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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 鱼潜在渊 或在于渚 那老丐纵声 ...

  •   那老丐纵声疾去,啸声渐渐消逝,陈方终于回过神来,细想这老丐言语,不知齐国作乱一事,他究竟意欲何为。这老丐说高帝刘邦“寡恩薄义”,所言却也不虚。当年大汉开国功臣之中,异姓封王者七,或被逼叛反,或株连除国,如今仅余了长沙王吴芮一人。先前楚汉相争之时,项羽擒了高帝老父,战阵之前以烹食相胁,高帝竟有“分羹”之语,却不知他称帝后请儒生制定朝礼之时,可知孔孟之道,最重一个“孝”字。

      五十年前高帝攻入颖川,也曾在城中大屠。颖川老人偶尔提及当年惨事,俱是切齿痛恨。那老丐言语之中暗刺高帝“暴戾”,陈方却也无语可驳。只不知这老丐本身是何许人等,三十余年前纵横于齐地,却从未听惠夫子言及。他虽一袭百结丐衣,颜面双手却尤为素洁,显又怀了高绝武功,三十年前,必是齐地著名游侠。只不知他一介布衣侠士,如何会见罪于高帝,迫得妻离子散,却又能隐忍三十年之久,今日又突然发作。这老丐既识得聂剑,又与田放有旧,怎知他不与田放一般,心中暗怀那争夺天下的密谋?

      陈方正自出神冥想,小棋突然走入,见那门户破裂,问道:“方才一阵长啸,却是何人?这门户为何破成如此模样?”陈方心中顾忌田放之事,不愿她知那老丐情状,道:“我方才全神练剑,威力大盛,不觉砍破了这门,心喜难耐,故此长啸出声。”

      小棋仔细看了那门破损之状,蹙眉摇头,道:“小翠已经醒来了。”陈方闻言大喜,随着小棋急冲而出,到了小翠房中,灌夫正与她低声交谈。陈方大叫道:“老天眷顾,小翠你终于醒了!你若因我身死,我必会负疚终身!”小翠笑问道:“我为你而死?怎说得这般悲苦?”

      陈方道:“那夜两个凶人,并非因我丢了枕边物事招引而来,你何必为之怀了死志?只是此次仇家来袭,其中渊源甚深,我不欲你卷入,才未告诉你当日详情。你中剑晕去之时,满面悲欢笑容,看了直教人心碎!”小翠偏头扬眉,奇道:“悲欢笑容?那是怎生模样?你且学来我看!”陈方摇头道:“我学不来。”小翠又问道:“那两个凶人呢?他二人又为何而来?”

      陈方道:“那夜两个凶人相互残害而死,陈府今日已然无虞了。那二人……”眼望着小棋,踌躇不语。小棋忽凄然道:“那夜两个凶人,一个是我祖父,他为何来到颖川,我也不知详情。”

      灌夫小翠闻言,俱是大惊失色,陈方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小棋不答,小翠忙道:“那夜我不听你话,来到正厅,你不怨我罢?我听灌公子说陈兴在正厅中发现我倒地晕厥,则他必也违了你当日嘱托。陈兴是我救命恩人,你也不可责怪于他。”陈方道:“我不会怪你,也自不会怪他。”小翠笑道:“如此甚好。旧日恩怨,一笔勾销,谁也不能再提。”

      小棋听她娩言相护,心中感动,上前握了她双手,只这“旧日恩怨,一笔勾销”,怎会如她说得那般轻松,不由凄叹了一口气。

      灌夫突笑道:“好一个‘一笔勾销’!我灌夫平生,最敬的就是豪爽之人,待你伤愈,我定要与你痛饮几杯!”小翠道:“我不会饮酒。棋姊姊今日代我饮罢!”

      小棋见她目光诚挚,微点了点头。灌夫笑道:“如此相烦陈兄命人取酒来,我今日定要痛饮!”小翠笑道:“你是头牛么?老是‘痛饮’、‘痛饮’的,要是把我棋姊姊饮伤了,我心中怨恨,绝不会与你一笔勾销!”

      灌夫大笑,陈方方自与小棋言语尴尬,此时闻言顺势出了房门,慢慢行至厨中,要了一大壶老酒,取了三只铜锺,又想到明早晁家之事,放回一个,向小翠屋中行去。行到中途,摇头长叹,返回厨房,又取了一只铜锺。

      陈方回到房中之时,小翠早已精力不支,沉沉睡了。三人就着烛火,无言慢酌。小棋酒力不逮,如此闷酒又是黯然伤神,不一时渐渐醉了,突然哭道:“田放将我养大,自是有恩于我,他虽害你祖父,又害死了惠夫子,我这一生,仍要尊他作祖父。老爷夫人已知此事,心中甚恨我,绝不允我与你交好。惠夫子啊惠夫子,你害我祖父至死,又害得我如此之惨,陈方虽然敬你,我却恨你!”她醉中神志昏乱,前一句对着陈方而言,后一句转头向着灌夫,却是把他当作了惠夫子。

      陈方灌夫闻言一惊,陈方忙去扶她道:“你醉了。早些休息罢!”小棋回手猛甩开陈方右臂,大声道:“谁说我醉了?惠夫子与我祖父究竟是何等仇怨,你为何从不告我?他若在理,你为何不向我说?我白日强按着诸般念头,如今醉了,竟也不能问你么?”

      田放多年密谋,小棋只略知端倪,陈方知她性烈,又见她葬田放时的悲状,恐她知晓后继承田放之志,也去行那复齐之事,则二人之间裂痕,再也无法挽回。此时当着灌夫,更是不能实全以告,口中连道:“你已醉了。早些休息罢!”

      小棋怒道:“我醉了?今日不问明此事,我绝不去睡!你倒底有何顾忌,唯唯诺诺,总是不说?你若有灌公子一半豪爽,我又怎会终日心恨难平?天下之大,只有你陈方一人可嫁么?”

      她醉中言语毫无关联,几日以来心事脱口而出,却直中了陈方痛处。灌夫忙道:“陈兄不说,自有他的顾虑。你已醉了,早些休息罢!”小棋凄然一笑,道:“连你也护着他!罢罢罢!这本是你们公子哥儿的天下,我一介奴婢之身,又何必作这些妄想?去罢!去罢!我在这里陪着小棋。我二人都是苦命之身,自不用你们可怜!”言罢身子一晃,期期欲倒,陈方灌夫一左一右,忙扶住她,小棋突笑道:“你这般抱着我,很好,……很好!”渐渐闭了双眼,长醉不醒。

      陈方灌夫都觉尴尬,扶了小棋到她床上睡下。灌夫道:“小棋酒后胡言,明日必不记得。今夜失言一事,陈兄也不必放在心上。”陈方点头道:“多谢灌兄。”只觉胸口剧震,头痛欲裂,却不知再作何言语,于是辞了灌夫,回到房中,合衣卧了一夜,却总无法合眼。

      第二日清晨,陈方又到小翠小棋房中,二女仍是沉睡不醒,只灌夫在房中守了一夜。陈方拱手谢道:“灌兄大德,陈方无以言报!”灌夫摆手道:“我心中实敬你家中这两个奇女子,如此小事,何必言谢?”

      陈方心中念着晁府之事,向榻上二女各望了一眼,又道:“我今日有要事,须出门一日,灌兄一夜未睡,早早回房休息罢!我这便唤小琴前来伺候她们。”灌夫道:“不打紧。待小棋醒来,我自会离去。”他既已知小棋祖辈与陈府纠葛,小棋昏睡之时若是交于陈府众人手中,实难安心。陈方也知他有如此顾虑,心中一暖,道:“如此多谢灌兄了。我当尽量早归。”灌夫微笑,淡然拱手,陈方辞了灌夫,也未告知陈府众人,悄悄出门而去。

      晁府在城东正中,与陈府原本相距不远,陈方脚下疾行,绕过城中那道高墙,不一时就已奔至东市中祭祀土谷神灵的社稷之旁。放眼一望,晁府果然就在其侧,叩门报了姓名,一名老仆开门来看,见他正是当日所见陈府公子,连忙引入。

      陈方问道:“你家老爷呢?”那老仆道:“老爷出城去了。只老太爷在府中。”陈方心叹怎会如此之巧,那老仆却道:“老太爷早料到你今早会来。”陈方心念一动,问道:“可否借我一身仆从衣服?今日你府中将有访客,我须易容以观。”那老仆笑道:“老太爷早料如此。”转身引了陈方进入厢房,只见案上一件家仆衣物,陈方除衣试了,十分合适,竟似为他量身而作。陈方也不多问,请那老仆去厨房取来一些油灰,以水化了,抹到面上,随那老仆来到正厅,垂首侍立。

      不一时果有人叩门而入,那老仆引了前来,陈方低头侧目相看,来者二人约四十余岁,衣裳甚是华贵,腰间各系着把长剑。二人手上青筋凸露,显是习武之人。那老仆连称不巧,说是老爷晁喜出城去了,只有老太爷在府中。那两人互视一眼,点头道:“可否烦请老太爷出来相见?”

      那老仆连声应了,出门而去。厅中只有陈方肃立,一人问道:“你家二老爷晁错大人月前回乡之时,可曾言及当朝政事?”陈方心中一凛,摇头答道:“朝中大事,二老爷向不与我等下人提及。”另一人仍不死心,又问道:“太子击死吴太子一事,晁大人作何说法?”陈方道:“二老爷那日闻得如此惊变,慌忙离去。我只隐约听他说吴太子之死,太子本是理亏。他离城之时,似是甚为忧急。”那二人听他如此说话,长吁一口气,互望了一眼,眉宇之中,隐隐又有失望之色。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三人忙向门口望去,只觉眼前一亮,一名白衣老者缓缓走入。那老者朗声道:“老夫晁庚,不知二位此来何事?”陈方暗暗打量这老者,只见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素闻晁家老太爷修仙练道五十余年,已臻化境,却不料他一个七十余岁的老者,竟是这般精神。

      那二人忙让晁庚坐了,一人说道:“我二人自齐地而来,本为问那吴太子之死,晁大人将如何处置。”晁庚道:“晁大人?你说的是小儿晁错么?此等俗事,他向来不与我说。”那二人对视一眼,前一人又道:“齐地诸王多年谋反,我等百姓早已不满。若晁大人有就势削藩之意,我乡之人俱有些武功,皆愿暗中而助。”

      陈方听他竟然谎言相诱,心中甚鄙二人,却不知二人有何暗谋,竟似隐隐盼着晁错激反诸王一般。晁庚闻言仔细端详二人,笑道:“齐地之人好武,此言果然不虚。我那小儿若果有削藩之意,汉兵勇猛,叛军必定克日可破,也不须相烦诸位壮士。”

      那二人连番相问,晁庚总避而不答,二人面色微变,手按剑柄,就要发作。晁庚笑道:“二位壮士是要舞剑给我看么?我知二位必有绝高剑术,只是中原之大,也不乏武功高强之人。壮士为万民请命,原是好意,天下百姓自然心领。”晁庚说这话时,左手抚着茶壶,远处突有一青蝇飞过,他大笑声中,一股水剑自茶壶口喷射而出,直中了那青蝇,去势不竭,“嗤”的一声,在陈方左袖上穿了一个小洞。

      那二人见状满面惊色,右手暗暗自腰间抽回,晁庚笑道:“小老儿练得这点道家之气,杂耍一般,倒教二位壮士见笑了。”那二人心惊不已,一人又问道:“晁大人可曾向晁府中人言及削藩之事?”晁庚道:“他长兄晁喜随我修仙,自也不知此事。”那二人满面失望神色,晁庚又道:“小儿离城之前,曾去城北陈府小叙,我听那随行家仆所言,他与陈府公子陈方甚是投机。你二人既是如此挂念此事,不妨前去一问。那陈方习得些花拳绣腿,二位壮士要知自己身手如何,自可前去一试。”

      陈方心中迷惑,不知晁庚何出此言,向他面上望去,只见他满面笑容,又道:“今晨有一老者,也自齐地而来,我已使他向陈府中去了。二位如与那老者相识,今夜前赶去相见,还可一叙乡谊。”

      那二人闻言面色骤变,拱手道:“多谢老太爷指点。”言罢匆匆离去。陈方相随晁庚,送二人出了门口。晁庚见二人远去,命陈方掩了大门,突变了声音道:“他二人方才可问你晁错之事?”陈方闻声,抬头惊看,这晁庚自脸上揭下一物,又除了头上发套,满面尘苦之色,头发雪白,竟是昨日那老丐。

      陈方忙道:“原来是前辈在此。他二人确曾问我,我只说晁大夫以为汉太子理亏,心中忧急,离城去了。”那老丐微微点头,面有嘉许之意,突然房后一阵轻响,那晁府老仆随着一个老者走出。陈方见那老者约七十余岁,眉清目慈,虽是满头白发,却是一副健旺模样,多半便是晁错之父,忙上前见礼道:“陈方参见晁老太爷。”

      那老者果是晁庚,与那老丐见礼,向陈方微微一笑,谢了那老丐,又望了望陈方面上,便抚胸入后去了。

      陈方待晁庚走远,问那老丐道:“方才前辈向那二人提及我武功一事,却是为何?”那老丐闻言反问道:“你那剑法,真不是我那独臂徒儿所传么?他失了左臂,所传之人使剑之时,定是身子向右前倾,明日这二人攻来之时你全力施为,我自看得出来。”陈方听他竟是田放师父,猛惊变色,那老丐道:“怎么?你已怕了么?”

      陈方脑中思绪纷乱,随口敷衍道:“晚辈武功,确不是甚么独臂之人所传。”那老丐皱眉向他凝望,奇道:“你昨日所说颖阴灌氏却是何人?他怎也会使那‘聂剑’?”陈方道:“颖阴灌氏剑法,原是自一楚地异人传来。”

      那老丐大叫道:“楚地异人?我那独臂徒儿,确是一口楚音。这异人却是谁?怎会这等剑法?”陈方听他话语,田放所习剑法竟似不由他所传,念转问道:“那独臂之人,也蒙前辈传了他这‘聂剑’么?”

      那老丐摇头道:“我会使这‘聂剑’,还是自我那独臂徒儿处学来。”陈方心中更奇,那老丐见他又张口欲问,不耐说道:“这般陈年旧事,我为要何与你一个外人说?”长袖一甩,转身冲入晁府后园。

      陈方只觉眼前一花,那老丐就已消失不见。抬臂细看左袖上小洞,心叹这老丐竟有如此功夫,当日田放伤惠夫子所用内劲,必是自他处学来。一时心中,不知这老丐是友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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