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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维鹊有巢 维鸠盈之 正月既望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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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既望之夜,趵突泉上,月明星稀。泉边石上,一名老者独自伫立,眼望着泉水汩汩而出,双眉紧锁,满面忧色。他满身灰衣,腰系长剑,一阵夜风吹来,衣袂四飘。
这老者心中,也正自飘忽不定。他在齐国布置多年,一切停当,只待良机出现,天下大反之时,先父遗愿便可实现。然而七年之前,汉帝诏分了齐国,他多年亲信四散于各国,势力大减。
齐地七国之中,济南国势大,西近汉都长安,这老者又与济南王辟光相投,于是投奔济南,七年间逐渐将旧部召至了小半,此时势力虽是远不如前,若是趁着乱世放手一搏,成败却也未可知。怎料这三年以来,城中大族瞷氏渐生异心,这老者安插于各处的亲信大半被瞷氏用钱财收买,连他素来寄了重望的一个戚族,也抵不住钱财诱惑,投到瞯氏门下去了。
他一生智计百出,这“鹊巢鸠占”之计,两百年前他先祖用过,他欲趁诸王叛乱之时夺取军权,逐鹿天下,也是同样的计谋。只是瞷氏家业巨大,使得出无数钱财,自己多年来经营的巢穴,终将被人占去。他想到这里,不由苦笑,旋又满面蔑色,仰头向天长叫道:“你尽管作弄于我,看我倒是服或不服!”
忽然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那老者不由以右手握住了剑柄。一触之下,眼中神光湛放,原本被冷风吹得苍白的脸上也透出热血颜色。他身材不高,临泉握剑而立,却是一派剑术宗师的风范。
脚步声渐渐近了,那老者臂上血脉不住跳动。如此大战,他平生也颇历过几次,只是今夜之战关系尤其重大,心内兴奋,又隐隐有些害怕,敌人来到之前,他却先已沉不住气了。
倏地人影一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树后走出。那老者向他望去,脸上忽现出失望之色,微怒问道:“我已如约前来,你家主人瞷集呢?他也知道钱财买不了他的性命么?”他本是一口楚音,这一句说得尤其尖利刺耳。
来人轻蔑笑道:“你一个糟老头子,自然用不到家兄亲自出手。今夜一战,我不取你性命,你明晨便去王府辞了武军教头的职务,也不用到瞷府来谢不杀之恩了。”
老者闻言更怒,大声道:“你就是那瞷府第二高手瞷梁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些什么手段!”
瞷梁大笑道:“拔剑罢!”伸手取了腰间长剑出来。月光映衬之下,那剑透出些蓝紫光芒,他右脚斜跨一步,抬了手中长剑,捏了一个起手剑诀。地上本有一层薄雪,瞷梁来时极少留下足印,长剑一抬之下,四周地上的雪片却猛飞而起,他持剑罩在那雪雾之中,一派神秘气象。
那老者只觉剑气逼面而来,他素知瞷府三千门客之中不乏武功高绝之人,瞷梁身为瞷府第二人物,自也学了不少各家高深剑术。此时见瞷梁尚未出手气势就已如此不凡,心中不敢托大,缓向前行了一步,沉声道:“你是后辈,先来攻罢。”
只听得呛然一声,瞷梁忽觉眼前一花,那老者已劈手拔出长剑,峙立在自己面前。
瞷梁讶道:“许总教头只教那些军士大劈大砍的剑术,自己练的原来却是快剑。”
那许姓老者微露笑意,满面傲然之色,道:“我这‘袁剑’已有多年未用了,今日也让你开开眼界。”
瞷梁大笑道:“我也练过这等快剑,今夜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大方之家。”清啸一声,持剑于手,脚步错移,手中长剑如脱缰烈马,疾跳而起,方到中途,已接连变了三个招式,连环攻来。许姓老者面上一肃,全力施展起那一套“袁剑”,两人剑法一招快似一招,使到疾处,但见剑光,不见人影。
剑气激荡之下,四围积雪倒飞而起,将二人裹在一团银雾之中。双剑相交,丁丁之声不绝于耳,越响越频,终于连成一片。
二人长剑互击,直斗了几十合,那老者一生以这“袁剑”自傲,浸淫其上数十年,早至炉火纯青之境。瞯梁所学博杂,与他比这快剑一门,却渐渐分出了高下,只觉对方手中剑气千幻,竟似有十几口长剑,自四面八方同时攻来,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那老者一剑紧似一剑,眼看胜算可操,瞷梁忽然一声冷哼,剑招放缓,风格却是大异。他剑法看似平平,势道却是雄浑无比,那老者一惊,瞷梁所使这剑术竟似极了自己在军中所教,暗咒一声,凝神再战。几合之间,场中形势大变。瞷梁手中长剑大开大阖,势不可当,那老者剑势虽快,与瞯梁长剑相磕,常被荡出甚远,虽仍急速就势变招,但所攻往往都不再是紧要部位,反是瞯梁有时反击他胸前,迫得他手忙脚乱。
他长剑刺搅了一阵,总是无功,纵身疾退三尺,冷笑道:“也让你见识一下我这‘聂剑’的厉害。”话一出口,手中长剑猛转为劈砍崩格之势。这老者剑气骤然大盛,瞷梁只觉呼吸不畅,他原本见过这许姓老者教军士练习此类剑术,只不料自他手中一使出来,气势竟然如此惊人。勉力抵抗一阵,只觉剑上压力越来越大,仿佛那老者使的不是三尺长剑,而是劈山巨斧一般,长剑为其气势所引,脱手欲出。强撑几招之后,再也不假思索,陡地大喝一声,咬牙使出新近习得的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辛辣狠恶,虚幻莫测,原是瞷梁之兄瞷集为今夜之战新授,瞷梁也只学到五招,只是招招奇变横生,每招都有无数后伏变化。此时一招既出,攻守之势立变。那老者看准瞷梁长剑来势,出剑格击,双剑相交之下,瞷梁长剑向右激荡而出,却是剑招立变,陡然暴长七寸,削向那老者左腿。那老者慌忙跳避,瞷梁手中连环三剑,疾风暴雨一般,又已追刺而至。数招过去,瞷梁又一剑削来,那老者仍是向右格他长剑,左脚却已先撤出一步,防备瞯梁那后招。哪知瞷梁手腕一错,剑锋微偏,平平贴着他手中长剑削来,二人手指都在对方长剑笼罩之下,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这一剑甚是匪夷所思,那老者大惊撤剑,瞷梁又猱身攻上,手上剑招虽只五式,却是变化莫测,丝毫不落下风。
如此数合,瞷梁长剑所攻,净是老者手臂腿脚,本身往往空门大开,毫不顾及自身安危。他为了家族大业,招招以性命相博,那老者却不愿以自身肢体换他性命,惊怒叫道:“你家主人是要你来替死的么?”
瞷梁也不答话,有如疯魔一般,将那五招怪剑反复使出。他本是壮年,如此缠斗局面,撑得一时之后,定会占得上风。
许姓老者平生所学数套剑术之中,以这“袁剑”与“聂剑”最强,虽然剑势上“聂剑”与“袁剑”略有生克,对敌之时,却往往凭那奇快无比的“袁剑”取胜。他见瞷梁疯狂强攻,心中恼怒,长剑电闪,瞬息间已又换成了“袁剑”的绝疾招数,疾取瞷梁咽喉。这一剑本是“袁剑”中的绝杀招式,那老者一剑既出,见瞷梁并无所动,心道自己骤然变招之下,瞷梁不及相应,如此必是乘乱一击得手。他剑至中途,心中暗呼侥幸。
忽然铮的一声,瞷梁不知如何,长剑随手一削,竟将那老者长剑格了开去,顺势便向其头面刺去。这一式攻守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便是方才使那快剑之时,也绝无如此迅疾。那老者大惊失色,疾退三尺,变招再攻,瞷梁又弹开他手中长剑,疾刺咽喉而来。这一剑恍如鬼魅,其势更汹,那老者纵身急跃一丈,凝神再战,连变十几招,竟是招招受制,情势越发凶险,心中惊惶不定。
瞷梁这套剑法后招叠出,本是讲究后发制人,那老者使出快剑,正好被他制了。那老者平生经历无数阵仗,如此道理微一思索便已明了,只是瞷梁所使剑法,招招竟似专破他“袁剑”而来,不但轻易挡开他手中长剑,还能顺势攻他身上要害。他闪身相避之时,脑中念如电闪,苦苦思索如何再用“袁剑”快攻,想到的几十个厉害杀招,竟似都能被瞷梁轻易破去。只有十三四招不受瞷梁那五招剑法克制,使出之时瞷梁也不闪避,仍是狂攻他手臂腿脚,如此又是一个无尽缠斗的局面。他向来以为“袁剑”是天下剑法之绝致,平生以之胜过无数豪侠,不料这一仗竟是处处受制,心内沮丧无比。今夜一战,他虽可以拼着残了自身肢体,毙了瞷梁,但瞷梁之兄瞷集他却再也无法应付。瞷府养士三千,他却无后,即便拼了性命攻杀其中十一二人,自己毕生谋划,却终究无法实现。他攻了一阵,突然疾退数丈,长剑驻地,重叹说道:“今夜是我败了。你请回罢。”
瞷梁舍命战了这半天,突然得胜,仿佛千钧重担一卸而下,胸中兀自惊跳不停。疾喘几下,拱手高声道:“多谢许老相让。只是我兄瞷集仍有一言相求。”
那老者鼻中蔑哼一声,翻目微怒道:“枉你兄弟二人号称‘贤集’、‘贤良’,原来也不过是得寸进尺之人。”
“瞷”字音“贤”,瞷氏兄弟父母为二人取名之时,原是图那“贤集”、“贤良”之意。许姓老者恶言相讽,瞷梁淡笑不理,拱手恭道:“许总教头在胶东、胶西、济北、葘川、齐、城阳这六国中的布置,也请一并让出罢!”
许姓老者浑身大震,他毕生密谋,竟然被人一言道穿,惊怒之下,手中长剑疾跳而起。他满面怒色,低头沉吟半晌,终只长叹一声,垂泪下来,黯然道:“我今日既已败了,也不必在其余各处与你再斗。那六国之中,我所费心血不多,便随你处置罢。”
瞷梁心中一宽,又笑道:“楚地多才,先生布置如此宏大,必不是寻常之人。将来诸国叛反之时,我瞷氏自当争夺天下,先生如愿相助,功成之后,必定裂土相封。”
许姓老者闻言,胸中疾跳,竟似不能自持。瞷梁知他心意已动,却不敢再出言相催。二人伫立良久,许姓老者突然纵声长啸,满是败悔之意,长剑甩手而出,掷入泉水,狂奔而去。
那长剑沉水,直刺入泉眼之中,一阵鼓动,渐渐又被水流托起。如此一番激烈冲撞,沉沙泛泛而起。
注一 济南瞷氏豪族之名见于《史记》、《汉书》,其名不可考。《史记??酷吏列传》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馀皆股栗。”《史记??游侠列传》载:“……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 《汉书》所载略同。景帝刘启除灭瞷氏,当在七国之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