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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泛彼柏舟 亦泛其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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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小棋二人向场中望去,灌夫所使竟也是快剑,他年轻气盛,剑剑相连,田放身形迅捷,疾腾闪躲,却也不敢托大,不住以剑相格,有时仍挥剑制灌夫大穴,迫其自保。两人斗了一阵,田放笑道:“这点平庸剑法,也敢与我相斗?”灌夫大怒道:“这只是我与四方侠士切磋得来的一些剑法,你要见识我家传绝学,我便让你死而无憾!”说罢长剑下指田放右腿,突的向左急掠,剑锋一颤,抖出七朵剑花,团团罩住田放前胸。
田放与小棋见他剑法如此精妙,齐声惊呼,陈方虽不擅剑,也知这剑法必是绝学,心中一喜,低声道:“陈府有救了!”
小棋却身形连晃,似是见了什么惊异之事,几乎晕倒,陈方忙伸手扶她,问道:“棋儿为何如此?”小棋低道:“灌公子所使剑法似是与田放教我相同,如此他必定败了!”话中竟是带着哭腔。
陈方闻言大惊,正欲将小棋放到地上,闪身战那田放,却被小棋用剑柄在他环跳穴上重重一撞,身子渐渐软倒。小棋凄然笑道:“我不愿你先我而死,就此别去了!”说罢举剑冲入战团。
她满面流泪,衣群长旋而起,手上长剑随着那淡紫剑穗,微微跳颤。
陈方听小棋话语中先死之志,心中只一片悲苦,胸口又如巨锤猛撞一般,眼前一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中听得田放惊奇问道:“颖阴灌孟是你什么人?”灌夫只疾使剑,并不作答,田放又颤声问道:“你的功夫是何人所授?他可曾告你那复国之事?”仍是不闻灌夫答话,丁丁剑击之声却更加密集,逐渐竟夹杂着田放的惊呼之声。陈方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小棋与灌夫联手竟已占了上风。
原来三人所使剑法相同,田放多年浸淫其上,功夫远高于小棋灌夫两人。只是田放挥剑攻出之时,小棋绝不闪避,灌夫渐渐也为她气势所夺,悍不畏死,招招都以性命相搏。以“袁剑”这等上乘剑法,式式蕴伏无比杀机,灌夫攻向田放左腿之时,他如向右闪身,小棋长剑已是招呼到了,只得闪身疾退。不一时小棋又疾攻他小腹,本来这招田放可以躬身收腹避过,只是如此双肩必向前耸,灌夫长剑却已指向他头颈之间,他只得抽身再退。如此数合,小棋与灌夫心意渐通,直迫得田放连连后退至墙角,身后再无可以避让之处。只是墙角花树甚多,灌夫和小棋二人却也不便施展。
田放又退了半步,左脚已是触了墙壁,心念电闪,突绕树转了几步,灌夫小棋为树干所阻,撤剑各自左右攻来。田放突使剑劈了前方桃树上一支大干,那枝叶猛坠,直扑小棋头面,小棋大惊,疾退两步,田放收剑,顺势使一“粘”字诀强引了灌夫长剑偏向右边,左肩空袖突然鼓起,向灌夫攻去。只因两人是使剑,田放左袖长度不及攻到灌夫胸口,却缠住了两人长剑,一扯之下,灌夫不欲弃剑,急奔而来,小棋微怔,疾将长剑掷向田放,田放右臂正扯夺那灌夫长剑,左袖缠绕其上,竟不避让,左脚突起,灌夫被他踢中右肋,应声飞出,田放左肩却也中了长剑。
小棋这一伤田放,却是平生头一回,田放怔怒,气势微为一阻。小棋失了长剑,已无力再与他相斗,当下奔至陈方身旁,解了他穴道。陈方牵了小棋右手,紧握一下,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千言万语,却再也不必说出,携手奔向灌夫身旁,查他伤势。
田放突的一声悲嗥,长纵而起,越墙去了。
灌夫遭此重创,昏迷不醒,孙韬疾奔出院来,匆匆诊他脉象,焦急说道:“那贼人外功甚强,灌公子受伤不轻,须得立时救治。”
陈方负了灌夫,转回惠夫子房中,将他放在长几之上。孙韬再细诊了灌夫脉象,开了几味伤药,说他断了几根肋骨,未受内伤,只需静养,其他却是无妨。众人等了一阵,孙韬为惠夫子开的药已熬好,小翠小心端入之时,一股浓辛刺鼻腥气弥漫于屋中。陈方不忍观看,小翠左手端药,右手却掩鼻摇头,只小棋接了那药,翘开惠夫子下颌,缓缓灌下。
这剂药凶猛无比,果然生效甚速,只半个时辰,惠夫子喉头激响一阵,浑身微颤,慢慢睁开眼来。众人大喜,陈方呼道:“夫子!”惠夫子冲他微笑,孙韬急问道:“我在夫子身上下了重药,此刻夫子所觉如何?”
惠夫子苦笑道:“我腹中剧痛,四肢酸麻倒是渐渐减了。”言罢呕了一口血出来,孙韬向陈方缓缓摇头,小棋低道:“方才颖阴灌公子与田放斗剑,田放受伤而去,灌公子也重伤不醒。”她言语转圜,却不提自己与灌夫合斗田放之事。
惠夫子原本紧闭双目,听到田放受伤一事,猛睁了双目,满面讶色,问道:“田放伤在何处?”小棋低头道:“只伤了左肩。”
惠夫子颇为失望,闭目猛喘了一阵,低声说道:“多谢诸位相救。请都下去罢,只留方儿在此处。我有话与他说。”陈援闻言命人抬了灌夫,和孙韬起身作别,小棋知惠夫子欲与陈方说他多年隐身陈府之因,其中缘由,或与自己身世相关,只是站立床头,不愿离开。惠夫子轻咳一声说道:“此事极为机密,陈府上下性命全系于此,我不愿讲与外人听。”小棋闻言,眼望陈方,只见他眼中闪烁,难以决断,垂头低道:“小棋无礼了。”衣裙飘摇,转身去了。
陈方低道:“小棋她……”惠夫子却截了他的话语,点头道:“我已知了。时间短促,你不必细说。”又示意陈方凑近,低声说道:“当年我来陈府,原为的是父亲遗命,他令我来查你府中一事。此事甚为机要,如被旁人知晓,陈府立时就有灭门之祸。我四十年来小心谨慎,为守这秘密,颇有不近人情之处。如今我大限将至,那秘密也即将水落石出,我将事情缘由相告于你,只盼你解我一片苦心。”
陈方含泪点头相应,惠夫子眼望床幔,出神想了一阵,侧头问道:“方儿你可知前朝徐福出海求仙一事?”陈方道:“我只听过民间流传,却未见于史书。”惠夫子道:“徐福求仙本无结果,这六十年间战乱频繁,自是不值占那史册篇幅。只可惜你高祖陈重当年的机谋,也随之而没了。”
陈方耸眉问道:“难道徐福出海竟是我高祖策划?他又有何密谋?”惠夫子道:“其中关键我仍不甚明了,只是我既在你家中发现这《养气诀》,当年徐福出海,必是由你高祖所托。你且莫多问,听我仔细道来。”
陈方闻言,凝神聆听,惠夫子缓缓说道:“当年嬴政效那三皇五帝封禅于泰山,一路行至琅琊,筑台相望于东海,隐约见有神山,可巧几日之后就有徐福进言,说要率童男童女出海,为始皇求那仙药。世人只道他是迎逢上意,却不知其中蕴了绝大的机谋。
“当时嬴政下旨,在齐地广征童男女,与那徐福出海。我惠家是琅琊大族,我父惠景当年方满十六,只因是庶出,母亲早亡,在惠家颇受欺压。他不满家中所遇,便应征入选。我祖父心中怜他,见那出海之船新旧不一,于是使重金买通小吏,安排我父到徐福船中。那田放之父田钦出自故齐王室支族,也同样编入徐福所乘主船。
“出海之日,嬴政却生了妒心,他恐徐福出海,留连不回,就在酒中下了奇毒,徐福若是三月之内不返,势必毒发身死。徐福出海之时,却是不知此事,他见我父与田钦出自名门,行止有礼,就命他们随侍左右。
“出海一月之后,仍是不见仙岛,徐福身上毒性渐发,他知嬴政心狠手辣,此毒必是由他所下,即便即刻归航,不得仙药无功而返,嬴政也必治他死罪。他为人本胆小,只是恰巧身为方士,才被人托付密谋,此时将死,心中埋怨那托他出海之人,整日里借酒浇愁,醉后往往彻夜大哭。
“我父与田钦整日伺着徐福狂饮,逐渐听到他一些酒后之言,原来这徐福以求仙为名出海,竟是为了覆秦。他酒后本不清醒,言语间甚是模糊,我父与田钦听了多日,相互对照,渐渐理了出些端倪。
“原来嬴政慕道好仙,世人皆知,六国遗族中有一人暗使徐福上书迎逢,选了这三千名童男女出海求仙,却是为了在海外训练他们习武,一旦有成,即回中原灭秦复国。
“我父与田钦既知此事,在徐福房中暗自搜寻,果然有一部绝妙武籍。只有一事甚奇,二人原只道徐福本是齐人,所言复国之事必是受故齐王族所托,只是几次徐福醉酒之后,所说俱是灭秦复韩。田钦出自齐国王室旁系,自是不信,只一心想要复齐。那武籍本分两册,上册甚厚,载着武学总旨和内功法门,下册载的是几套拳脚剑法,田钦心急,又不愿窃书惊动徐福,嫌那内功不能速成,于是急忙抄了下册,嘱我父继续抄那上册,找个借口离了主船,去另一船中纠了一班旧日伙伴,开始秘密习武。
“我父本无田钦那般复国之念,只是心中好奇,便又于徐福醉后出言相探,终于知道出这密谋之人乃是陈姓,居于颖川。他知颖川是故韩都城,料那密谋之人必是韩室遗族,颖川又是春秋时陈国之地,灭国之后,国人多以陈为姓,那人显是为避人耳目,才由韩姓易姓为陈。
“徐福主船之上,原本有一韩姓少年,由他口音而断,绝不是齐地之人,徐福原本待他甚尊,毒发之后,却将那人打骂一顿,逐到副船中去了。我父听了徐福几番醉酒之言,想起此人,知他必是韩氏宗主,由颖川那陈姓之人托付于徐福。自此他于那灭秦复韩一事,再无疑心。
“如此过了几日,徐福毒伤更重,已是不能起身。一夜突遇飓风暴雨,船队被吹得四散,徐福所乘主船船体巨大,竟被打沉,事发仓促,我父不及取那武籍原本,只怀揣所抄上册,抱着浮桅飘于海上,天明后终于被人救起。那夜海上大风,徐福船队十损其□□,那韩姓少年所乘副船毁沉入海,田钦所乘之船再也无人看见,我父查遍船上,被救诸人中既无田钦,也无那韩姓少年,于是以为他二人已葬身鱼腹,那密谋复国之事,再也未向他人提及。
“我父被人救回琅琊,仍是不满家中景况,我祖于是遣他到曲阜孔府求学。我父一面学那圣人之说,一面暗自习武,后娶了当地女子为妻,十七岁上得了我,五年后又得了我弟惠徐。
“那武籍颇为神奥,我父习练十几年,颇有所成。我自幼由他教习内功,也是进步神速。只是当年海难之时,巨浪滔天,我父虽拼命相护,那武籍却未保得周全,最外几页互相粘连,几处文字不可辨认。幸而我父熟读了前面几页,补记下来,最后几页诀窍之处他却无法修补。他暗访名家,又凭着本身所悟,推断那几处文字,我多年来依法习练,真气运行到那相应之处,仍是艰涩难行。
“我十岁那年,天下万民揭竿而起,六国王室遗族纷纷称王复国,齐地有一人名田儋,由其从弟田荣田横所推,自立作了齐王。只是当年齐王田建只有三子,长子名升,次子名恒,三子名軫,秦灭齐之后,三人易姓藏匿,均是不知所终。齐王正室,并无这田儋田荣之流,是以齐地之人对田儋多有不服。齐王田建第三子田軫的后人于是遣人至孔府言明身份,欲借孔氏之助,与田儋争那正统。原来齐亡之后,公子田軫逃到了颖川,易作了陈姓。”
陈方听到此处,大惊问道:“这公子田軫就是我高祖陈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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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齐亡后公子田軫避于颖川,改为陈姓,是陈姓又一大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