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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载衣之裳 载弄之璋 陈方恳声问 ...

  •   陈方恳声问道:“还有何事?陈伯请莫再瞒我。”陈福却只摇头不答。小翠前日曾在背后出言讥笑陈福,不愿在他屋中久留,急道:“惠夫子急催你呢!快去快去!”陈方见陈福神色坚毅,想到他方才赶王氏出屋的情状,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告辞去了。

      三十年前这场大祸,显不是寻常仇怨,陈方心中迷惘,渐渐行到惠夫子房中。惠夫子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方才到何处去了?早间也未习武罢?只不过一些小贼来扰,怎可荒废了正事!”

      陈方听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小贼”,张口欲问那三十年前之事,又想起方所允陈福之事,犹豫一阵,改口应道:“夫子教训的是。”

      惠夫子又笑问道:“昨日《庄子》你读了多少了?”陈方答道:“只读了《逍遥游》与《齐物论》这两篇。”惠夫子点头道:“《庄子》所载多有神怪之事,本不如《论语》那般平实。今日无事,我便在此陪你读书,遇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问来。”

      陈方点头应了,翻开案上《庄子》,这第三篇是《养生主》,记的是庖丁解牛之事。

      陈方脑中混乱,口中大声颂读道:“……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窽,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胍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陈方神情迷乱,惠夫子一直盯视着他。陈方只觉面上灼灼,直如芒刺在背,读到此处,心年一转,抬头问道:“夫子,‘以无厚入有间’这一句,说的确似武学的道理了。”

      惠夫子点头笑道:“方儿说得不错,我教你对敌时不可以硬接硬,就是这个道理。只是以解牛来形容武功,也略嫌凶戾了些。卸人肢体乃不可挽回之事,往往结下深仇。你那日使剑鞘制住薛府众人穴道,未伤了他们肢体,实是深得我心。”

      陈方想到当日打斗情形,薛况武功不高,仍能伤了自己,大敌当前,更不知如何处置,重叹一声,黯然说道:“方儿向以为自己认穴已然甚准,却不料那日仍是略有偏失,遭了薛况的暗算。”

      惠夫子忙正色道:“方儿,穴道之学博大精深,你尚年少,能有如此进境,已是相当不易了。”

      陈方低应道:“话虽如此,对敌时一旦认错了穴位,仍是大祸。这两日……家中怪事愈来愈多,不知何时又将有大变故。方才我读到这一段,还是不禁心惊。”

      惠夫子听他话中一个“又”字,心中略揣,便知他已听闻三十年前之事,笑问道:“方才陈福告诉你三十年前那场事端了?”陈方大惊问道:“夫子如何知晓?”惠夫子笑道:“你向来毫不知情,昨日陈福情状怪异,今日生了这些乱事,你便即知晓了,必是你向陈福问来的。”

      陈方忙道:“陈福将此事相告之时,求我莫说是自他处听闻来的。我已向他许诺,夫子切莫责怪于他。”

      惠夫子笑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忌讳,只不过我与你父均不愿再提罢了。我自不会怪他。当年之事,陈福知晓得也不甚清楚,你且与我说说看,他是如何说的?”

      陈方略讲了陈福所述,末了忍不住问道:“当年那盗贼如此厉害,已伤了夫子左掌,如今他又来相袭,可怎生退得了他?”

      惠夫子大笑道:“当年我既能救回你父,自是也重伤了他。我只失了左手三指,田放那老儿的左臂却被我削去了!”他提起当年大战,神情为之一振,须发飘扬之中,意气勃发。

      陈方心中稍宽,又想起惠夫子方才所言,“卸人肢体乃不可挽回之事,往往结出深仇”,不由问道:“那贼人怎会候了三十年,直到今日才再来相袭?”

      惠夫子笑道:“田放失了左臂,更加敌我不过,三十年来倒也未来相缠。只他比我还长一岁,想是老病将死,等不及入土,搏命来了!”

      陈方听说那仇敌田放竟比惠夫子还年长,心叹这仇怨如此之深,已愈耳顺之年,竟也仍是不能忘怀。不由问道:“那田放怎不亲来?只派一些小贼侵扰,又有何用?”惠夫子道:“三十年前他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所派的这些小贼相互间配合尤其密切,我总是难以兼顾。昨夜我虽退了几股小贼,仍是被他们在府中几处大闹。”

      陈方想了一阵,又问道:“方才陈福向我说这事之时,王氏说他并未言尽,难不成还另有甚么秘密?”

      惠夫子不语片刻,忽又微一扬眉,摇头笑叹道:“确实另有一事。当年我与你父告诫家人,其后不得再提及此事,陈福胆小怕事,一个仇家来袭他就已如此害怕,自是不敢告知你另有一个仇家。当时颖川名医秦景新丧,你孙伯父又在阳城出诊,你祖父病重之时,请的是一个游方郎中。那郎中尤擅使毒,你祖父便是遭他毒死的。”他所说“孙伯父”姓孙名韬,乃是颖川名医,惠夫子与之交好,陈方向以伯父相称。

      陈方大惊道:“这游方郎中后来去了何处?可曾拿了他复仇?”

      惠夫子摇头道:“只知他姓蔡。他毒了你祖父后就消失不见,此后再无消息。当年你父遭掳,你祖父第二日就重病呕血,绝非寻常,显是那蔡姓郎中在暗中相毒。如此看来,你孙伯父离城出诊之事,也必是那蔡姓郎中预布之谋。”

      陈方低头不语。他素知惠夫子武功高强,今日听闻敌人竟能伤他,心中已是一惊。田放既然又来相扰,必是有恃而来,惠夫子说他“搏命”,陈方心中却微有不信。他相随惠夫子多年,知其饱读诗书,武功高绝,但遇事智计如何,却从未有缘得见。此次若是那蔡姓郎中也来相袭,惠夫子能否应付,实未可知。想到此处,不由面露苦色,微叹了一口气。

      惠夫子年老无子,向来当陈方如亲孙一般,见他眉头紧锁,心思甚重,心中怜意大起,又知他这一声苦叹,必是心怕自己不敌,好胜之心猛被勾起,转身走入隔间,取出一个红色缎盒,双手缓缓解开丝带。陈方不知他将要如何,放下手中《庄子》,凑近观看。惠夫子伸手将他轻轻推开,微笑道:“当心。”

      陈方后退半步,惠夫子打开缎盒,突的一股寒意彻出,几屡白雾漫漫升起。惠夫子右手入盒拨动几下,那白雾竟幻出七彩颜色。惠夫子道:“方儿小心,切勿直视。”陈方愈发好奇,侧过头去,右手抬到头前微掩了双目,仍是目不转睛地盯向盒中。

      惠夫子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闪彻屋内,陈方眼中一阵晕眩,待得定睛下来,只见惠夫子手中是一把短剑,式样甚为古雅,却无剑穗。惠夫子大笑道:“那敌人前来之时,我自有诸般应对之法。你且看我手中这宝剑,庄子说‘以无厚入有间’,无间就不可以入了吗?”右手微动,短剑“嗤”的一声没地至柄。他口中大笑,须发飘逸,一片豪迈神色,全不似方才那副老儒模样。

      陈方大惊,探身拔起出剑,只见刃锋丝毫不损,再细看地面,青石上只有一丝微细白痕。他手抚短剑,无限爱惜,连声问道:“这是什么宝剑?夫子从何处得来?”

      惠夫子方才见陈方难过,心中不忍,一时兴起取了宝剑出来,却不料他有此一问,微惊变色道:“此事与你无关,此后莫再相问。”自陈方手中夺回短剑,仔细装入盒中,抬头相望,见陈方面容仍是惊疑不定,暗觉方才略有失态,半晌宽慰道:“方儿放心,只要我在陈府一日,绝不会让那田放得了好处!”

      陈方原本心中茫乱,见到惠夫子竟有如此宝物,闻言不由暗叹,自己一个晚辈,却无故杞人忧天。惠夫子当年既重伤了仇敌,今日也必不会败于其手。他藏有如此锋利短剑,自己向来不知。如此看来,他必有无数良策应付仇敌,自己方才庸人自扰,倒是小瞧于他了。只听得惠夫子又笑道:“我本无亲故,在陈府住了这许多年,早已将你等当作家人看待。你不必心急,这短剑将来必会交传于你。”

      陈方连声相应,惠夫子转身收了那缎盒,只听得陈方自语道:“这短剑如此锋利,竟似是先朝传说中的鱼肠”。惠夫子面露微笑,心道,方儿甚是聪明,不枉我教他十八年,口中却道:“这只不过是把锋利短剑,怎就是甚么鱼肠了?那宝剑在荆柯刺秦之后就已不见,我怎会得了它?”心中却叹道,这剑原是我自你家中寻得,只是个中缘由,却难启齿。当下不禁又轻叹了一口气。

      陈方既见了那锋利短剑,心中激动,一本《庄子》,再无法续读下去。惠夫子见他如此,也无心相陪,命他自行习武,出门查看府中情形去了。

      陈方走到后院,练了一阵拳脚,仍是定不下神来。忽然左近传来一阵孩童笑声,仔细听了一阵,却不是陈府家人所养的那几个小童,忍不住循声走去,只见两个相同模样的女童在树丛中嬉戏。陈方看了一阵,心中甚奇,将陈兴唤来询问,原来是厨子王量的亲戚,因父母亡故前来投靠,今晨刚到府中。

      陈方心思昨夜一番大乱,这两个小童却凑巧今晨赶来,不由暗疑。只不过王量与他妹子王氏年愈五旬,都是府中多年老仆,若说他二人有异心,却又全无道理。陈方心中疑惑,立于一旁直盯着两个女童,只觉二人天真烂漫,并无丝毫异处。过不一时,王量的一双孙儿也奔出和女童玩耍,追逐嬉戏,大声叫闹,两个女童一口南音,无人听得明白,四个小童却也是自得其乐。

      陈方看了一阵,陈晋忽然走近,说是老爷陈堔在正厅相候。陈方今晨起后,诸般纷乱,尚未得空梳洗,闻说父亲相召,忙以手梳篦几下,赶至正厅。陈堔正在屋中背手踱步,见了陈方,点一下头,继续踱步。陈方问道:“父亲唤孩儿来有何事?”

      陈堔长叹一声,问道:“昨夜府中一场大乱,方儿可曾听到夫子有何言语?”陈方心思父亲毫无武功,若是知晓了真相,只会平白忧心,便一笑道:“夫子向方儿说只不过是一些小贼来扰,不必多虑。”

      陈堔奇道:“夫子武功甚高,你我向知,为何一些小贼也能入室翻动器物?”陈方道:“夫子说那些小贼结群而来,似是预谋已久,配合密切,故此他无法兼顾。”

      陈堔闻言叹道:“如此看来,这幕后指使之人必有重大阴谋,则更让人忧心了。”陈方见他双眉紧锁,知他也已料到当年大敌前来,暗叹一声,忙安慰道:“孩儿习武已久,惠夫子又是明师,上月我与薛况争斗,他随行武师虽多,我也丝毫不曾落了下风。孩儿想请父亲准我巡夜,也好防一下那些小贼,为惠夫子分忧。”陈堔缓缓摇头,垂首忖了一阵,又摇头道:“不可。不可。”

      陈方微觉扫兴,低头不语。陈堔又道:“方儿去见你母亲罢,昨夜她妆盒遭人翻动,至今未进饮食。”

      陈方大惊,急问道:“竟有此事?这伙毛贼真是胆大包天!可丢失了什么贵重之物?”陈堔摇头道:“并无器物失窃。”顿了一顿,又苦笑道:“也不是甚么奇事。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家中也有相同祸事发生。”言罢抬起头来,忽然哽咽低道:“你祖父……”,眼中泪水滚动,欲言又止。

      陈方知道他不愿提起三十年前那场祸事,不敢再问,只得环顾左右,呐呐无言。候了一阵,待得父亲情绪渐平,低声禀道:“孩儿见母亲去了,父亲还有何吩咐?”陈堔略一思量,点头道:“你我同去罢。切记不可提起巡夜之事。”陈方低头应了,随陈堔来到母亲寝房。

      陈母罗氏正卧在床上,见了陈堔父子进来,缓缓坐起。陈堔问道:“夫人此刻所觉如何?可好些了?”罗氏勉强笑道:“方饮过了参茶,心中略定了些。”

      陈堔见她脸色确有好转,又道:“我已命厨房煲了鸡汤,这便端来。”罗氏道:“也好。”陈堔便唤丫鬟小琴将鸡汤端至,罗氏边饮边与陈方谈话,尽只问些近来课业如何,绝口不提妆盒之事。陈方应答一阵,见她语中东指西扯,知她心中仍是惊怕,便欲逗她开心,想到方才所见的两个有趣女童,便向罗氏讲了。罗氏甚奇,叫丫鬟引了二女来看。这两个女童本是双生,见了夫人竟毫不拘谨,虽是口齿模糊,却也别有一番可爱之处。罗氏望着二女玩闹一阵,渐觉倦了,赏了百余枚荚钱,打发两个女童出去。

      陈堔一直坐于窗侧,见罗氏如此,便欲告辞,罗氏突然恨声说道:“要是我也养得一个女儿,这时倒可有人说些贴心的话。”

      陈堔一时无语,陈方奇问道:“母亲当年为何不再养一女?”罗氏抬头瞪向陈堔,恨声道:“若我再育的是个男儿,恐怕要破了陈府的家规。”陈方不知她何出此言,陈堔却甚为激动,道:“夫人若是怨我,却不是了。这家规世代相传,也非自我而始。”罗氏不语,合衣卧下。

      陈方问道:“父亲方才所说是甚么家规?”陈堔道:“你年已愈冠,这家规我迟早也应相告。今日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瞒你。陈氏家法,自你高祖传下,每代只能生养一子。”

      陈方微惊,不料自己家中竟有如此奇异家规,想到自高祖陈重来迁颖川,祖父陈泽、父亲陈堔,俱是独子,不由暗愕。猛听得母亲悲哭出声,侧眼望去,只见她形容凄苦,心下激动,脱口反诘道:“若是一旦有人生得了双胞男童,这家规破也不破?”

      陈堔竟未思索,随口答道:“如是双胞男童,只能留养其一,所余一个,必须远送他方,终身不得相认。”陈方大惊,颤声问道:“这家规如此不近人情的么?”陈堔道:“我有你高祖手书在此,你自己来看。”他此言一出,耳中突听得罗氏重重哼了一声,满是怨恨之意,心中着恼,摔门而出,陈方忙辞了母亲,随行而去,陈堔一路疾行,引陈方走入后厅,关了房门,与陈方在案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团白纱,小心打开。陈方心中大奇,目不转睛,只见那团白纱之中裹着一块白绫,似是甚为古旧,已微有些泛黄。陈堔将白绫递与陈方,沉声说道:“你自己读罢。”

      陈方看那白绫,上面竟是一些血字,大惊之下,颤声读道:“陈氏家规:不得迁徙。

      不得出仕。

      不得对抗官府。

      每代只育一男。”

      其后是一行小字,“今以吾血书明家法,陈氏后人不得违犯。”一幅血书全是秦时大篆,落款“陈重”,确是他高祖手书。方才父亲“双生养其一”之语,显是自这“每代只育一男”所推。

      陈方看到此处,愈发吃惊,问道:“父亲为何如今才将此家规示我?”陈堔重叹道:“陈府家法历来口耳相传,这血书原是要待我死时才能相示于你的。”

      陈方大惊站起,颤声道:“孩儿不孝。”陈堔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与你明说。你祖父亡故之时,我不在他床前,这血书由陈福之父陈业转交,我至今深为不安。”

      陈方无法应答,垂首站立一旁。陈堔沉默了一阵,忽又泣道:“当年祸事发生之时,我也是你这般年纪。”陈方闻言大惊问道:“父亲何作此言?”陈堔道:“当年你祖父身体康健,一遇了祸事,也撑不过一月。”陈方忙道:“惠夫子说祖父当年身故,实为中毒而死。惠夫子武功高强,父亲又向来多福,请勿再作此言。当年那仇敌来时,惠夫子不曾防备,才为其所乘。如今惠夫子早有退敌良策,孩儿又已习了武功,当年之祸,今日定不会重演。”陈堔惨笑摇头,口中却道:“但愿如你所言。”

      两人一时无语。

      陈方侯了甚久,方敢抬头相望,见父亲仍是无端忧心,心中暗叹,终不禁出言劝慰了几句,待得陈堔面色稍霁,便道:“父亲早些安歇罢,孩儿这便去了。”陈堔道:“也好。血书之事,切勿向他人提起。”陈放问道:“若是惠夫子问起呢?”陈堔道:“此乃我陈氏多年之秘,惠夫子不应知晓有这血书一物,你实不必向他提及。”他口中轻描淡写,面上神色却似甚为急虑,陈方见状心中暗奇,却也不愿再问,点头道:“孩儿知道了。”

      陈方转身欲退,却被陈堔伸手示意停下。陈方问道:“父亲还有何事?”陈堔沉思半晌,终于长叹一声,将白纱交于陈方手中,道:“也不是甚么要事。这血书你既已见了,就由你保管罢。”陈方急忙摆手,连声道:“这可如何使得?”

      陈堔惨笑道:“我这两日仔细思索,三十年前,陈府上下一切事物,除了这血书之外,只怕那小贼们早已翻遍。倘这血书是那恶贼所图之物,你身怀武功,由你保管更为妥帖。我已决意如此,你莫再争辩。”陈方再不敢多言,仔细平整了那团白纱,小心收于怀中,辞了父亲,径直回到自己房内,心中好奇,又不禁取出血书反复观看。只见那血书上字迹苍遒,依其笔力而断,曾祖陈重似是习武颇深,不由心奇,莫不成这血书中藏有甚么么武籍?将那血书逆光观看,却无任何异样。仔细看了一阵,突然发现那黄绢下端所断之处丝头较白,不似其余三边般黄旧颜色,想是后来的新断痕,却猜不出断掉的那块黄绢上载的是什么文字。又试着竖读,跳一字两字读,仍无丝毫头绪。

      如此约有半个时辰,陈方渐觉无趣,便将那血书仔细藏好。他今日既见了惠夫子手段,对田放来袭之事已然不似前时那般忧心。他本少年好胜心极重,自负武功不俗,闻得那田放已失了一臂,惠夫子豪迈之情,又令他颇为心折,此时心中跃跃,隐隐竟有与田放相斗之念。用过晚膳,陈方心绪渐平,四下走走,想寻那双女童,却遍寻不见。如此一阵,天色渐暗,陈方回到房中,小翠如往常般相随走入,央他读那《诗经》。

      陈方拗她不过,便取了《国风》,问道:“你要听哪一首?莫说是《关雎》。”这《关雎》是男子向女子示爱之诗,小翠脸上一红,夺过他手中之书,寻到《召南行露》,说道:“你读这首罢!”

      《行露》本为女子所作,乃是言其心志高洁,决不为□□所迫。此前小翠曾听陈方讲过,这时翻了出来,显有暗刺之意。陈方见她转瞬之间竟然想到这首,心中佩服,微笑道:“小棋不在这里,你反来作那烈女。”小翠轻踢了他一脚,促道:“快读,快读!”

      陈方便小声颂读起来,读到一半,“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这一句,却暗中他心头之事,想起近日的这些小贼,竟入了母亲房中侵扰,不由一阵激动,暗自定了主意,今晚定要在府中彻夜巡视,若不敲下小贼们几颗鼠牙,绝不甘休。

      他心念已定,随口读完了全诗,肃容道:“日间诸事纷杂,我先睡了,你也去休息罢!”小翠见他突然沉了脸色,扬眉一笑,轻辞去了。陈方熄了灯,合衣卧于床侧,静等众人歇息,出门夜巡。

      陈府两日来夜间多出事故,是以众人睡得较迟。陈方辗转反侧,一时想起那幅怪异血书,一时想起惠夫子那锋利短剑,眼前浮起自己问及短剑来历时惠夫子那色变肃容,一时又化成了母亲的满面怨愁。心思彭湃,起身坐于门后,静候门外众人休息。

      陈方呆坐一阵,门外人声渐渐稀了,只偶有几个丫鬟自门前经过。月色渐明,自门缝中照入屋内,陈方忽然想起书中曾言南人有种颜料,混于墨中书写后在月下可见荧光,忙取出血书,就着月光观看,却仍无丝毫异处。月色惨白,那血字反而略显狰狞。

      陈方颇为失望,将血书团于白纱之内,塞入怀中,忍不住想请惠夫子来看,又想到父亲相嘱不可外传之时,神色颇为凝重,心道,父亲不准我告知惠夫子血书之事,想必自有其顾虑之处,只是多年以来,夫子一番悉心教导关爱,无不是诚挚以待,父亲为何如此提防于他?忽然间又想起惠夫子那锋利无比的短剑,一时之间,心痒难忍。

      约莫一个时辰后,丫鬟婆子们都睡去了,只陈堔日间请了几个武师回来,隐约在各处走动。陈方又候了一阵,待得脚步声渐远,方欲起身,猛觉有人正自东南方向自己卧房行来。细听之下,对方显是轻功不俗,不由心中愈发兴奋。

      那小贼渐渐摸近,呼吸之声逐渐可闻。他呼吸粗浊,却不是甚么厉害货色,陈方少年心性陡起,仍旧坐于门后,欲待小贼接近时突然跳出,将其吓晕。

      几名武师在园中频繁穿行,那小贼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陈方门前。只听悉悉索索的几声细响,那小贼似在掏取什么事物,陈方再不敢托大,推门大喝一声,双掌向那小贼方向猛击过去。

      突然之间,一股大力袭来,陈方几乎窒息,耳听得一声惊叫,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陈方耳中轰鸣,悠悠醒转,头痛欲裂,睁眼来看,四周一片漆黑,不见一物。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一人伸手按在胸前,不由大声惊叫,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人以手抵着陈方的心脉,一股内力输入,初时较强,渐即衰减,其后几次强行催发,却是越来越弱,似是本身也受了极重的内伤。陈方稍觉好转,渐能视物,双眼连眨几下,遽然发现这人竟是惠夫子。

      陈方大惊,惠夫子忙掩了他口,继续催送内力到他体内。如此约半柱香时间,惠夫子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委坐在地。

      陈方忙欲起身扶惠夫子,只觉四肢似已不属,竟是丝毫不能动弹。

      惠夫子调息一阵,缓缓站起,低道:“那小贼已经被我打发了。你我皆受了重伤,绝不能让外人知晓。”陈方道:“夫子怎会受了伤?”惠夫子摆手道:“一言难尽。明日我再来见你。”一顿又问道:“方才我在你胸口碰到一团白纱,却是何物?”

      陈方大惊,惶眼四顾,见那团白纱正摆在床头,嗫嚅道:“并非甚么重要物事,是…今日逗耍那双女童的玩物。”惠夫子见他眼神关切,形容忙乱,低道:“你先睡罢。”伸手制了陈方的睡穴。

      陈方急欲分辩,已是不能,一阵睡意袭来,心中却挂念着那幅血书,不知惠夫子会否拿去查看,抑或晚间再有小贼偷入,顺手取走。耳听得惠夫子推门而出,眼皮渐沉,不知觉中就已睡去。

      ※※※

      注一鱼肠是专诸刺吴王燎时所用,荆柯刺嬴政时所用短剑并非鱼肠。此处是借名,方便行文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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