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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虽有兄弟 不如友生 陈方耳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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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耳中回响着惠夫子的话:“这人姓蔡!想不到田放竟约了他!”,脑中有如电闪一般,那死尸竟是当年那蔡姓郎中!小棋所使迷药如此奇效,显是自他手中得来,而田放任凭小棋逃去,引来惠夫子,又当其面击杀四小贼,一计连着一计,使得惠夫子对那地上死尸毫不提防,又假做必死之状,引得惠夫子出掌相击,终于以内力借袖伤了惠夫子。陈方想那田放如此恶毒,为了所求的甚么秘笈,竟不惜与当年仇敌联手,不料他机关算尽,反被蔡同得了那血书去了,心中暗叹一声,向惠夫子望去,只见他倒卧在地,面色惨白,暗泛着淡紫颜色。他重伤之下又中了剧毒,不知性命如何,陈方心中大急,只盼小棋迅速赶来,或许可以救了惠夫子。
石室之内一片血腥之气,三具尸体躺于地上,惠夫子生死未卜,陈方诸穴被制,丝毫不能动弹,只那烛光随着暗风摇弋,恍惚闪烁之间,更显得室中情况可怖。不一时那只白烛烧得堪堪近底,灯火跳爆一阵,终于熄了,满室中一片黑暗,只闻得陈方和惠夫子的微弱呼吸之声。
突然一人惊叫奔至,陈方听他声音,正是小棋,心中大喜,叫道:“棋儿,你终于来了!”小棋闻声大叫:“你还在这里!”声音中满是喜悦,陈方听了,心中一暖,待得小棋燃烛相看,两人四目相对,泪水长流,小棋左手持烛,右手不觉间已是紧握住陈方左手。
陈方突然胸口大震,那团异气又剧跳起来,眼前一黑,几欲晕去,忙道:“惠夫子重伤中毒,你快去救他!”小棋闻言惊叫,举烛四顾,只见惠夫子仰面而卧,忙奔过去,一阵推拿却是全无效果,惶急泣道:“夫子受伤甚重,如何是好?”
陈方闻言,心中大是悲痛,强忍了眼泪说道:“我看夫子是中了晕毒。棋儿你快送他回到陈府,请了孙伯父相救,或许还有生机。”小棋向他眼中望来,满面悔色,流泪道:“我此行只叫了夫子前来,你二人都不能行走,我如何救得了你们两个?”
陈方急道:“夫子舍命救我,你先救了他去罢!”小棋大哭道:“田放若是转回相袭,我怎可舍你一人在此?”陈方听她话语,定不会舍己而去,大急道:“如此三人都死在这里了!罢罢罢,你去外面呼喊,如有人路过相助,自是天幸。如这烛燃完了仍未有人来到,你须救了夫子离去!我意已决,你莫怪我。”
小棋闻言,缓缓拭泪起身,也不说话,将那蜡烛放在陈方床头,转身去了。陈方只侧耳听她在室外林中呼叫,声音中隐隐有哭意,不知刚才一番重话,她是否生气,心中一片茫然。
忽听得林中一人朗声应道:“小姐何人?为何深夜在此林中哭叫?”小棋和陈方同时惊喜大叫,待小棋领了那人进来,只见他约二十余岁,身形高壮,浓眉方目,一派豪武之色。陈方喜极问道:“公子可会解穴?我受了奸人陷害,我师中了奇毒,只盼公子出手相救,送我三人回颖川家中治疗。陈府上下,必终身感戴公子大德。”
那青年方入石室之时,见了石室中恐怖情形,脸上颇有惊疑之色,此时听了陈方话语,知他读书识礼,多半不是凶恶之辈,于是应了一声,说道:“我原会些解穴法门,必当尽力而为,助你三人脱险。”于是问明陈方身上所制穴道,伸指疾点十数下,陈方浑身禁制竟是迎刃而解。那青年如此一番施为,已是微汗,陈方扶壁而起,向他长揖一下,道:“多谢公子相救。”即奔向惠夫子躺卧之处,运气推拿了数番,惠夫子仍是毫无苏醒之兆。
那青年也走近蹲下,探了惠夫子脉象,皱眉说道:“尊师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但他昏晕不醒,大概却是因为那毒药厉害。这下毒之人,可是姓蔡?”陈方道:“正是。公子如何知晓?”
那青年道:“这蔡姓郎中在赵地仗毒伤人,我一路追至,终于查得他藏身附近林中。尊师这般伤势,定是被他所害,如今之计,须当急送家中救治。今夜我本无事,就送你们一程罢!”陈方闻言大喜,心中感激难抑,长辑说道:“如此相烦了。陈方感激不尽!公子也住在颖川么?”那青年摇头笑道:“何必如此多礼!我叫灌夫,家住颖阴。”
颖阴距颖川只百十里路,陈方听他竟然姓灌,想到那颖阴一地是灌何的封地,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头角峥嵘,气宇轩昂,于是问道:“敢问灌兄与颖阴候灌何大人如何称呼?”灌夫道:“家父灌孟,是灌府舍人。此刻不必多言,快送你师父回府罢!”陈方长揖道:“陈府上下,必当永戴灌兄大德。”
灌夫摆手道:“你又言重了。救人危难是为人本分,也用谢的么?”俯身将惠夫子负到背上,即向门口走去,经过小棋身旁之时,只见她眼中仍是通红,说道:“一切自有天命。这位小姐莫急,灌夫一定全力相助。”小棋听他仍是错认自己作小姐,脸上一红,低头说道:“多谢灌公子。”
灌夫也不答话,急催陈方快行。小棋在前面引路,灌夫负着惠夫子,陈方随在最后,深夜中借着月光穿林而出,一路回到陈府。蔡同田放为那团白纱相逐远去,竟未来袭。陈府上下一片慌乱,陈堔忙派人赴东市去请颖川名医孙韬,又命人侍了惠夫子卧下,取一长几,让陈方坐在惠夫子床前,小棋在一旁相守。两人心中忧急,众人面前,又羞于言那情爱之事,小棋垂头弄那玉佩,陈方一时望着惠夫子,一时望着小棋,胸前隐隐作痛。
只闻得前庭一阵响动,陈晋已引了那名医孙韬前来。这孙韬字伯益,医术精湛,颖川之人俱以神医相称,三十年前陈府惊变,惠夫子曾向其询问蔡同之事,后孙韬与惠夫子交好,成了陈府常客,陈方素以伯父相称。众人略略见礼,孙韬屏退众人,只留下灌夫和陈堔父子。小棋在门外伫立一阵,心中焦急,推门进入。陈堔扬眉欲出言相止,又恐扰了孙韬诊脉,陈方以眼神示意,小棋走到陈方身后,众人仍是默默不语。
孙韬诊了惠夫子脉象,又翻看他双眼,悲叹一声,垂首半晌,终于皱眉说道:“我看夫子似中了蛇毒。天幸他功力深湛,脉息尚未断绝。”陈方忙问道:“此毒可有解?”孙韬摇头道:“此毒似是自五步蛇毒液提炼而来。五步蛇毒液之中,有溶血、凝血诸般毒素,中者多因那溶血毒素,半日内血崩而亡。这蛇毒自惠夫子鼻腔入血,我观他情状,却还有三日可活。想是那凶人有事欲逼问于他,用了阴寒药物镇了那溶血毒性,使他不至立时死去。只是三日之后,夫子仍不免血凝而死。”
陈方闻言,望向父亲,只见他眼中泪光隐隐,耳听得身后小棋嘤然而泣,抬眼相视,小棋已是满面泪水,哭道:“都是我害他如此。”她哭得凄苦,陈方无言以劝,也不禁垂下泪来。
小棋哭了几声,抬眼问道:“可有救醒他的法子么?”孙韬沉思道:“夫子如此景况,大半缘于所受内伤,加之本身阳气为那阴寒药物所抑,故而昏晕不醒。我尚有一药方,辅以针石,或可救他醒来。只是夫子血中蛇毒必然与之拮抗,只得增用数味凶猛药物,剧伤五脏。夫子如此虚弱,只怕反撑不到三日毒发之期。此事不由我取舍,老爷与公子商议罢。”陈堔闻言哭道:“此事如何抉择?方儿你素来与惠夫子更亲,全由你决定罢!”
陈方心中一阵难过,堪堪就要晕倒。小棋握了他手,低声说道:“老爷公子莫怪小棋妄言,如我是惠夫子,必愿被救醒,哪怕只有一日性命,也胜过了三日昏迷苟活。田放近日必来相扰,退敌之法,还须由惠夫子相告,如不救醒,岂不误了大事?”陈方心中原也如此作想,只是事关惠夫子性命,他与惠夫子向来又有祖孙之亲,着实难以开口,此时小棋替他明言,心下甚是感激,说道:“多谢小棋明言指教。我遭此大祸,竟是不能决事了。”灌夫插语道:“惠夫子是你至亲,如若是我,也是难以取舍。”陈方泪水滚滚而下,大声道:“事已至此,也再无他法,孙伯父请快开那药方罢。”
孙韬于是请小棋取了笔来,低头写那药方。盏茶时分,密密麻麻地开出十几味药来,陈方向那方上望去,左边一列寥寥数行,尽是佐使药物,右边密密几行,自牛黄,麝香,冰片起,桔梗,三七,菖蒲,熟地,甲珠,天南,朱砂,蟾酥,自药名以观,一味猛似一味,用量却是渐增,蟾酥竟用了五铢。显是孙韬嫌那后几味药过毒,但末了却不得不又写出,依其用量而看,这药方必是极猛,不由心中大为难过。
孙韬又皱眉思索一阵,取笔稍减了后几味药的用量,又添了羚角与水蛭两味,掷笔叹道:“这一方之中,俱是醒神良药,只是用量如此之巨,常人本是经受不起。我已竭尽所学,一切尽由天命罢!”他素来与惠夫子交好,一语悲生,不由落泪。
陈方连声相谢,陈堔唤了小翠进来,取那方子去煎药。惠夫子仍是昏卧床上,屋中众人一时无语。
孙韬渐渐止泣,又诊了惠夫子的脉象,取出十几枚石针,刺入惠夫子太阳、少阳、阳明三脉诸穴以及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几个穴位,道:“只盼老天怜见,夫子不久醒来。”小棋突然抬头问道:“那仇人近日必定来袭。灌公子既习有武功,不知可否相助?”陈方忙道:“敌人武功极强,怎可连累灌兄同难?”灌夫闻言忙道:“实不相瞒,我有家传武功,已练了十余年。我父当年在楚地打樵为生,遇了一个异人传他拳掌剑术。那人剑术极高,我虽只是他再传弟子,功夫却也不弱。这三年来我又遍游中原,拜访各处游侠高手,剑术又有些进步。今日既然遇此危局,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小棋问道:“可否烦请令尊来颖川相助?”灌夫道:“实是不巧,家父随灌侯入都去了,十日后才回颖阴。你且放心,有我在此,绝不会让那恶人讨了便宜去!”
陈方思忖一阵,缓缓摇头道:“我那仇敌剑法高绝,外功强厉,灌兄好意陈方心领,只你本是我家大恩,我岂能拖你入这无妄灾难?”灌夫霍然猛起,高声道:“我心思已定,你不必再劝。我剑法也不平庸,你如此一说,我更要与那恶人交手了!”
突然窗外一人尖声笑道:“何方小儿,竟然如此狂妄!出来交手罢!”陈方与小棋闻言大惊,竟是田放到了。
灌夫持剑在手,夺门而出,小棋也取了惠夫子佩剑,急奔出去。陈方勉力支撑,出了门来,只见三人相峙于前庭之中,灌夫衣襟随风猎飘,手捏一个剑诀,如山临巨壑,隐然一股大家气势。田放双眉一挑,道:“你这小子,所学剑术倒有些架势,动手罢!”
灌夫闻言嘿嘿一笑,却仍是巍然屹立,丝毫不动。田放冷笑道:“你想使那后发制人招数,也不看看我是何人!”口中虽是如此,仍是不敢托大,他本来正面对着灌夫,这时脚下微移,斜面对着灌夫小棋二人,显是怕与灌夫对峙之时小棋偷袭而至。三人峙立半晌,田放叹道:“小棋啊小棋,我养你多年,倾囊授你剑术,你却反来战我,忘恩负义,忘恩负义!惠青如此,蔡同如此,天下人都是如此!”
陈方牵挂那血书薄绢,闻言道:“蔡同何处去了?”田放冷笑道:“他那点武功,与三十年前相比,毫无进益,敌不过我,已被我制住了。你如识相,将那武籍交出,我倒可饶你一命。惠青老儿呢,为何不来?他奇毒入血,必已死了罢!”陈方闻言大怒,便要攻出,小棋知他如冲上必是送死,心中一横,仗剑向田放怀中投去。
田放只一侧身,小棋这招就已落空,他又惊又怒,恨道:“以你这点武功,也来送死!”言罢手中却微迟了一下,挺剑欲袭小棋,只听得连声惊呼,灌夫和陈方已是急冲而至。田放不知灌夫剑术如何,又深恐陈方的气剑功夫,于是一纵数尺,飘然落在三丈之外。
灌夫沉声说道:“我去斗他,你二人在此掠阵罢。”陈方与小棋闻言,心知自己剑术与田放相距甚远,如若冲入战团,只会束了灌夫手脚,依言立在当地,心中只盼灌夫武功绝伦,退了那田放。
只听丁丁丁丁一阵疾响,灌夫与田放已是斗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