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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 彼人之心 于何其臻 小棋微一 ...

  •   小棋微一错愕,便即忙道:“多谢灌公子昨日相救。此刻已好些了么?”灌夫连连摆手笑道:“仗义救难,原是侠义辈的分内之事。我又不是人家公子,你不必‘灌公子’‘灌公子’地叫我,十分难受。”

      小棋道:“如此称你‘灌兄’?你字什么?”灌夫道:“仲儒。”小棋见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不觉微有笑意,灌夫道:“那是‘孺子’的‘孺’。与你家公子‘孝孺’的‘孺’同字。”小棋道:“他不在这里,你就呼他名字好了。”灌夫大笑道:“如此甚好。”

      小棋淡笑,一顿问道:“你自颖阴而来,可知十八年前颖阴有桩灭门大案么?”灌夫摇头道:“十八年前我只五岁,记得不甚清楚。颖阴城东倒有一片火焚废墟,不知是否当日惨案遗迹。”又问道:“是什么紧要的案子么?陈方也如此问过。”小棋道:“你今日已见到他了?”

      灌夫道:“我今晨醒来,听闻小翠为陈方赴死,便去探望。陈方正在房中,也问及十八年前之事。既是关系如此重大,今日你我与陈方就去颖阴,查明此事。”小棋忙道:“你伤势尚未复原,我怎能如此相累?也不是甚么急事,待你与小翠养好了伤,四人同去,岂不有趣得多?”灌夫道:“小翠身上有伤,又不会武功,不必烦她颠簸了罢!”小棋摇头道:“小翠生性好动,若只我们三个去了,她必会憋出病来。她言语有趣,路上也好做个伙伴。”灌夫笑道:“如此有趣么?方才陈方教我到墓园中劝慰于你,我在暗处踌躇半晌,绞尽脑汁,却也说不出几句有趣的话来。”

      小棋突觉得心中感动,忙道:“去探望小翠罢!她梦中说话,也有趣的紧。”疾走在前面,灌夫驻着木拐,走得甚慢,她却也不去引扶。

      灌夫走入房中之时,小棋已在陈方面前坐下,两人却殊无言语。灌夫问道:“小翠又说了什么梦话么?”陈方却迎起身道:“多谢灌兄。”灌夫道:“小棋想到小翠,心情大好,不是我言语功劳。你又多礼了。”

      陈方微笑问道:“心情好到连话也忘记如何说了么?”小棋却只以湿巾擦拭小翠手脚,绝不言语。

      几人默坐一阵,陈方心中挂念田放复齐阴谋,辞了二人,行至惠夫子房中,微掩了门,自怀中取出那部《天下武学总籍》,仔细观看。他自见了这武籍,心中甚奇,不知高祖是何许人,所藏武籍之名,竟有如此绝大口气。昨夜他在房中照料灌夫,只约略翻了一下,这武籍果如惠夫子所说,前半部载的是内功心法,后半部载的是拳脚剑术。他见前半部所载内功心法,与《养气诀》中相同,便翻至后半部拳脚剑术,首页之上密密一篇文字,又是高祖陈重所书。

      “武学之道,内气为首,剑术次之,拳掌之术再次。世间剑法源流众多,‘天下武学总籍’一名,实有不属。书中所载剑法,以‘袁剑’最为绝厉,殊不知此术自袁公而来,吴地有越女传人,剑法诡奇,可轻易破之。另有一式‘聂剑’,乃聂政刺侠累所用,剑势大开大阖,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陈方读到此处,想到田放死前所言,他在齐地已传了兵士拳剑,所指必是这聂剑。聂政与侠累俱是韩人,行刺之事,陈方素有所闻。侠累当年贵为韩相,居处重兵以防,仍是被聂政击杀了数十人,这“聂剑”如用于沙场之上,必是破竹之势。齐地诸王本有异心,军中兵士又有如此剑法,天下治乱之势,着实堪忧。陈方心中惊跳,忙略过所述拳脚,直翻至“聂剑”一节,只见所载剑招只二十四式,变化不甚繁复,却是纵横捭阖,气势绝伦,用于沙场之上,必然威力无穷。他心中焦急,又技痒难忍,于是取了长剑,依式比划起来。

      如此舞到近夜,也未有人来扰。第二第三日中,灌夫与小棋在小翠房中照料,陈方偶去探望,便即回房习剑。那聂剑剑势凌厉,房中局促,往往施展不开,陈方便使人移走惠夫子床铺。只他习剑时日甚短,不能自如收发,四壁之上,多有剑痕。陈府众仆知他在房中习剑,必有机谋,也未多言。

      这一日陈方已练成了聂剑全部招数,随手使出,屋内剑风激荡,不由想起惠夫子与田放死前情状,悲愤之余,激动难抑,只觉全身似被长剑所引,式式奔流而出,一时物我两忘。他来回舞了几遍,渐渐回神,收剑峙立,只见四壁为他剑气所指,新添了无数剑痕,一时心中起伏,不能自已。

      募地身后一个苍老人声问道:“你就是陈方么?”

      陈方猛惊回头看去,只见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者,身材甚高,衣衫褴楼,似是一个老丐,连忙问道:“方才我舞剑之时,可曾伤到老丈?”话一出口,便觉这句问得实是多余,这老者既以一身褴褛丐服安然进了陈府,又不知如何入了屋内,必是身怀绝顶武功之人,怎会被自己只习了几日的‘聂剑’所伤?他方自尴尬,那老丐皱眉问道:“你是否陈方?”语中颇有不耐之意。

      陈方渐明了思绪,见他如此不耐连问,心中也微觉不喜,只念他年高,于是点头应道:“晚辈正是陈方。不知前辈有何见教?”那老丐又问道:“你这‘聂剑’自何处习来?教你之人可是独臂?”

      陈方大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暗暗打量这老者,只见他约有八九十岁,想到灌夫之父曾蒙一个楚地异人传授“袁剑”剑术,一惊问道:“前辈可是自楚地而来?”那老丐见他连番发问,言语之中,竟是毫无关联,直直瞪视陈方面上,摇头道:“甚么楚地?我终生居于齐国,此来颖川,还是我平生第一次离齐。”

      陈方听那老丐口音,果然是齐地人士,又见他神色绝非作伪,心中微有些失望,想到田放所识人士,竟还有这老丐般武功高绝之人,且又认得这“聂剑”,心中猛地一沉,呐呐问道:“不知前辈此行所为何事?”

      那老丐不答,反问道:“二月前晁错来你家中,可曾向你言及削藩之事?”陈方听他直呼晁错之名,言语中毫不客气,不知是否当据实以告,当下踌躇不语。那老丐道:“你不欲说,我自也不会逼你。只是齐地诸王若因你这小儿一言而反,莫怪我未向你言明。”

      陈方疑心大甚,问道:“前辈如何知晓晁大夫来我家中一事?齐地诸王又怎会因我一言而反?”那老者听他如此连问,知他心中仍是不定,皱眉道:“你这小儿,顾虑甚多。太子击死吴太子之事已传遍齐地,方今天下,颇有异动之兆。晁错向来力主削藩,齐地诸王不知他欲作何处置,已遣人来探,我一路赶来,就是为了先行探知晁错所思。”

      陈方不知那老丐作何打算,只微点了点头。那老丐又道:“吴太子既死,晁错必不会在此久留,济南王辟光也早料如此,他所遣这二人,只为向晁府家人打探晁错前时言语,若有异数,定会连谋吴齐诸王举兵叛反。我一路吓阻济南王所遣二人,昨日先至了晁家。晁错长兄老父俱是修仙练道之人,向来不理世事,晁错削藩之谋,并未向他二人详提。只一老仆说晁错促离颖川之前,曾至陈府与你畅谈,我故此前来寻你。晁错那日可曾向你提及削藩之事?他得闻太子杀人一事,又作何言语?”

      陈方仔细揣摩,由那老丐此番言语而断,他此来颖川,似欲与吴齐诸王作对,只这老丐来自齐地,又与田放是旧识,晁错那日所言关系既然如此重大,自是不能轻易告人。那老丐见他沉吟不语,顿足叹道:“我既能寻得此处,辟光所遣二人自然也会前来。到时他二人相问,你是答与不答?吴齐诸王多年谋叛,早有诸多布置,吴太子之此一死,汉帝原本理亏。若是晁错仍强行凭以削藩,激怒诸王,大变猝起,天下万民苦甚!”

      这老丐口中一句“天下万民苦甚”,面上急怒神情,竟与惠夫子死前绝然相似,陈方心中激动,失了方寸,脱口道:“晁大夫那日说吴太子向来骄恣,他自将上奏削藩,若吴王应对失当,甚或叛反,朝中自有猛将灭之。”

      那老丐闻言急道:“吴王势力如何,我自不知。单是这齐地七国的密谋布置,汉军就已不敌。削藩固是大功,晁错又怎能如此固执己念,不顾天下苍生?”

      晁错归京已有月余,尚未闻得有何动静,陈方对他心思早已细加揣测,见那老丐心急欲焚,忙道:“晚辈失口妄言,前辈莫怪。晁大夫与我如此说时,尚不知太子与吴太子相争经过,他这月余并未有何行动,想是他见汉帝理亏,吴王又暂无反意,于是压了削藩之念。”

      那老丐面色稍霁,冷吁了一口气,沉思片刻,又问道:“晁错又缘何来到你家?当日他另有些甚么言语?”

      陈方道:“晁大夫此来颖川省亲,原是为了作一劝农奏疏,于是来我家询问田租之事。当日他言语之中,甚恨豪强恶霸,这一封劝农疏,本有暗劝削藩之意。”

      那老丐道:“济南王辟光所遣二人来时,你只对他说晁错来你家,只为相询田租之事,甚么豪强恶霸、就势削藩之语,不可丝毫提及。齐地诸国已如羽箭在弦,只为抢得先机,不曾派人到都中直探晁错言语,颖川若有不利传言,定会惊了诸王反叛。那二人来时,你言语之中定要小心,晁错那番妄言,绝不能透了丝毫出去。”

      陈方听他口称晁错“妄言”,微觉无措,那老丐又问道:“你这‘聂剑’是自何处学来?教你那人果真不是独臂?”陈方见他念念不忘此事,心中惊疑,不愿将高祖陈重之事说出,念转道:“这剑法是我新近自颖阴灌氏门下习来。不知那独臂之人是谁,前辈可否相告?”

      那老丐却奇道:“颖阴灌氏?”向陈方面上凝视一阵,突又笑道:“辟光所遣二人被我一路吓阻,明晨之前定不敢进入颖川。这二人明日入晁府打探之时,你可易容化名前去,也好有所准备。”

      陈方点头称是,见他不愿答那田放之事,于是转圜问道:“若是将来乱起,汉齐相争,前辈定然是相助汉室了?”

      那老丐闻言面色猛变,微怒冷笑道:“刘邦老儿寡恩薄义,害我不浅,我为何要助他?汉家太子如此暴戾,尤甚其祖,只为争棋就击杀吴太子,将来他若继了天下,未见得就强过齐地诸王。嘿嘿,这天下本是他刘家的,他一群子孙相争,又与我何干?”

      他言语之中悲愤之意大甚,突又狂笑道:“这天下本是他刘家的么?怎料得十年之后,天下会是何等情势?”

      陈方大惊问道:“前辈可是田姓?”那老丐微怔,大声道:“田姓?四十年前我纵横齐地之时,关东之人都欲与我结交,又怎会被人误为田姓?刘邦啊刘邦,你害我妻离子散,穷惨至此,我竟这般一直忍恨不报么?”

      陈方张口呆立当场,那老丐长身猛起,破门而出,一路上纵声长啸,似要将毕生仇恨,都吼出心胸一般。

      ※※※

      注一袁公越女斗剑故事,见于《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袁公,问于处女:‘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隐,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执林于竹,竹枝上颉桥未堕地,女即捷末,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

      注二聂政刺侠累一事,见于《史记。刺客列传》。“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聂政乃辞独行。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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