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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 伐木丁丁 鸟鸣嘤嘤 两人均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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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均不愿祭了小翠后相互别离,走走停停,缓缓行到正厅,只见惠夫子棺木已被复原,地上几滩血迹,小翠尸身却已不见。陈兴正在厅中,见两人走进,又惊又喜,急道:“那贼人毁了惠夫子尸身,小翠伤重,孙神医正在施救!”
小棋闻言狂喜,先前墓园中的决绝之志,却因了这一句,渐半有些消散,不由握了陈方左手。陈方急问道:“小翠和孙伯父在何处?快引我去。”陈兴道:“在小翠房中。”
陈方微点了点头,忙携着小棋右手,快步奔到小翠房中。孙韬正与陈母罗氏坐谈,陈堔不在屋中,想是正在四处寻找陈方。屋中二人见陈方小棋来了,都急忙站起。
陈方忙问道:“小翠伤势有无大碍?”孙韬道:“已无性命之虞了。”
陈方小棋俱是大喜而呼,罗氏喜泣问道:“方儿你无事罢!”陈方道:“孩儿无事。田放和那蔡姓郎中已死了。”孙韬微微一怔,罗氏喜极高叫道:“两个无耻恶贼,真是报应不爽!”陈方叹道:“确是如此。”
小棋闻言身子微晃,孙韬在一旁原本不便插言,猛看见陈方手上一束紫花,簇簇一团,大惊问道:“这是乌头,你自何处得来?”陈方道:“近处拾得的。”孙韬急道:“这乌头是剧毒药草,你拿在手上作甚么?”
小棋如中了电亟一般,扯住陈方,掰开右手,那枝紫花落到地上,小棋细看一阵,手上并无伤口,又忙掰开他左手,却有一条条新成的血殷痕迹。小棋颤声问道:“你这是何苦?”这束紫花正是田放自陈重坟头削落,花枝之中,原有剧毒,陈方微笑低应道:“本是要用左手拿的,只我心中还另有牵挂。”
小棋微怔,罗氏猛力拍打了陈方几下,大哭道:“你既知小翠不会死,怎又拿这毒草吓我!她即便死了,也值得你随她去死,丢了老母不顾么?”陈方低道:“孩儿不孝。只小翠亲随我这八年,我早已不当她是下人,她原是为我而死,……孩儿不孝。”罗氏呆了一呆,强笑道:“小翠未死就好。你莫再作那觅死觅活的事来吓我。难道教我白养你这十几年?”
陈堔已被陈兴呼至,正行到门口,听到罗氏言语,忙道:“这又说的是甚么?方儿平安回来就好,有话明日再说!”
罗氏陈方正说到尴尬处,陈堔这一句却略解了围。小棋暗暗揣摩方才话语,罗氏急辩了几句,陈方约略讲了田放蔡同互相害死一事,只说田放中了曾祖坟上乌头之毒,关键处也未细讲。陈堔罗氏面露喜色,小棋黯然不语,孙韬忧道:“那蔡同毒功可怖,想来他子孙也已得其真传。今夜之事万万不可外传,否则蔡同后人闻讯来袭,绝难防范。”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陈方又向孙韬询问那乌头之事,原来乌头也是剧毒之物,毫厘入血则死,《神农本草经》“木部”中所注“能杀鸟兽”者,仅乌头与狼毒二物。陈方暗呼天幸,随口问了几句乌头性状,不由心中暗赞,这乌头本是多年乔草,高近一丈,陈重选作坟草,却是丝毫不着痕迹。乌头喜阴而生,陈重坟南面恰有一株大树,如此设计,显是他生前刻意而为。
这田放被蔡同毒死经过,小棋也只头次听闻,心中暗痛,身子微颤。陈方不愿陈堔毁那二人尸身泄愤,便道:“田放蔡同二人尸身,我已埋了。那蔡同毒术骇人,又有子孙数十人,若再将他二人尸身撅出,恐日久泄密,蔡同后人又来复仇。”陈堔闻言沉吟片刻,点头道:“便如此罢。今日事多,各自休息去罢。过几日葬了惠夫子,再行详叙。”
孙韬闻言欲走,陈方忙又问道:“小翠中了毒钉,肺上剑伤又重,孙伯父却是怎生救回?”孙韬笑道:“陈兴炼那狼毒之时,不知出了什么事故,那钉上毒性甚弱,只将小翠迷昏了过去。不知为何她体内又有丝微五步蛇之毒,反生了凝血奇效,此刻已无性命之忧了。”
陈方狂喜道:“田放那恶贼曾以长剑刺入惠夫子胸口,定是那毒钉随之浸入惠夫子血肉之中,才沾了那五步蛇之毒。”孙韬恍然叹道:“如此真是天佑!”他想到那狼毒失效之事,心中仍是甚奇,见陈兴立于门口,便问其提炼狼毒经过。陈兴嗫嚅以答,却全如他前时所嘱。孙韬仰天惊奇一阵,问明陈方剩余毒粉所在,便即告辞而去。
陈方送出门口,又回转屋中探视小翠,罗氏见他仍无离去之意,轻咳道:“小翠既已无大碍,你还待在女子房中作甚么?此处自有小棋照料,你好生歇了,明日还有大事。”陈方原本另有心事,唯唯应了,望望榻上小翠,又望望小棋,辞了父母,回自己房中探望灌夫去了。
小棋坐到小翠床前,罗氏忽然问道:“那恶贼田放派来的内应,就是你罢!”小棋不料她已知道此事,心痛如割,几欲晕倒,罗氏冷笑道:“我陈府养你八年,你却如此忘恩负义!田放那恶贼已遭了天谴,你,哼哼……”她那日被田放制在屋中,田放虽未加凌辱,但她素来性格刚烈,尤重贞节,心中痛恨田放入骨,不由放口大骂,小棋却绝不愿她如此辱骂田放,急辩道:“我祖父他……”却不知说什么来驳。
那日陈方领绮芳绮华离去之时,小棋相随其后,后来两人不见,罗氏一问之下,绮芳绮华说是小棋扑了个蝶儿,陈方喜得晕去了,罗氏便微疑小棋是田放内应,方才陈方说起田放死前经过,小棋几似不能自持,罗氏疑心更甚,终于明言而问,此时惊闻她竟是那恶贼的孙女,怒极骂道:“你这无耻贱人,那恶贼既是你祖父,你为何还随着我方儿?难道你仍不死心,要勾引我方儿?无耻贱人!无耻之尤!”
罗氏破口大骂,小棋只垂泪不能相答。罗氏骂了一阵,气竭猛喘,转头向陈堔道:“老爷快去报官,赶走这无耻贱人!”
陈堔却已听闻墓园中奇异情形,心知今夜之事必非寻常,想起陈重血书,绝不愿将事情闹大,加之惧怕蔡同后人来袭,忙正色劝罗氏道:“夫人先回歇息罢,我自有应付。”伸手微搡了罗氏一把,罗氏知他心有顾虑,狠瞪了小棋一眼,呼来小琴,一起回房去了。
陈堔见罗氏已远去,长叹说道:“我不知田放与惠夫子倒底有何仇怨,方儿既仍与你一起,自有他的考虑。只你祖父田放是害死我父的大仇,你若对我家方儿有甚么念头,我绝不会准许。他一个少年,兴头之上,自是不管不顾,将来你必害他背上骂名,为万人不齿!”
小棋泪水早已息了,紧咬嘴唇,垂头不语。陈堔又道:“方才情形,你也见了。方儿素来尤爱其母,她既如此恨你,定不会准你二人交好。到时方儿又如今日般寻死……,你既爱他,就莫要害了他!”他说到此处,不禁哭道:“我家几代单传,你祖父已害了一人,你还要再害死一个么?”
小棋浑身惊震,微微摇头,也不答话,起身送了陈堔,坐回床前。仔细揣摩陈堔一番话语,渐觉无措,见小翠口角上又淌出血来,含泪为她拭了,眼望着她面上一片苍白之色,呆呆出神。
这一日连番惊变,小棋早已不堪,烛火飘摇之中,头一沉,枕在小翠旁边,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小棋突被小翠暴咳惊醒,只觉眼前晕眩,微定了神,取了方白巾,仔细为她拭了面上,又想起昨夜罗氏和陈堔的言语,以手支颐,痴坐一旁,心痛欲碎。陈堔言语虽不中听,却句句在理,自己若执念与陈方相爱,将来必害了他。只她心中仍是极难取舍,呆呆左思右想,头自手中一沉,敲到小翠肩上。却听见小翠喃喃说道:“陈方啊陈方,我为你死了,你总记得住我了罢!”
小棋急向小翠面上看去,她却仍是昏厥不醒。只听她继续说道:“那日我害你失了什么重要东西,引来这些凶恶之人,我好怕……他们来杀你,我也不能活了,能死在你面前,我好……高兴。你再不会怨我了罢!”
田放本是小棋引来,小翠却以为是她一己之过。小棋听她这话,心中剧愧,八年来她与小翠同卧同起,直当她是同胞姊妹一般,却不料害得她如此凄惨,将死之时,仍是一番怨苦心事。想到此处,低头垂泪,不敢相看。不一阵又听见小翠猛咳了两声,忙拿起白巾为她擦拭,只这一次小翠未咳出血来,眼角之中,却有泪痕。
小棋眼中渐渐模糊,轻为小翠拭了,小翠忽然一笑说道:“你待棋姊姊如此之好,那管枚乘的竹笔,你也送与了她,我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只知我爱玩笑,却送过我什么一般珍贵的东西么?我为那竹笔几次玩笑,你道我只是无故谑闹么?我不喜棋姊姊藏那竹笔,却只为了它染了血迹么?……棋姊姊,我……我好对不住你!你这样万般的好,和那灌夫舞剑,竟然也如此好看!……我又怎妄想比的上你?陈方啊,陈方,我为你死了,你总记得住我了罢!”
这一字字有如钉撞,接连敲到小棋心中。她不由向小翠面上看去,只见她经了一夜休息,面上已有血色,一幅圆脸,玉雪可爱,一双美目虽是紧闭,睫毛弯长,微微跳动之间,自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娇美。
忽然这时,陈方推门而入,大声问道:“小翠可好些了?”
小棋猛醒,强笑道:“她似已好多了。”陈方忙俯身前去相看,小棋看他面上一副急喜之色,关切爱意溢于言表,一时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垂头低道:“你来了就好。我正有事出去。”陈方问道:“你去的久么?”小棋道:“我不知何时回来。你不必等我。”
陈方急问道:“你仍是要离我而去么?”小棋摇头道:“小翠既然未死,我又何必再走?她如此的好,谁能舍得了她?你且在这里好好照料她罢!”陈方见她神色诚挚,点头应道:“我在这里,你只管放心去罢。”
小棋快步走出屋中,只觉面前茫茫荡荡,却不知何处可以放声而哭,长叹一声,痴行到墓园之中。田放埋在林中隐秘之处,小棋悄立一阵,偶有几声雀鸟欢鸣,想到方才小翠言语,不觉怔怔吟道:“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尤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声?”
她吟至此处,想到陈方有人如此苦苦相爱,心中空空,又似一块巨石,终有了什么着落。只这一句“伊人”,说的却不知是小翠,还是自己。突听得身后一个男子笑道:“你果然在这里。”
小棋忙回头去看,这人浓眉大眼之中,满是笑意,他身材高大,倚杖而行,原来却是灌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