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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 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半日之间, ...

  •   半日之间,惠夫子、小翠、蔡同、田放,或亲或仇,先后死去,陈方连番目睹惊变,大难得脱,却呆坐当场。一声惊雷,陈方遽然猛醒,自身下取出那铁盒,细细看去,夹缝之中,仍有一方薄绢。他心中狂跳,伸指将那薄绢抠出,借着田放所遗烛火读去。那薄绢甚古,翻折处透着黄锈颜色,几行小字苍劲有力,正是他高祖陈重手书。

      “天下纷乱,此书得出。先韩王族有大恩于我,幸陈氏子孙籍此书兴兵复韩。”隔一行又写道:“此书助暴秦得国,杀孽尤重,若韩氏后人心思虐绝,务毁此书,切不可以之相助。”署名两个大字,仍是“陈重”。

      陈方长叹一声,陈重竟是高祖本名,所遗之志果然是复韩!

      田放死前所见田軫手书,却是陈方早前伪作。惠夫子将死之时,曾说田放早年无故在楚地耽了十数年,故此不信他心怀复齐之事,只陈方回想近日所闻,自田放小棋诸般言语之中,知他仍是勉力行那复齐之事。灌夫所习剑法与田放相同,又是传自楚地异人,则田放隐于楚地十余年,是否为了寻这异人,也未可知。只惠夫子已近灯枯之境,陈方不忍将此缘由相告,待其死后,一番仔细思量,只恐惠夫子高祖二人棺中机关仍是杀不了田放,便想出这移花接木之计,假称自己是田軫后人。只盼田放果然忠于复齐之事,饶过陈府众人,自己卧薪尝胆,来日若得良机,趁田放不备,击杀了他,终可为为惠夫子雪恨。天幸陈方高祖名中一个“重”字与田軫名字相近,田放又先已中了奇毒,脑中昏乱不清,才终于中了他的计谋。

      惠夫子终其一生,只知读书习武,与田放相斗数十年,心思智计远是不如。他武功高于对手,田放三十年前失了左臂后再未来袭,不免心中防意渐退,却不料此次田放蔡同二人联手,设下连环毒计,终于中计而死。陈方设下这假书一计,也只是趁了雨夜昏暗,田放中毒将死,才勉强保住了性命。回想方才情形,仍是心中惊怖,只叹蔡同武功计谋虽是均有不逮,用毒之道,却是绝高,暗夜中只一瞥,就看出坟上乔草是剧毒之物,激了田放去削。大半他先是不知田放是否中毒,后又沉不住气,偷笑被田放发觉,终被杀死。

      陈方呆想一阵,微一定神,向高祖棺中一拜,拾回半片棺盖,草草覆住,掘起近旁泥土。惠夫子死时,陈方左手为鱼肠剑鞘所伤,他知那坟草乃是剧毒之物,掘土之时,尤其小心谨慎,不一阵将那坟复原,又向陈重坟茔拜了几拜,起身自田放胸前衣襟中搜得血书,将田蔡二人尸身拖到林后隐秘之处。田放面上,仍是一副大笑狂喜模样。陈方想到惠夫子死前悲忧之状,不由心中一苦,这两人都是从了先父遗志,一人穷了毕生心血探他高祖陈重之秘,一人四出布置,只为了复齐。两人或善或恶,将死之时,却是一悲一喜。

      陈方心中只叹老天弄人,却也无暇耽搁,再拜起身,向前夜田放所藏石室处奔去。暴雨既停,陈方狂奔于旷野深林之中,心绪渐渐平复,脑中翻来覆去,却只是田放那一句:“此书一出,天下大乱!复齐之事后继有人了!”

      那石室与颖川城相距只十余里,不一时陈方就已奔至,入洞甚深,隐约见有烛光,心头狂跳,大叫“小棋”,只听得嘤然一声悲哭,小棋在洞中应道:“你……你终于来了!”

      陈方冲入石室,解了小棋穴道,二人大喜相拥。小棋哭泣一阵,在陈方耳边低低问道:“我祖父,田……田放和蔡同呢?”

      陈方微怔,轻答道:“田放杀死了蔡同,本身也被他毒死了。”怀中小棋身子却是一震,慢慢推开自己,泪眼朦胧相望,竟有无限悲意,心中一凉,忿忿道:“事已至此,你仍是不辨敌我?”小棋哭道:“毕竟他养我七年,……我来刺他之时,你又未见他悲难神色。”

      陈方心中愤怒,却无言以驳,摇头恨道:“惠夫子毒发死了!小翠去刺田放,被蔡同杀死了!”小棋大惊跳起,颤声哭道:“真……真的么?”陈方垂泪,不能作答,小棋狂冲而去,口中大哭道:“是我害了他们!”

      陈方忙追逐小棋,出了石室,暗夜中小棋悲苦狂奔,陈方不知她方才话中一句“他们”,是否仍包含着田放,不愿与她直面而质,只远远相随,隐隐听见风中小棋哭声。

      小棋心中,却是无限悲苦。她幼时目睹灭门惨祸,造成一番坚毅决绝的性格,不论田放是善是恶,毕竟抚养了她七年,她日间向田放掷剑之时,心中茫乱,只伤了他左肩,后来望见陈方摇头,心知惠夫子无救,只为爱意所驱,又来石室中刺杀田放,这一剑,却是向他心口而去。

      当时田放闪身避了,眼中却是极度悲怒之色,大声质问,何以她为了陈方,几次行这大逆不道之事。小棋不能作答,田放老泪纵横,大怒暴叫,小棋听他话语,原来田放本无子嗣,自己与他虽无亲故,却是他毕生养大的惟一一人。他一生无子,便寻了一个田荣后人,十年间悉心栽培,本待事成之后,将王位交传于他。不料这人与他虽有血缘之亲,却也抵不住瞯集财势巨大,终于叛离而去。他此来颖川,原是为了向惠夫子索那武籍,却也有将平生所系复齐大业交付小棋之意。只他来后,惊觉小棋对陈方生了情愫,虽然心中不喜,却也盼得了武籍之后,陈方能相随小棋,继他复齐大业。当日入袭陈府之时,以他禀性,对陈方陈堔二人都是未加狠手,就是怕结了不解怨仇,小棋也随着陈方离己而去。

      当日他设下那连环毒计之时,心中矛盾,既盼小棋为爱念所驱,将惠夫子引至,又似隐隐盼着相反一种情况。小棋终于入彀,后却随着陈方救了惠夫子离去,田放心中,怅然不喜。日间与灌夫小棋二人斗剑之时,小棋剑术较弱,田放几次都可拼受了灌夫剑伤,出手毙之,只他心中不忍,终于拼了自己性命,重伤灌夫,左肩却终为小棋所伤。田放负伤奔回石室,镇静一阵之后,又盼是小棋心中仍感他恩德,长剑才未掷向他要害之处,然而此时小棋向他心口刺来,杀他之心,决然无疑。田放心中,向以小棋为惟一亲眷,这几月来接连遭变,这时终又失了最后一个可盼之人,大悲之下,仰天长叫,老泪奔流。他那一番怒叫之时,口中言语本不甚清晰,小棋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明白了田放心事,看他一副极苦老相,心中暗觉不忍,羞愧之意,却是越来越盛。田放向天怒叫良久,声音渐渐嘶哑,突然一声惊雷,田放只对她说了一句,“你为那陈方小儿,忤逆不孝,老天降雷来劈你了!”。

      只这一句,却真将小棋劈为了两半一般。

      小棋一阵狂奔,心中只不停狂叫。她为了爱陈方一念,终于叛了祖父田放,然而陈方当惠夫子如同亲祖,又素来喜爱小翠,二人之所以身死,却是自己前日暗害陈方,引了惠夫子中计之故,即陈方口中不言,将来也必心存深怨。她只觉自己被那惊雷劈成两半,一半随着祖父田放的死讯,飘不见了,另外一半,却因惠夫子小翠之死,渐渐也将枯萎。她心中狂苦,眼泪奔流,只觉再无甚么可盼,意念一弛,力竭倒地。

      陈方大惊奔上,将小棋揽到怀中,连连轻摇,小棋满面惨白,微微睁了双目,轻轻说道:“都是我害了他们。”陈方连连摇头,急道:“各人自有天命,你何作此言!”小棋惨笑道:“你不必违心安慰于我,我如此罪过,已再无什么可盼的了。”言毕闭目不语,心中只盼这一刻成了永远,陈方总抱着自己,再也不去想那田放、惠夫子、小翠之事。

      陈方大急,连声呼叫,小棋只是闭目,再无声息。他只怕小棋心中连遭重创,丧了求生之意,脑中急转,猛摇小棋双肩,大声叫道:“你一番身世血仇,就这样忘记了么?田放说你遭了灭门惨祸,你如此自弃,怎对得起泉下父母家人?”小棋闻言猛省,睁眼问道:“我身世究竟如何?田放还说过其他甚么?”陈方踌躇一阵,嗫嚅答道:“他死时神志昏乱,我未曾听得清楚。只知道你家似在颖阴,当年祸起之时,他……他只救得了你一人。”小棋闻言又哭了一阵,惨笑道:“他果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害苦了他。”又向陈方面上看了几下,悲叹道:“我祖父已死了,你仍是不愿相恕于他。”

      陈方想起惠夫子和小翠的死状,浑身发抖,怒道:“三十年前我祖父虽是蔡同毒死,大半因的却是田放,今日他又害了惠夫子、小翠惨死,你教我如何宽恕于他?”小棋渐集了力气,终于自他怀中站起,沉声道:“罢罢罢,祖父既然救我养我,我绝不能让他暴尸荒野。他死在何处,盼你相告,他虽是你家大仇,我绝不允你毁他尸身泄愤!”陈方心中怔怒,慢慢站起,颤声道:“田放尸身在我家墓园之中。毁人尸身,你道我会作那无聊之事么?”

      小棋道:“这也好。我自己去葬他尸身,你不必随来了。”陈方摇头道:“我随你去。”小棋也不答话,勉力向颖川方向行去,陈方奔随而上,见她身子颤抖,摇摇欲坠,心中怜意大起,牵了她左手,慢慢向前走去。

      小棋边走边哭,如此行了一阵,渐渐平静,心思世间万事,惟有父母血仇足以牵挂,亲爱之情,皆成了飞灰,再无什么前途,终生长痛,不如一夜短痛。浑身一震,猛甩了陈方右手。陈方惊问道:“你这是为何?”小棋却不答,低头疾走。陈方暗叹一声,紧随在她三步之内。

      两人各怀心事,终于行到陈府侧门,只听得其中人声鼎沸,想是厅中小翠尸身已被众人发现。小棋身子一晃,道:“我去墓园了。你不必相随。”陈方摇头,去牵她右手,欲引着她同去墓园。小棋却猛然避开,一人走到前面。

      两人先后而行,趁夜色到了墓园之中,陈方指了藏尸之处,小棋急忙奔去,却见蔡同尸身被陈方斜置在田放尸身之上,陈方见她隐隐微有怒意,却也无言以对。

      小棋一边恸哭,一边撅土,陈方心中不忍,俯身来助,撅了一个齐膝土坑,又与小棋合力将田放尸身移到坑中,渐渐覆了土。小棋却不愿盖住田放头面,哭了一阵,拾了些树叶仔细覆好,才用泥土将他完全盖住。

      陈方问道:“蔡同尸身怎样处置?”小棋不愿蔡同曝尸被人发觉,牵连了田放坟墓,低道:“也埋了罢!”陈方问道:“田放是他毒死,你就这样葬了他?”小棋冷道:“我祖父害了惠夫子,你不也葬了么?”陈方重叹一声,低头掘土,小棋却只悄立在一旁,怔怔看他背影,满面泪痕之下,血色全无。

      陈方草草埋了蔡同,伸手揽住小棋双肩,正欲出言相慰,小棋却闪身避开,哭道:“惠夫子是你至亲之人,田放是我至亲之人,小翠更与你我情深,我只为了爱你一意,引惠夫子去那石室,接连害了三人,想是你我本是孽缘,老天降怒相惩了!陈方啊陈方,我只有离你而去,才不致又害了他人!”

      陈方摇头急道:“你为何说这疯话!”

      小棋大跳避离,咬牙道:“各人自有天命。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来相缠!”

      陈方惊急大叫道:“棋儿,棋儿,我至亲三人之中,惠夫子、小翠先后而死,你也要在这一日间离我而去么?”

      小棋周身大震,大声道:“我意已决,你未听见么?你仍当是我是你家婢女么?天意如此,你又何必强求!”

      陈方连连摇头,心中苦急,却说不出什么相辩。他知小棋心志决绝,既说了此话,定然没有回转余地。他大悲之下,胸口剧撞,又想起惠夫子小翠被田放相害惨死,小棋却处处维护于他,一时乱了方寸,见小棋转身欲走,已渐渐喘不过气来。勉力追了十余步,小棋已是越行越远,陈方脑中昏乱,急道:“小翠随你八年,你……就这么走了么?”小棋缓缓摇头,道:“你留不住我的。”脚下却渐渐停住。

      陈方惨笑,重叹说道:“你心意已决,我何苦强留?随我去祭她罢!”低头看见地上一段紫色花朵,污在泥水之中,俯身拾起,拍打几下,摇头道:“可惜它不是翠绿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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