话来,“那盗匪对我细加审问,府中是否有宝剑或武籍”,而惠夫子方才话中竟是毫无提及宝剑。不由心中更疑,想到昨日惠夫子所示锋利短剑,问他来历时他色变不答,难道这宝剑真是惠夫子自我家中得来,他真如父亲所说,入陈府本有所图?耳中又响起方才惠夫子之言,“我又怕那田放或是蔡姓郎中再来你家中劫掠”,忽又想到,接连两日有小贼犯入母亲房中,惠夫子却从未相拦,难道家中另有更加重要之处?高祖陈重既立下如此奇异家规,家中必有重要秘密,惠夫子当年避仇,又怎会如此凑巧,从曲阜远来,正选中了颖川陈氏?

      陈方自小由惠夫子带大,心中绝不愿相疑于他,是以昨日想了半日,如此几番显然可疑之处,他却并未想到。方才父亲相告当年情形,一场惨祸,竟是全由惠夫子招致,惠夫子在他心中的形象,已渐渐模糊起来。惠夫子内伤极重,既然恢复得如此之快,那《养气诀》看来确如父亲所说,是部绝妙武籍,如此种种,他心中屏障终于破去,越想越觉得惠夫子本身目的,着实可疑。

      陈方只此一阵杂念,浑身大震,经络绞阻,真气再不能够下行。不一时整团气流聚于膻中,惠夫子勉强运气引导,只催得那气团不断增大,却不能引动它分毫。陈方胸口火烫一团,几欲爆裂。

      惠夫子又停了约有盏茶时分,陈方已是浑身大汗,不住痛苦呻吟,惠夫子再次催气,力道已是渐不如前,几次无功之后,突然惨声说道:“不料气运到一半却竭了。”言罢倒卧床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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