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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小翠如往常一般,早早来到陈方门前,募见台阶上一滩血迹,大惊叩门数下,却不闻陈方应答。惶急之中破门而入,只见陈方困卧榻上,面似金纸,褥上暗褐一片,竟是血渍。小翠惊叫道:“醒来!快醒来!”猛摇陈方头颅,却是毫无反应。
      小翠呆了一阵,狂冲至陈堔处,心急气喘,双手指天划地,一时说不出话来,陈堔料知陈方房中有事,不遑多问,一路急奔至陈方卧房。

      此时陈方仍未醒转,陈堔大惊失色,试了他的脉息,叫道:“小翠快取水来!”不一刻小翠取水奔至,陈堔怀抱陈方,劈手夺过面巾,在他面上猛拭。如此一阵,小翠渐渐缓过神来,大急道:“老爷快击他百会!”陈堔恍然,将面巾猛掷于地,左手连击陈方头后百会。
      百会是人体神之所藏,陈方经他如此一番救治,不一时慢慢醒了。睁开双眼,仍是天旋地转,耳听得父亲在床头呼叫,猛想起惠夫子昨夜之语,忙道:“父亲切莫声张,孩儿已好些了。”陈堔大喜,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小翠快去请惠夫子来!”陈方忙道:“惠夫子也受了伤,小翠快去探视,莫教旁人知晓!”
      陈堔闻言,大惊颤声道:“惠夫子也遭袭了?昨日不说是些平常小贼么?怎会如此?”陈方道:“我也不知其中经过。只是惠夫子恐引了敌人前来,嘱我不得声张。”
      陈堔垂首沉思,陈方又道:“昨夜那小贼分明仅只一个稀松货色,不料惠夫子竟也不敌。”陈堔忽然截口道:“此事远非你所想象。”垂头沉思半晌,终又抬起头来,面上神色坚毅,似已下了甚么决心,道:“方儿莫急,我去去即来。”急急出门而去。

      陈方躺卧床头,眼前天旋地转,突听得一声惊叫,却是小棋。陈方闻声向她淡笑一下,小棋却已哭出声来,哽咽问道:“你怎会如此?”陈方道:“昨夜中了小贼的埋伏。”又问道:“是老爷教你来的罢?”小棋低应了一声,仍是不住抽泣。陈方待她渐渐平静,请她取了湿巾,自己拭了拭脸,逐渐能够看清四周,猛记起昨夜置于枕旁的血书,低头看去,枕边已是空无一物。陈方大骇,急问小棋道:“方才你可见我枕边白纱包裹?”小棋眼圈仍是红红一片,摇头道:“甚么白纱包裹?我未曾见过。”陈方浑身颤抖,道:“你快去惠夫子房里叫小翠来,只跟她说是换值。白纱之事,切莫再向他人提起。”
      他脸色苍白,急说了这几句话,汗水已如黄豆般落下,小棋抬头看了,低道:“老爷吩咐我在这里看护,我……不敢擅离。”陈方急道:“我已好得多了,此事极为重要。你快去罢。白纱之事请你务必帮我守秘,就是对老爷也不能提起。”
      小棋仍是面有难色,踌躇不决,陈方伸手握拄小棋,恳声道:“近来府中生祸,非比寻常时日,大家便宜行事。我有急事问她……棋儿我此事全拜托你了。”小棋听到他口中“棋儿”两字,面上一红,摔手走出。

      陈方呆坐榻上,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思理。不一刻小翠奔至,陈方待她稍喘几下,问道:“你早间进门之时,可曾见我枕边有甚么物事么?”小翠略一思索,惑道:“当时你昏迷不醒,我失了方寸,未曾细察屋中情形,便跑去请了老爷来。其间我出去取水,回来后老爷坐在床头,无法看到枕边情形。是甚么重要物事么?”
      陈方心中失望已极,道:“罢了罢了。只是你切莫再向他人提起此事。”小翠早间目睹如此惊变,此时又见他面色沉重,心知他方才所问必是重要物事,顿足急道:“我去请老爷时忘了关门。……小翠该死!该死!”
      陈方见她急得眼泪欲出,忙摆手道:“也不是甚么重要东西,你不必如此焦急。这里白日还未曾闹过盗贼,想必是我记错了,你不必无端自责。”小翠闻言,知他不过是在安慰,转念想了半天,低头道:“我知道了。”

      陈方于是让她坐在一旁,仔细思量事情经过。父亲陈堔如见了那血书,断然不会自行收起而不相告。血书若是失窃于小翠来回奔跑于两房之时,则必是陈府中人所为。如是遭盗贼窃取,则应是在昨夜。想到也有可能是惠夫子昨夜取去观看,不由摇头长叹。小翠在一旁见了,脚尖不住磨地,愈发不安。

      陈方沉默许久,抬头问道:“夫子他伤势如何?”小翠道:“夫子神情略显委顿,但已能下地行走了。”陈方闻言微笑,转念又想起昨夜惠夫子吐血之状,他伤势极重,怎会恢复得如此之快,只觉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是喜或悲。

      不一时陈堔走入屋内,命小翠出去,掩了门,坐到陈方床头,低叹道:“有一事我原本不欲与你说,事已至此,也再顾不得许多了。”言罢自怀中取出一部薄册,道:“这一本武籍乃是我陈氏祖上所传,你且看看,是否有助于疗伤。”
      陈方依言接过,只见封面三个大篆《养气诀》,笔力刚劲,和昨日所见血书字迹相同,不由问道:“这也是高祖传下的么?”陈堔点头,却不答话。
      陈方心中大疑,不知父亲为何此时才将这武籍相示,又想到前日见到血书时父亲言及身死一事,却不敢多问,低头揭开书页,只见一行小字写道:“陈氏后人善存此书。如逢乱世,可习以自保。”又揭开一页,只见书中记的果然是些吐纳行气的法门。匆匆看了几页,书中所载颇为目熟,似尽已从惠夫子处学得。

      陈堔在一旁见他面露疑色,以为这部武籍确实深奥,大喜问道:“此书如何?能助你疗伤么?”陈方沉吟一阵,摇头道:“时间短促,孩儿不及尽览全书,但粗看之下,书中所载武学似是甚为普通。”
      陈堔惑道:“这就奇了。”陈方道:“父亲可曾示过惠夫子此书?其中大半他都教过方儿的。”陈堔道:“这武籍我三十年来秘密收藏,他未曾见过。”陈方道:“如此看来,此书所载只是武学常理,人人皆知。只不知高祖何以如此郑重收藏。”陈堔大为失望,低头不语。

      陈方又翻看几页,仍无出常之处,抬头问道:“应否请惠夫子来看此书?”陈堔脸色一变,急忙道:“不必了。”陈方想到前日血书之事,不由问道:“惠夫子于陈家有大恩,父亲何以对他如此提防?”陈堔眼中闪烁,冷笑道:“惠夫子于我是有救命之恩,于陈家是否便有大恩,却也未可知。”陈方惊道:“父亲何出此言?”陈堔道:“你有所不知,惠夫子来意不明,三十年前陈府那场大祸,全是由他招致。”

      陈方心神激荡,不能自持,《养气诀》跌落地上。陈堔探身拾起,手抚武籍,缓缓道:“三十年前我遭人绑走之事,想必你已听闻了罢。”陈方点头,陈堔续道:“那大盗前来颖川,本是向惠夫子寻仇而来。”陈方心中原也微有此问,只是他绝不愿相疑于惠夫子,昨日又见了高祖那怪异血书,只道自己祖上来历神秘,田放前来报复祖辈仇怨,惠夫子是为保护家人而来。此时听闻父亲之言,心中一惊,双眼呆望地面,摇头道:“惠夫子他……,那……那大盗名叫田放。”
      陈堔“哦”的一声,微吃了一惊,道:“我向来不知那大盗之名,不料惠夫子已告诉你了。”陈方不知如何答话,略略点了点头,陈堔突叹道:“他待你倒是不错。当年他来陈府之时,我只七岁,成日里跟随着他,六年间却也……情同父子一般。可是你道那大盗为何掳我而去?还不是他向惠夫子寻仇不敌,见我与他至亲,才掳我去做要挟之用?”
      陈方听闻田放果然是为向惠夫子寻仇而来,突然脸上涨得通红,头痛欲裂,耳中模糊听陈堔继续说道:“那大盗将我掳至城南具茨山中,只反复问我,惠夫子十年间在陈家作为如何。我当时年少,心性甚高,绝不肯相告。那大盗将我一番折磨,却发现我丝毫不会武功,便冷笑说道,惠夫子武功高强,待我如同亲子一般,十年间却从未教我习武,他来陈府,必是深有图谋。此前从未有人见过惠夫子显示武功,我以为他是诬陷,闻言便即大骂。
      “那大盗却仔细问我祖上自何处来,家中是否有甚么宝剑武籍。他恶施狠手,我只强项不说。那大盗便闯入陈府,想掳你祖父去拷问。”
      陈方听到田放居然对自己祖父也欲下毒手,心中惊簌,急问道:“惠夫子已去了曲阜,祖父当年是如何退了那大盗的?”陈堔摇头惨笑道:“当时一个蔡姓游方郎中已入住陈府,那大盗与其一番大战,未占得丝毫便宜,只得退回。他心中恼怒,将我狠狠折磨了一番,只说什么我陈家既引得来这么多高人,必不是寻常人户,又讥我不辨敌友,只知为惠夫子辩护。我却也无言与他相驳。
      “后来那蔡姓郎中……,……你祖父……”陈堔言语哽咽,泪流满面,陈方向他眼中望去,略略点头,也流出泪来。陈堔悲哭了一阵,又道:“后来惠夫子回到颖川,那大盗将其约至,两人互相诘问一番,言语闪烁,我也听得不甚明白,只隐约知道他二人父辈原有兄弟之谊,不知何故惠夫子之父负了那大盗之父所托,那大盗此来颖川,本是为了复他父仇。
      “两人激斗一番,惠夫子卸了那大盗左臂,却任他逃走,他本身也失了左手三指,肋骨被踢断了数根。我当时年少,心中不能藏事,就明问惠夫子事情真相,他却不答,只恐吓我道,绝不可将此事经过再向他人讲述,否则必定招致大祸。他将我领回府中之后,便去秘养了三月的伤。
      “天幸那蔡姓郎中虽然武功高强,又擅使毒,却是个粗枝大叶,没甚么耐性之人。想是他凑巧游至颖川,听闻陈府事奇,因此前来相探,将你祖父一番折磨无功之后,……毒……杀了他,便即离去不见,此后再没了消息。便是惠夫子重伤静养之时,他也未再来袭。”
      陈方闻言吁了一口长气,陈堔拭去眼泪,又道:“那蔡姓郎中在陈府中只待了十几日,你祖父趁他不备之时,秘密将血书家规与这《养气诀》交于老家人陈业。惠夫子养伤之时,陈业将这两物转交于我,并转述你祖父遗言,绝不能让惠夫子得此二物而去。我与陈业暗中议论此事,只觉惠夫子必是为此二物而来,如他终于得手,必会杀了陈府众人灭口。三十年来,这血书家规与《养气诀》被我小心收藏,惠夫子从未得见。
      陈堔本一直望着床角说话,沉默一阵,突然转过头来,直视着陈方,长叹道:“昨日家中闹出如此事端,你又与我相争,我原本恼你与薛况争斗,已犯了‘不得滋事’的那条家规,气头之上,便将那家规血书相示于你。
      “此次那仇敌来袭,较三十年前远为猛烈。虽是如此,我仍盼此次有如三十年前一般,惠夫子退了那仇敌,《养气诀》仍存于我陈氏之手。你习武十几年,我昨日若将这《养气诀》也一并传了你,你必会自行习练,惠夫子将来考教你武功之时,定能察觉,到时他怒极翻脸,陈府上下绝无幸免之理。只是你今日伤势如此之重,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陈方心中惴惴,无言以答。陈堔蹙眉想了一阵,脑中一片茫然,摇头惑道:“我秘藏了这《养气诀》三十余年,竟只是寻常武籍!”言语之中,无法掩饰一股哭意。
      陈方忙慰道:“既然几代以来,陈家祖辈都是如此密藏此书,必是自有其高深之处。”
      陈堔心中沮丧,点头叹气道:“你还是收好此书罢。”陈方应道:“孩儿知道了。”自陈堔手中接过那《养气诀》,又继续低头逐字读了起来。

      屋中静寂良久。

      陈堔呆坐一旁,仔细观察陈方神色,约莫过了盏茶时分,见他仍是毫无喜色,心下暗戚。他口中轻咳,陈方抬头相看,微摇了一下头。
      陈堔不知他伤势如何才能挽救,心中大悲,道:“我去唤你母亲来罢。”方欲起身,突然有人推门而入,陈堔惊呼一声,猛推陈方一把,起立迎出。
      陈方伤重体弱,被陈堔推得几乎倒向床内。微微定一定神,向房门望去。

      来人须发皆白,满面红光,一袭素衣,赫然竟是惠夫子。

      陈方大惊,双手拿捏不住,《养气诀》跌落地上。惠夫子闻声看来,只见地上一部薄册,背面朝上,隐约见得其中密写些小字。
      陈堔大骇,急问道:“夫子伤势如何?”
      惠夫子见他神色有异,心知地上必是重要物事,抬头直视陈堔道:“我已好多了。”陈堔强笑道:“方儿也已痊愈了,夫子不必劳心。”
      惠夫子又向地上一望,道:“昨夜又有小贼向夫人房中去了,你不去探望么?”陈堔知他是借故支开自己,却不敢即刻与他翻脸,心中只愿那《养气诀》真是普通武籍,只好低应了声“是”,转身向陈方凝望片刻,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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