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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六 往来行言 心焉数之 忽听得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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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前方小棋灌夫声音,陈方抬眼望去,二人已拴了马,远远地坐在花丛中笑谈。小翠轻叹道:“这十里地居然如此之短。你这马会缩地术么?”陈方道:“若它会缩地术,我早将你带到蓬莱,去见你整日挂念的什么仙人了。”
小翠问道:“今晨夫人说你要去齐地,你却从未跟我提过。你此行要去海边么?”陈方想起田放死时言语,齐地七国之中,他都有布置,胶东、胶西、城阳、葘川诸国皆在海边,多半须得一去,点头应道:“惠夫子祖籍琅玡,我此行有意前去拜谢惠氏后人。琅玡临海,来日如若无事,倒可以与你泛舟出游。”小翠听他“与你泛舟出游”一句,心中尤其欢喜,笑道:“对啊,只你我出海,不与他二人同行。灌夫是头泥牛,入海倒不是什么好彩头。”
小棋隐约听到了这句,问道:“谁在背后编排灌公子?”小翠笑而不答,小棋向陈方微笑道:“你这匹马走得倒挺快。”转身又向灌夫道:“起来罢!路上再聊!”灌夫一笑站起,纵上马背。那马歇了甚久,被灌夫一压,微嘶了一声。小翠这几日笑言出了兴头,不由笑道:“原不知‘休牛散马’的‘散’字是如此用法!换乘棋姊姊的那匹罢!”
灌夫拍拍马鬃,笑道:“方才追小棋时,确是一路狂奔。难得一点闲暇,也长歇了它一阵。”那马由陈府豢养多年,从未经人如此骑用,方才一阵狂奔,渐起了天性,这时被灌夫一拍,似通了人言一般,长嘶立起,好在灌夫驾术甚精,抓紧了缰绳,才未被它甩脱。
小棋也已上马,见状说道:“这马野性不小,我驾不了的。”陈方道:“既是烈马,原应由烈性子的人驾。”他这话随口而出,却是由心,小棋不语,四人都觉得尴尬,只由着三匹马缓缓前行。
旷野之中,四下无人,偶有一两只雀鸟在云中相互追逐而过。四人各怀心事,只马蹄声在耳中回响。行了一阵,终于远处有马蹄声相向而来,抬眼望去,二人一前一后,正自颖阴方向行来。
陈方习练内功十几年,耳力远强于其余三人,只听对面一人道:“方才颖阴城中所见,真是那老头么?”另一人声音略尖,不耐答道:“你已问了一路了。若不是你多嘴,他怎会跟来?”他见对面四个青年男女,言语之中也不为意。先前那人又道:“怎说是我泄了机密?那老头我先前在济南城中也曾见过。”
陈方闻得“济南”二字,暗自留心观看,此时两人行得近了,只见是两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前面一人较胖,听那后面瘦人喋喋不休,怒道:“你既在济南城中就已见过那老头,自然认得清楚,何必还来问我方才是否是他?”骑在后面那人辩道:“此行关系重大,总要弄得清楚些,才教人安心。”
陈方听他二人言语,此行似有什么秘密机谋,被人追踪,却也不策马狂逃。前面那胖人不再言语,后面瘦人口中不住嘟囔,似乎无人说话,便会闷死了他。两行人终于走得近了,那瘦人高声问道:“请问颖川离此还有多远?”灌夫答道:“约有十里。”那瘦人又问道:“晁错家是在城东罢?”他憋了一阵,终于有人答话,话语之中,抑不住一股欣喜之气。
这两人面相颇为相似,背后都斜插着把长剑,看他二人驾马态势,显是身怀不俗武功。那瘦人直呼晁错其名,言语毫不客气。陈方先前在颖川已见了辟光所遣二人,疑心大起,问道:“两位此去晁家,所为何事?”
那瘦人说出晁错名字之时,被前面胖人回头恶瞪一眼,顿时扫兴,言语含糊,随口应道:“晁家是我们亲戚,此行只是些私事,不劳公子挂心。”陈方侧头不理,小翠知这二人必是随口敷衍,突笑道:“这两位大爷既是晁家亲戚,方才算是问对人了。月前晁家举家远迁,还借用了我们府里的马匹。他府中物品极多,马匹直累得散了架,否则我们怎会任由这几匹马如此缓步而行?可惜啊可惜,二位若是早来颖川一月,倒可以帮上晁家大忙。”
胖人面色一变,瘦人在后面好奇问道:“晁家搬至了何处?姑娘可否相告?”小翠道:“这就得问我家公子了。”
胖瘦二人同向陈方看来,陈方道:“晁家此次远迁,极为机密,不愿外人知晓。只因我两家多年往来,极为交好,才知道他迁去了何处。听二位口音,似是齐地人士,晁家在济南有一门远亲,我倒听他家公子说过。二位莫怪我方才鲁莽发问,只是这般机密,我怎能唐突相告?二位是姓张么?”
那胖人正踌躇欲答,陈方又摇头道:“又好像是姓田……”小棋望了陈方一眼,小翠接道:“绝不是姓张的。”那瘦人大笑答道:“这位姑娘记性真好,我二人正是姓田。”陈方恍然道:“正是姓田!二位田兄好。二位既然是晁家亲戚,自也是我陈肃的朋友。不知两位大名,小子失礼了。”
那瘦人见他如此易骗,微笑答道:“前面这位是我兄长,他在我家中行四,人人都叫他田四爷,我行七,人人都叫我田……”他脑子不甚灵活,这谎话随口而出,竟还说出了自己家中排行,这下一句甚是尴尬,口中不禁结住了。
陈方忙道:“原来是七爷。晁家已迁到了洛阳附近,不知二位此去何事?”
那胖人道:“我大哥得了一对宝物,差我二人送其中一件到晁家。”他急于岔开话题,又问小翠道:“这位姑娘芳名?另两位呢?可否相告?”
小翠原本不知晁错与济南有何关系,帮陈方胡言乱语了半天,那胖人竟是守口如瓶,此行目的滴水不漏,只觉得此人颇为无趣,心中又暗笑那瘦人,便一笑应道:“我名叫陈芳,这位是我妹子,名叫陈华。最外那位是我家公子好友,姓牛,单名一个黄字。”话未说完,忍不住大笑出来。
那瘦人闻言错愕,胖人却大怒说道:“方才那一番话语,也是你胡编的么?”小翠见他神色吓人,低笑道:“你二人不以真名相告,我家公子自然不会告诉你们实情。那晁府迁的其实不是洛阳,不知是去了长沙呢,还是豫章。不对,晁家公子喜欢吃鱼,他们去的是会稽。不过晁家老太爷信奉道术,他们迁去了琅玡,你二人再不转头追去,过半月他们就要举家出海往蓬莱求仙去了。”
那胖人听她口中天南海北,知她是在胡扯,怒道:“你这丫头一派胡言,欺人太甚!”身子微一低伏,策马拔剑砍来。陈方不料他如此狠恶,骤怒之下就要伤人,慌忙策马避开,灌夫已挥剑拍马迎来。二人双剑一交之下,即知对方剑术不凡,心中都是微微一惊。
那瘦人在一旁呆纳了许久,心中忿恨小翠言语相讥,见胖人已与灌夫交手,也骑到陈方面前,一剑砍来。陈方身后载着小翠,如拔剑而战,顾忌甚多,只得策马狂避,小翠口中不住惊呼,小棋终于追上,与那瘦人大战起来。
陈方跑得稍远,跳下马来,将小翠扶下,回头望去,四人都已下马而战。那胖瘦二人都是左手使剑,灌夫与那胖人势均力敌,小棋功力稍差,被那瘦人疾攻,显是落了下风。小翠纂住了陈方右手,急捏了一下,道:“你快去助棋姊姊战那田七!”陈方应了,拔剑奔去,闯入二人战团。
那田七左手使剑,招数甚是诡异难料,陈方攻入,只微减了小棋压力,情势仍是十分危急。陈方练剑不久,又是生平首次与人对剑,经验自是极其欠缺,他先使了几招袁剑,被田七攻得手忙脚乱,只得仗着内力,强使那聂剑大劈大砍的剑招,田七却也不敢直面其锋。只是小棋在一旁全力与田七周旋,陈方长剑收发不能自如,不时挥至小棋身侧,她只得不停跳避。这时情形,田五与灌夫在远处力战,小棋如奔去相助灌夫,双剑威力无比,自会轻易胜出,只她心中尤怕自己一去,陈方就被田七刺伤,是以虽然几次险些被陈方砍到,却是仍苦苦支撑。小翠在远处看他三人相斗情形,不时惊叫。
长剑呛呛相击声中,远处一个老者佝偻着身子,自颖阴方向缓缓驻杖行来。他须发雪白,约莫八九十岁,一袭老旧布衣,满面尘苦之色。陈方心中大奇,这人正是前时在颖川所见老丐,却不知他何故未回齐地,反随了这二人前来。
小翠急奔过去,问道:“这位老丈可会武功?那两个左手使剑的恶人欲杀我家公子,还望老丈相救!”那老丐微一摇头,冷冷立了一阵,静观五人斗剑,突然面露惊喜之色,眉间一扬,双手微震,掷开了木拐。小翠忙一手去扶,一手捡回木拐,道:“老丈小心。”
那老丐微笑,接过木拐,却直身站起,问道:“那使剑的女子是何人?”小翠见状,知他先前佝偻之状实是假装,打趣道:“老丈是要试我诚心么?如此老丈可以出手相救我家公子了罢!”
那老丐嘴角微动一下,又问道:“那使剑的女子究是何人?”小翠自觉无趣,道:“她与我俱是颖川陈府中的婢女。”那老丐又问道:“你四人为何离了颖川?”小翠道:“此行原是向齐地去的。”
那老丐略吃了一惊,再不答话,见场中情势愈发危急,突高声喝道:“瞷老四,瞷老七,你二人有什么绝招,就全使出来罢!若是伤了他们性命,我绝不饶你!”他这一声高叫之中,暗运了真气,分袭瞷姓二人,二人只觉头晕欲窒,心中暗惊,手上剑招不敢稍缓,却绝无先前那凌厉杀气。
那老丐一口齐音,老迈之中,言语含混不清,“田”“瞷”二字音近,他又是全力喊向瞷姓二人,陈方小棋听得不甚清楚,只以为交手这人真名确是田七,暗觉好笑。
那老丐前后两句绝然相反,瞷姓二人似吃过他极大的苦头,只得勉力而战,既不敢弃剑,也不能伤人,场中情形,尴尬之下,却也极其有趣。
那老丐又看了一阵,问道:“这几人剑法自何处学来?”小翠道:“近处这二人是我自小伙伴,我也不知他二人自何处学来的剑法。远处那高大男子是颖阴灌夫,剑法是他家传。”
老丐闻言向灌夫看去,瞧了数眼,微微点头,又向陈方小棋这边看来,却不禁皱眉摇头,小翠见状忙辩道:“我家公子习剑只不到十日,老丈怎能如此苛求?”
那老丐问道:“他只会这大肆劈砍的剑术么?挑、刺、搅、挂的剑法呢?”小翠向那老者微笑点头,提气高叫道:“快使‘剑撩北斗’!”
陈方知小翠这话是向自己说的,既已无了性命之忧,于是顺手使来。剑花斗斗,勉强挽了七个,罩住瞷老七胸口。小棋却早有了准备,一剑向右去挑对方长剑,瞷老七不能以剑磕开陈方长剑,只得抽身疾退。
小翠又叫道:“信马由疆!”陈方片刻前听了她言语,蓦然间占了上风,于是也不多想,抢前一步长剑自左向右疾抹而至。小棋知他招数如此,长剑封了瞷老七右侧,瞷老七只得又疾退五尺。
小翠见二人瞬间占了上风,心中欢喜,又叫道:“水到渠成!”这招剑法快捷之中,却有绵绵后劲,陈方勉强使出,小棋出招配合,瞷老七仍是不能招架。
小翠又接连叫了几招名字,“蝶化庄生”、“螭盘虎踞”、“蟠根错节”、“风起云布”自陈方剑下一一使出,瞷老七连连后退,小翠又叫道:“手挥五弦!”这一式返身而击,原本是守中反攻的绝招,只是陈方小棋二人此时已占了上风,却无从使出。陈方也不迟疑,又一式“剑撩北斗”,小棋不知他起手招式,这一剑却被瞷老七格了回来。
那老丐眉间微皱,低向小翠道:“你莫再规定招式,他二人剑法相同,如能心意相合,自然胜得了对方。”小翠一怔,违言笑道:“待我再说最后一式。”高叫道:“一元复始!”
这“一元复始”不在小翠这几日所说的招数名称之中,小棋陈方一听,即知小翠是要他二人将方才几招依次使出,于是自“信马由缰”、“水到渠成”,直至最后一招“风起云布”,反复攻出,瞷老七连连后退,已近了小翠与老丐身旁。
那老丐也已看出了端倪,笑责道:“你这丫头倒也狡诈。”陈方正又使到“剑撩北斗”,那老丐见他出剑颇有这招的剑意,剑形却略有不同,于是向陈方叫道:“你且反复使这招我看。”
陈方心中苦笑,这“剑撩北斗”是袁剑中最难练的几招之一,他使得似是而非,每每勉强挽到最后一两朵剑花,总是左支右绌,那老丐让他连续使出,显是已看出他剑法破绽,几招之后,免不了献丑当场。
陈方勉力施为,第一次七朵剑花还可算得形似,只是使出之后,右脚微前跳了一下。下一式使完,则顺势歪到了左边,再使了三四次,七朵剑花越舞越散,所攻的已不是对方胸口大穴,而是两臂双肩。瞷老七中宫直进,小棋无法相护,陈方只得疾退。
那老丐微微摇头,陈方咬牙攻上,只使了两次,剑圈就舞得太大,又被对方攻回。他隐隐听得老丐微叹一声,勉强攻上,心急气浮,竟只舞了六朵剑花出来,反是瞷老七心中念着那第七朵剑花,以为他留了后手,不敢攻来。陈方不遑多想,又攻出六朵剑花,瞷老七心中无底,只得疾退。陈方越攻越顺,下招索性只挽了四朵剑花,连连刺出。如此施为,此招难度大减,陈方牢牢罩住对方胸口要穴,不似前时七朵剑花那般多半离散到外面。攻到第五招上,瞷老七终于醒悟,反剑击出。陈方使这“剑撩北斗”攻他之时,小棋一直向左拨他长剑,这连续四招疾避之中,他左手低携长剑,忽然反手向上挑出,小棋伸剑不及,丁的一声,陈方长剑已被他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