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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野有蔓草 零露瀼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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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这一去,陈方心中久久无法安宁。他派了家人四处打听消息,原来吴太子与太子弈棋,两人棋力相仿,搏杀激烈,弈近终局,太子刘启误下了一子,大龙被歼,太子不喜,意欲悔棋。那吴太子刘贤也是少年心性,绝不相让,两人遂起了争执。吴太子的师傅多是楚人,秉性强悍,帮着吴太子力争,直说太子无理。太子何曾受过如此侮辱,怒从心生,顺手提起棋盘,向吴太子猛力掷去,吴太子不防,被棋盘掷中了头颅,脑浆迸流,死于非命。汉帝刘恒下旨厚敛吴太子,遣他尸柩回吴。满朝文武心中惴惴,不知吴王将作何反应。
陈方想那晁错之计,如若吴王应对失礼,他必执意弹劾,只是此事本是太子理亏,汉帝如何处置,着实难料。苦那颖川去都甚远,消息传递甚是缓慢,陈方虽是焦急挂念,却也无计可施。倒是陈堔有时责他一介平民之身,庸人自扰,命他好生读书。陈方偶尔问惠夫子如何判此局势,惠夫子却总笑而不答。
过了一月,已是盛夏。陈方仍是每日读书习武,心中总放不下这汉吴相争之事。渐渐消息传来,吴王刘濞受了相国袁盎相劝,也未即叛反,只派了使节拦回吴太子棺木,令在长安葬了。吴使传那吴王言语,颇有怨望,汉帝心愧,却也无法处置,只得大赦天下。却不闻得晁错有何动静。
陈方见天下暂免一场战祸,心中高兴,闲时又常去母亲房中逗那对女童玩耍。罗氏为二女起了新名,一名绮芳,一名绮华,只不是从小养大,时常无法分清,罗氏遂在绮芳发上系一黄带,绮华缠的则是红的。偏陈方来时,那二女常互换头绳,又处处与他作对,不论陈方叫哪一个都是齐声答应,只到了罗氏房门之前才换回本来身份。小翠痴迷于《庄子》中的鬼神故事,故而常常是小棋随着陈方,陈方拿绮芳绮华无法,索性叫二女“绮绮”,小棋初次听见之时,还以为他突然发痴,叫的是“棋棋”。
陈府西北角是一片平地,胡乱长着些野花,二女常求陈方领去玩耍。陈方总教二女各采一朵野花,所得花香的那个就叫做绮芳,所得花艳的就叫她绮华。这日二女又去丛中玩耍,陈方早间练气过猛,激了那团异气,胸口隐隐发闷,于是坐在廊上,想那陈府旧事,呆呆出神。
不一时已近黄昏,陈方唤二女归来,呼了几声却无人答应,陈方起身,向那花丛走去。这时正是盛夏,草深及膝,两个女童显是有意与他玩闹,藏起来不应。
陈方又呼了几声,突见二女从远处欢笑奔跑而至,当先的那个手举一物,满面欢欣之色,待她跑得近了,陈方才看见她手中捧的是一方白绢,略绣着些暗紫花纹。那女童欢声叫道:“我刚扑了蝶儿,你看你看!”陈方凑近头来,那女童将手帕一展,一只粉蝶翩翩飞出,夕阳下扑起一丛烟末,陈方鼻中一股甜香,晕了过去。
※※※
陈方醒来之时,只觉四周一片昏暗,仔细看时,却是身在一个石室之中。他脑中仍是微眩,略一挣扎,浑身穴道已被封了,心中大苦,知是中了田放的奸计,被他掳来此处。仔细想那事情经过,绮芳绮华年幼天真,必是遭人利用,李护已死,不料田放还有内应在陈府之中。回想众人平日言行,并无任何头绪,索性闭目养神。
不一时,一阵脚步盈盈而来,陈方睁眼相看,却是小棋。只见她眼中微泛泪光,大惊问道:“你也遭那恶贼掳来了?”小棋不答,只取了湿巾为他拂面,陈方问道:“那恶贼可曾为难于你?”只觉面上一凉,小棋终于滴泪下来。她也不再替陈方擦拭,转身去挑烛心。
陈方一阵思索,田放已知自己心志坚决,绝不受他欺骗,断无掳来小棋服侍自己之理,小棋神情凄苦欲绝,难道那田放对小棋起意,掳来玷辱于她?陈方想到如此,心中激动,只是此事绝难开口相询,只默默看着小棋背影,见她双肩耸动,显是正自伤心哭泣。
如此两人沉默一阵,小棋又转过身来,用那湿巾为他擦拭,陈方终于道:“那恶贼如害你,我定将他挫骨扬灰!”小棋闻言,泪水又迸发出来,这次却也不再避着陈方,在他床前坐下,垂头拭泪。陈方向她面上望去,双眼桃红,左手上用来擦泪的,紫紫作色,却是一方白绢。陈方忽然想到一事,心中大震,颤声问道:“小棋,小棋……你入陈府之前,本名可是叫做思棋?”
小棋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哽咽说道:“公子既已知晓,小棋无颜再见公子了!”说罢转身疾走而去。
陈方有如遭了雷亟一般,想不到这个自己至亲的贴身小鬟竟是田放的内应,口中喃喃道:“小棋,小齐,你骗得我好苦!”
耳听一人说道:“陈家小儿却也聪明。思棋,思齐,我田氏本是故齐王族,思棋是我隔代独孙,王族血脉,却被你陈家当作下人使了八年!”声音尖利刺耳,却是田放到了。
陈方惊怒问道:“我陈家与你齐室有何怨仇,何以如此苦苦相欺?”田放冷笑道:“我本不知你陈氏祖上是何等人物,只是惠青既然甘心潜伏你家,你祖上必定深有渊源。”
陈方听他又欲恶言构陷,想到惠夫子所言经过,问道:“三十年前你来颖川,是否为向惠夫子寻仇?”田放轻哼一声,道:“惠青家传武籍,与我复齐之事干系重大,当年他父受人所托,暂为保管,他父子二人却无耻失信,不交还那武籍于我田氏。三十年前我来颖川,本为向他索那武籍,哪知他以儒生身份示人,却丝毫不教你父武功,如此定是图谋你家中典藏。这复齐一事,我原本不如他知晓得清楚。他既然舍得四十年时光,如此密谋,则你家中典藏必与复齐之事密切关联。如今他终于得手,武功大进,我已敌不过他,只好屈了你大驾前来。你是仗义之人,当惠告我那典藏之事。”
陈方轻蔑大笑,反问道:“你如真是故齐王族,复国一事怎会不如他人知道得清楚?”田放似被他说中了痛处,恼道:“你这小子,不听善劝!我等了这三十余年,也不急这一时。你好生想罢,我晚间再来问你。”陈方只一轻哼,田放甩袖离去。
陈方待他远去,方才试着运气冲穴。田放那日被他移穴功夫吓怕,早封了陈方几十处重穴,陈方一试之下,真气被截于各穴之间,无法汇成一股,冲穴已无可能。只右臂中气团流动,想是田放无法制住,又怕那‘气剑’,是以留置不顾。陈方凝神冥想半天,仍是无法操控那团真气。如此情形,焦急惊惶也是无用,索性闭目睡去。
陈方睡了约有一盏茶时光,恍惚中有人动他手脚,睁眼来看,却是小棋在为他擦拭。小棋不料他忽然醒来,四目交错之下,眼中又是泪光莹莹。两人沉默一阵,陈方问道:“那田放真是你祖父?”
小棋低声答道:“我父母早亡,是祖父一人将我养大。”陈方想到田放所说复国之事,问道:“他送你入我家为仆,可曾对你说过其中缘由?”小棋恨声道:“我本是齐王族之后。陈堔当年指使惠夫子杀我全家三十余口,我入陈府,本是为复仇而来。”
陈方闻言大震,问道:“你父母亡故,是何时之事?”小棋抬头,眼光大盛,一字一句道:“十八年前,我全家惨死于济南。”陈方问道:“你可记得经过如何?”小棋道:“当时我不足三岁,不甚记事,全是祖父事后相告于我。”
陈方听了这句,恍然想到一事,驳道:“这必是那田放编来骗你的。十八年前我已四岁,自然记得清楚。这十八年来我每日随惠夫子读书习武,他从未离开过颖川半步。想必是那田放不知从何处把你掳来养大,哄你说有父母之仇,送你入陈府来作他内应。”
小棋摇头哽咽道:“祖父他居于济南,还时常凭吊我父母坟墓。我父母被杀是我亲眼所见,当日血腥一幕,至今还时常出现在我梦中。”陈方辩道:“你又如何知道不是田放杀你一家嫁祸于惠夫子?他心思暗毒,你随他多年,必知他为人如何。”
小棋听了,垂头不语。她自小长在齐地,九岁时田放将她寄养在颖阴贾山府内仆人家中。三年后她渐消了口音,田放于是将她送入颖川陈府,只说是复她父仇。田放教她习武六年,小棋既入陈府,伺机杀那陈堔本是易如反掌,田放却只命她作内应。小棋知惠夫子武功远高于田放,以为田放是命她刺探惠夫子武学,然而惠夫子教陈方习武之时,向来遣开众人,她却不得而见。她见杀惠夫子无望,又欲杀陈堔复仇,田放却只是不许。与其争执,田放只知训斥,却无法道明缘由。她人本聪慧,反复思量之下,只觉诸多可疑之处,去问田放,田放只是坚持前说,反而责她不孝,忘了父母大仇,不久又转去了济南,七年之间,再无音讯。几个月前,田放又突自济南回来,她问其缘由,田放言语闪烁,又重提起复仇之事。
小棋在陈府多年,除了两个大仇以外,与上下众人渐渐生了感情,田放却搬出父母遗言压她,她凄惶无助,只得替田放传递消息。田放那日得讯攻入陈府,接连杀了三人,小棋心中已是颇有不忍,这几月以来,田放几次教她在陈府中暗下手脚,她心中又悔又恼,坚决不应。此时听了陈方一番话语,回想旧日情形,祖父只知苛责于己,自己是他独孙,他言语间却极少流露过骨肉天性。一时心中,全是那从前不敢想象之事,浑身大震,脑中一片空白。
陈方见小棋甚为激动,心知她也已生疑,又问道:“你父母可有遗物?也许可以推断当年血案缘由。”小棋流泪道:“只留下了一块玉佩,我父临死之前交于我手。”陈方问道:“是否你随身而佩的那块?”小棋道:“是。……我问祖父玉佩来历,他从不相告。”陈方道:“他必不是你祖父,我猜他也不知。”
小棋不语,陈方又道:“可否让我观看那玉佩?”小棋闻言解了下来,呈在陈方眼前。只见一块晶莹绿玉,温润欲滴,一派富贵之象,一望而知必非凡品。陈方看了一阵,也没有甚么头绪,于是说道:“你家必是贵人。”小棋听了,垂泪不语。
陈方望着小棋,恳声说道:“你入陈府八年,当知惠夫子为人谦和慈祥,我父老实厚道,可似田放所说杀人绝户的凶恶之人?”小棋缓缓摇头。陈方又道:“你可解我周身穴道,我随你同去陈府,问我父与惠夫子当年之事,他二人必不欺我,倘真如你所说,我陈氏是害你真凶,我当以死相谢,心中无憾!”
小棋摇头落泪道:“上代之仇本不应着落在你身上。我助他掳了你来,这会儿心中已是悔了。他点穴功夫与众不同,我如会解,早已放你走了。”陈方闻言道:“田放不传你真实功夫,显是一直提防于你。你如是他骨肉至亲,又怎会如此?小棋,小棋,不可一错再错,反助了仇人!”小棋低声急辩道:“我认得几处穴道,他……”正欲张口与陈方争辩,这“一错再错,反助了仇人”一句却击中她多年心事,在耳中隐隐回响,于是垂头不语。
陈方听她以“他”代那田放,再不称他祖父,顺势说道:“那日惠夫子重伤,田放侵入我家,只杀了我父和惠夫子就可报他的甚么血仇,为何要杀了王妈和王量?还有那李护原本无辜,田放如此杀人成性,我看他才是当年害你全家的真凶!”
陈方这一句,着实说到了小棋心中痛处。那王氏向来喜她性格,八年以来,直当她是亲生女儿一般,王量也因了王氏的缘故,向来对她善待有佳,每日间做了好菜,往往分送她几碟。田放那日击杀了二人,她心中愧悔,险就自杀以殉。
这时陈方又提起二人名字,只见小棋又垂泪不语,心中不忍,安慰道:“王氏与王量二人之死,原也不能全怪你。”小棋听他一个“全”字,知他心中仍是有怨,忍不住抬头道:“祖父说他那日只欲伤了王妈,引你去夫人房中。哪知道王妈破口大骂,他忍无可忍,才……杀死了她。王量……”话已至此,突觉得自己又在为田放辩护,心中迷茫,又闭口不言。
陈方听她言语,想到那王氏确是口尖舌利,陈福那等老实懦弱之人,那日仍是被她说得动怒,田放来袭之时,定是被她骂得狗血临头,口中却不愿出声相和。他见小棋踌躇不语,知道她已大大生疑,于是恳声说道:“棋儿,如今之计,只有你快去我家中请惠夫子来与田放当面对质,真凶是谁,一问可知。”
小棋听他“棋儿”这一句,浑身乱颤,泪如雨下,哽咽哭道:“我昨日设下圈套害了你,棋儿这两字,我是再不配了。祖父说他病危,我无法才从了他的计谋,哪知他根本无病……我……我这就去了。”顿一顿又咬唇说道:“……原都是为了你。”说罢猛地起身,掩面奔出。
陈方胸口异气剧撞,听她一路哭泣而去,回想八年之间,小棋整日随侍左右,虽是奴仆之身,却从不轻于言笑。陈方向来以为她心志高远,心中敬她气节,从来不敢逾越礼数,哪知她原是怀着家仇,强压着心中一片爱慕。只这男女少年,情窦初开,小棋心中,必是极度凄苦。陈方平生,第一次有人向他直言示爱,却是如此曲折悲苦,口中反复念她那句:“原都是为了你”,脑中却满是她说“棋儿这两字,我是再不配了”的凄苦神情,心思起伏,竟自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