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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五 青青子矜 悠悠我心 陈方呆立一 ...

  •   陈方呆立一阵,寻到晁府老仆,换回衣裳,回到陈府,已是近午,忙去二女房中替了灌夫出来。他知辟光所遣二人为老丐言语所吓,明晨之前必不会前来,于是取了那《天下武学总籍》,翻到“袁剑”一节,心中暗记。

      小棋这一醉不浅,近夜还未醒来,小翠却又悠悠醒转,陈方与她谈了一阵,小翠又渐渐睡去,陈方也坐在屋中,合衣微闭双目,歇了一夜。

      拂晓将近,陈方突被小棋惊醒,只见她醉卧榻上,口中喃喃,反复叫着自己名字。陈方心痛难忍,突然听见灌夫已走至门口,只得制了小棋哑穴,出门相迎。灌夫道:“陈兄今日若仍有事,只管放心出门,我来照料二女好了。”陈方点头道:“多谢灌兄。今日将有客来访,我应付一下,即会转回。”灌夫点头应了,陈方告辞,回到自己房中,取水洗漱。他取剑配在腰间,微定了定神,来到前厅,又叫了陈晋嘱道,若有二人来访,只须引来前厅相见。

      济南王辟光所遣二人显是被那老丐吓怕,近午之时,方才叩门求见。陈晋引了二人入内,道:“这便是我家公子了。”陈方道:“小子陈方,不知二位尊姓,此来有何见教?”一人道:“我二人是济南张氏,素仰晁大夫高义,听闻他回乡省亲,于是前来颖川,盼望有缘一见。怎知那吴太子猝死,晁大夫急离颖川而去。只是我二人此行耗费巨大,若这般空手而返,绝难甘心。晁府众人都说晁大夫曾与公子畅谈,还望公子相告当日晁大夫言行风采,也教我二人不枉此行。”

      陈方见他二人侃侃而谈,一番谎言丝毫不见于颜色,心中暗鄙,笑道:“晁大夫此来我家,原是问我那田租之事。他向来体恤黎民疾苦,省亲之途,仍是不忘作一劝农奏疏,如此大德高义,实是令人钦佩。”

      那二人互视一眼,一人又问道:“晁大夫可曾向公子言及那吴太子猝死之事么?”陈方扬眉向二人面上望去,一人忙道:“事关天下大运,我二人故有此一问。”陈方听了这句“事关天下大运”,面露得色,笑道:“二位既然如此挂怀,我也不妨明言相告。晁大夫正是在与我叙谈之时,得闻那吴太子猝死之事的。”言罢微笑不语。

      一人见他如此大卖关子,急问道:“晁大夫对此事作何言语?还望公子惠告。”陈方笑道:“晁大夫说此事全怪汉太子无理杀人。”一顿又低道:“晁大夫原是太子家令,太子犯下此祸,晁大夫也心有愧疚。此事关晁大夫令名,二位莫再讲与他人。”

      二人唯唯应了,一人见陈方腰间佩剑,奇问道:“公子也习得剑术么?”陈方知他二人欲试中原之人武功,笑道:“我自家中武师处习得些乱劈乱砍的剑术,不敢在二位壮士前露丑。”

      另一人忙道:“中原人物奇秀,公子既如此博学多才,剑术定也卓然傲世,我二人如得指教,更是不虚此行!”

      陈方拔剑大笑道:“如此小子献丑了。”那二人对视一下,稍高一人拔出长剑,摆了一个起手势,笑道:“请公子指教。”

      陈方闻言一笑,长剑疾起,向那人面上劈去,那人面露惊疑之色,闪身避过,陈方又攻了几式,那人突问道:“你怎会这等劈砍剑术?授你剑法之人,可是独臂,名叫许仲?”

      陈方微怔之下,即知许仲必是田放在济南所用化名,这二人既是济南王辟光所遣,定也见过田放其人。他手上长剑攻势不减,随口道:“甚么许仲?我这剑法传自家中武师,他是颖阴侯灌何府中一个门客的弟子。”

      那人连问道:“灌侯门客?他可是一独臂之人?”陈方摇头奇道:“我家武师出师仅有三年,若传剑那人断臂,他必已向我言及。”那人皱眉道:“仅只三年?则必然不是许仲了。”

      陈方惊奇笑道:“灌侯乃是当朝重臣,养士无数,这般普通剑术人人会使,何必总是那独臂之人?”

      颖阴侯灌何是开国重臣灌婴之子,向来为汉廷倚仗,那人料他所言不虚,撤剑长叹道:“如此是我二人井蛙之见了。”

      陈方笑道:“又怎知我中原之人,不是井底之蛙?前时高帝迁了六国遗族及各地豪强之士居于关中,如今关中民悍好武,自是远胜我中原之人。”那二人对视一下,道:“难得公子如此自谦。我二人心愿已了,就此告辞。公子今日礼待,我济南张氏必永怀不忘。”

      陈方道:“二位言重了。”送了二人离去。他言语连续唬住二人,心中高兴,急向二女房中行去。突然眼前一闪,前日所见那老丐已站于他面前。

      陈方道:“前辈又有何见教?”他心中微恼,这句说得不亢不卑,却见那老丐皱眉说道:“你唬得住这二人,天下暂免战祸,甚好甚好。只你如此滔天大吹,他二人若去颖阴与灌府中人相斗,你又待如何?”陈方笑道:“我知前辈必会前来,故作此言。前辈自可随这二人而去,令其半月内赶回济南,如此他定不敢与灌府中人相斗。”

      那老丐忿道:“你这小子,竟然反来编排于我!”陈方此计,原是欲迫那老丐速离颖川,免他在此日久,见了小棋,凭生变故。此时听他言语之中颇有怨意,不由心道,那张姓二人与我斗剑,原是你言语编排,怎如今却反怨于我,只听那老丐又道:“也罢。我使他二人与你斗剑,原也有炫示之意。你既唬得二人惊退,我也不妨为之再多跑一趟。”

      陈方笑道:“前辈家在齐地,本也要返去,何说是多跑一趟?”那老丐变色冷道:“我一个孤老乞丐,又何以家为?”陈方知他又想起旧事,心中一凛,道:“前辈以万民为己念,天下四方,俱是前辈之家。”

      那老丐似被他说中了心事,沉吟半晌,叹道:“你这小子,尽会用言语挤兑。罢罢罢,那颖阴灌府中,会这剑法的又是何人?”陈方道:“那人是灌侯门客,随灌侯易姓为灌,单名一个‘孟’字。”

      那老丐闻言点头,蹙眉向陈方面上凝望半晌,突道:“我自此去了,将来若是沙场之上相见,你且好自为之。”陈方不知他话中之意,急问道:“前辈何出此言?”

      那老丐道:“刘恒这小子皇帝做得不错,天下万民安居,我自不会为难于他。将来那太子刘启即位,若仍是这般暴虐,刘家江山做不稳当,嘿嘿,刘邦那老儿害我如此,来日我必要一雪前仇。到时你我是敌是友,战阵之前,自见分晓。”

      陈方闻言耸惊,微怒问道:“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妄言?”那老丐冷笑道:“刘邦老儿召得一帮儒生,说什么秦失仁义,汉以得国。太子刘启继位后若也似嬴政那般暴虐无仁,自会有人代了刘家江山!”

      陈方见他如此固执一念,心知多言也是无用,转念笑问道:“前辈尊姓可否相告?将来若是不幸在战场上遇了前辈后人,陈方手下也好转圜。”

      此时汉帝刘恒正值壮年,那老丐已年近九十,陈方言下之意,那老丐一听便知,冷哼道:“前日你不是猜我姓田么?”他急怒之下,破墙而出,陈方只听一声巨响,尘灰扬起,待得仔细看去,那老丐身影已然不见,回到二女房中,只见灌夫正与小翠交谈。陈方忙去查看小棋情形,她哑穴已被灌夫解了,于是与小翠灌夫二人坐谈。

      突然小棋身子翻转,口中喃喃念叨小翠名字。小翠脸红笑道:“你二人那夜灌棋姊姊的是什么酒?这会来念我名字,方才又喊过几声灌夫,几声陈方,竟似痴了一样。”

      陈方直望灌夫,二人甚觉尴尬,灌夫辞道自己倦了,匆匆离去,只余下陈方小翠,在屋中怔怔无语。

      ※※※

      如此十数日,陈府众人盛葬了惠夫子,陈方苦劝之下,罗氏再不提驱逐小棋之事,风波终于平息,小翠也渐渐好转,只小棋言语更少,陈方心中,更觉黯然。

      这日灌夫伤势已然痊愈,小翠也能起身出门,四人坐在园中,又谈起武功剑法,说道灌夫之父灌孟在楚地所遇异人所学剑法竟与田放相同,三人都是连连称奇,小翠瘪嘴道:“前几日已听你们说过几十次了。我若是那什么异人,被你们这般日日叨念,早就现身来见了。今日天晴,那奇妙剑法,也练来我看看罢!”

      灌夫笑应了,起身取剑,小翠又道:“你为棋姊姊也取把剑来。我又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记得那日你两个舞得好看。”小棋不语,灌夫取了两把剑来,问道:“我先演这剑法?”小棋微微点头,灌夫方欲转身,小翠却笑道:“不如你二人同舞罢!不然我看得倦了,那异人突然出来责我不恭,我吓也要吓死了!”伸手去推小棋。小棋拗她不过,起身与灌夫走入近旁空旷处,拔剑舞了起来。

      陈方坐在那石墩之上,只见小棋舞剑,有如翠蝶迁翩,灌夫却似奋鸟投林,二人剑法,丝丝入扣,浑如天成。小翠笑道:“这剑法如此缠绵,怎是那日杀敌所用的了?分明是欺我不懂剑术,随意舞来哄我。不过他两人心意相合,舞得却也好看!”

      陈方霍然站起,高声道:“这剑法我也会些,大胆献丑了。”自地上拾了一根枯枝,大步走道小棋灌夫身前。小棋道:“我舞得倦了,你与他舞罢!”说罢坐回小翠身旁。小翠奇道:“先前只见你日日练气,你也会这般剑法的么?快舞来我看!”

      陈方淡笑,向灌夫道:“这套剑法我习练时间甚短,只会几式,使得不甚纯熟,正要请灌兄指教。”灌夫点头道:“你一式式慢慢使出,我必竭尽所能,‘指教’二字,绝不敢当。”

      陈方微笑,退出两步,舞了几招“袁剑”的剑式。“袁剑”本是快剑,他出招甚缓,灌夫也看不出什么不足,只陈方使到第十几招时,一根枯枝挽了七朵剑花,却是左支右绌,极为勉强,收势笑道:“我只会这几剑,见笑于灌兄了。”

      灌夫奇道:“你莫怪我多言,你这招功力尚浅,方才小棋所使都比你纯熟。”陈方这剑法只练了几日,确是生疏,愧笑不答。小翠在一旁笑辩道:“这招‘剑撩北斗’,原本就是这般飘逸。那异人却如何教你使的,舞来我看!”

      ‘袁剑’剑招本无名称,小翠如此胡乱取名,灌夫朗声大笑,提剑起来,猛使出那招,只听飕飕风响,瞬息间连刺出七朵剑花,阳光下刺得众人一阵目眩。他这一招大气磅礴,比之陈方方才所使,自是高下立决。陈方小棋心中大赞,小翠却笑道:“你使得这般强横,哪是‘剑撩北斗’了?那异人教的,分明是‘吴牛喘月’!”

      灌夫大笑,陈方勉强压了笑意,正色道:“小翠又乱取笑!灌兄剑法比我远高,……”一语未毕,小棋却“噗”的一声也笑出来,陈方忙向她看去,只见她螓首蛾眉,巧笑晏晏,前时黯色一扫而空,不觉却忘了下句。小棋侧头向小翠道:“今日就舞这些罢,过两日他练得熟些,你再在灌兄面前夸他却也不迟。”拉了小翠的手,两人笑笑的一路回了房中。陈方仍是痴怔当地,灌夫突叹道:“你家这两个女子,着实有趣!”

      接连几日天好,陈方总叫了二女出来,请灌夫指教剑法。小棋心愿灌夫指点陈方剑术,见小翠肆意笑言,灌夫丝毫不怒,心中宽慰不少。小翠口中仍不饶人,同一式回身斜剑下指,陈方使来就是“手挥五弦”,灌夫手中就变了“老牛耕地”。又一式“聂剑”中的绝招,陈方使得淡淡,小棋赞他是“一马平川”,灌夫剑气逼面,园中风起,小棋却说他是“汗牛充栋”。其余如“水到渠成”对“蜗行牛步”,“信马由缰”对“如牛负重”,“蝶梦庄生”对“牛鬼蛇神”,不一而足。

      这一日陈方终于练到“袁剑”的最后一式,疾前刺了,收剑却立,仍微有动意。灌夫使出,却如山临巨壑,嘎然而止,只浑身剑气更盛,绝不知他手中后伏招数如何。小翠评道:“我家公子所使,原叫做‘风行水上’,隐然落些痕迹相引,必是伏了极厉害的后招。你使的那式,分明是‘泥牛入海’,敌人若仗剑攻来,你怎比得上我家公子那般灵动?”

      陈方笑叹道:“这已是最后一式,灌兄收势沉稳,我自是绝不如他。”小翠吐舌长吁道:“终于到最后一式了?老天开眼,这人笨招层出不穷,我已几乎词穷了。天下笨牛,都跑到颖阴灌家中去了!”陈方笑道:“若前朝赵高也如你这般辞辩,不说是指鹿为马,指鹿为牛又有何难?”小翠急欲踢他,小棋忙拉了她,笑道:“这几日枉自费心,却是对牛弹琴了,走走走,不如我们牛衣对泣去!”

      这句“牛衣对泣”,原说的是贫贱夫妻生活困苦,相望悲泣,小翠闻言却笑道:“面前就有头灌家笨牛矗在这里,他穿的原比我更像牛衣,棋姊姊与他对泣去罢!”小棋原本只为解围,未料到她有这一句,啐了一口,顿足甩手去了。灌夫不知这“牛衣”深意,大叫追出。只陈方立在当场,眼中小翠言笑晏晏,只记得方才小棋疾奔之时,脸上未有丝毫怒意。

      小翠笑道:“他二人这半月来总练什么合璧双剑,剑气伤到眼睛,对泣去了。你既已练全了那套剑法,我肺上伤也全复了,棋姊姊总说她要去颖阴,明日我们四人一齐动身罢!”

      陈方缓缓点头,小翠见他痴了一般,牵了他手,引他缓步而去。

      陈方回到房中,小翠自行去了。陈方取了陈重手书,呆呆出神,长叹一声,来到父亲陈堔房中。罗氏正与陈堔坐谈,眼中隐有泪色,陈方进得门来,长跪于地,大声道:“孩儿不孝,从此要出门远行了!”陈堔忙起身扶陈方,以手抚他右肩,叹道:“我自见了你高祖坟茔异状,早料到有此一日。”

      罗氏闻言惊哭,陈方又跪道:“夫子圣训,‘父母在,不远游’。只是那田放已在齐地布下秘计阴谋,若无人制止,一旦发动,战祸纷起,天下万民大苦!孩儿不孝,此行不知何时能回,父母膝前,不能相守了!”陈堔道:“你且去罢,我与你母又非垂老,不必多多挂念。”陈方点头,却不起身,罗氏哭道:“起来罢。我陈家只你一子,你如心中念着父母,处处小心谨慎,量力而行,我自不会怪你!”

      陈方起身道:“母亲放心,高祖所传绝妙剑法,我已终于练成了。”罗氏道:“你万万不可托大。”顿一顿又重叹道:“……你与小棋一齐去罢!那日她与灌夫合剑威力无比,有他二人在你身旁相助,我才放得下心。”

      陈方抬头惊看母亲,罗氏满面疑恨,口中却道:“小棋,小棋……你虽然苦苦劝我,……我这几日听闻小棋与灌夫交好,……只盼她念着旧日情分,不再相害于你。”陈方默然不答,罗氏道:“陈家几世单传,我与你父极盼你早日娶妻生子,免得断了血脉。你此行辛苦,带着小翠,起居也好有人照应。”陈方应了,罗氏不忍离别,又抱着他一阵跌足痛哭。

      第二日晨,小翠小棋早已收拾了衣物,陈堔交了陈方一些银钱,罗氏不忍出门相送,四人临行前突又差了小琴叫小翠入去说话。灌夫已隐约知道小棋与陈氏间的纠葛,却也不怪,只见小翠再出来时,满面通红,绝然一副喜色。

      小棋冲小翠微微一笑,向陈兴道:“烦你牵回一匹马罢。小翠这样子,怎能在马上颠簸?”又向陈方笑道:“你与小翠同乘罢!可要小心些,莫颠伤了她!”

      小翠满面红晕,由陈兴扶了上马,伸手搂住陈方腰间。小棋道:“走罢!”灌夫与陈方闻言,依依别了众人,策马东行。

      终于出了颖川城,四旁无人,小棋高声笑道:“总之是平生第一次骑马,如此旷野,须得放马狂奔,方才爽逸。”又问灌夫道:“你与我同去么?”灌夫点头答应,小棋又向陈方道:“我在十里外等你与小翠。你慢慢骑行,莫颠开她肺上剑创!”也不待陈方答话,双腿一夹,挥鞭疾去。她长发飘飘,一身青衣在风中上下飞舞,渐行渐小,终于被灌夫影子挡住。

      陈方心中空空,信马缓行,小翠突将头侧贴到他背上。陈方后心一暖,微侧了头,正要与她说话,只觉她呼吸短促,突然心中无比感动,爱怜之意大盛,也再无什么言语。

      小翠面上一阵温暖,耳中数着陈方心跳,通通之声,渐渐与自己相合,她口中默祷,仰望上苍,两行清泪,终自眼中喜流下来。

      ※※※

      注一文中所引成语,多为晚时典故,不堪深究。

      注二颖阴在颖川东南百余里处,今河南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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