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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阴阳错 ...

  •   说是要见,可是,她连睿王府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睿王想必应该是在宫里的,就算去不成府上,那进宫也好啊。可是见了皇后姑姑,该怎么说呢,这种时候,姑姑也应该是很忙很烦的,爹爹一定也不想自己这个时候进宫,太不吉利……

      这么想着想着,凌寒的心也逐步平静下来了。

      她现在,不能去见睿王。于情于理,她都没有这个资格。方才的关心则乱,就当是一时的胡思乱想吧!

      她甚至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什么情理。就算人们都认为,她凌寒不该与睿王相识,那又怎样,她管那些人干吗?她不能让睿王自己面对那样巨大的悲哀,如同她永远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离开了自己,她该如何自处。

      可是,就是因为这些人多口杂,她必须呆在自己的闺房,听着别人传说的消息,不能到睿王身边,分担他的愁苦。

      据说,睿王伤心过度,饮酒消愁,以至于呕血三升;

      据说,睿王这几天都是住在东宫,太子一直陪着睿王,睿王一直哭泣直到眼中流血;

      据说,明德帝与皇后都十分哀伤,追封杨淑妃为昭顺悯忠皇后,入葬顺陵的陪葬墓穴;

      据说,明德帝心疼睿王,接连赐下诸多宝物,但是睿王已经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

      据说,原本和善的太子殿下也因此性情大变,时常不言不语,发狂发怒;

      据说,一向和睦的睿王和太子居然开始有了争执,但是太子念及睿王此时痛失至亲,总是宽容忍让;

      据说,太子时常到杨淑妃坠足的湖边怀念姨母,头七那天,太子还亲自前往湖边祭奠;

      据说,……

      所有的消息,她都是听来的,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不能使她分析出任何信息,她现在最想确定的,就是有没有人因此受到牵连而被惩处。

      很奇怪的,这样的消息,并未传来。

      匪夷所思。

      堂堂一个淑妃死了,却没有任何宫人受牵连,好像死了就死了……这算是什么事情呢?再过了几天,终于得到了消息,说是宫女们都出家为尼了,要为淑妃念佛超度亡魂;宦官们被调往偏远的行宫,再也难睹天颜。

      据说这是太子殿下和睿王联名上的折子,说是杨淑妃失足落水,她生前为人宽厚,如果知道因为自己的死而牵连了很多无辜的人,一定会泉下不安,因此恳请明德帝不要严惩那些无辜的宫人,就让他们以各自的方式赎罪,以期告慰杨淑妃于九泉。正德帝原本就是以宽柔治天下,因此也就准了这个建议。

      一切都顺理成章,找不到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凌寒总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仔仔细细回想那天见杨淑妃的情景,淑妃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都重新回放在凌寒的脑子里:

      见到她的时候,淑妃说:“好一个标致的姑娘!我见了,这才真放心了。”

      坐下来的时候,柔英说那把椅子有些摇晃了,淑妃说:“放着吧,也不值去换了。”

      一起用茶的时候,淑妃说:“茶是好东西,喝茶可以长寿。”说完这句话,淑妃愣了愣神,凌寒当时觉得,淑妃后面明明有话,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龙啸天离开芝兰宫去东宫的时候,淑妃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要将那身影刻在心里似的,然后对着凌寒很认真地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啸儿。”

      龙啸天回来带她离开的时候,淑妃看着她,那样深刻的眼神,几乎使她错觉,淑妃想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但是当时她就笑自己是痴人说梦,现在看来,这……

      告辞之后,淑妃忽然拉着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眼中还差点垂下泪来,她赶紧说改日进宫一定再来探望,但是淑妃却是浮现了一个笑容,不是期待的那种也不是喜悦的那种,而是带着浓浓的苦涩和化不开的悲凉……

      凌寒一点一滴回想起当日种种,不觉心跳咚咚地,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疼在跳,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湿了全身,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忽然十分恐惧,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甚至在那阴影中她都能看到杨淑妃的身形,她大口喘着气,终于大声叫了出来:“水墨!水墨!”正在外面收拾花草的水墨听着凌寒已经变了调的呼喊,赶忙小跑进来,看到凌寒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大惊失色。这时的凌寒已经要疯了,她拉着水墨的衣服,仿佛见到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像是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人间仅存的一缕生气,她拽着水墨的衣袖,靠在水墨身前放声大哭,喊着:“她是自杀的!她是自杀的!!他们……他们也都知道!……”

      凌寒说的不错,淑妃确实是自杀的,龙翔天与龙啸天也都知道,杨淑妃的侍女柔英也知道,不过现在她已经削发为尼了。他们认为,世上只有这三个人知道真相,却不料凌寒自己也猜了出来。

      淑妃流露出的那些暗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凌寒都更愿意将那看成是她对龙啸天的真情。但是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她才十岁,见不得自己有些喜欢的人死去,而且,她还曾经那样美丽地对自己笑,一旦想到淑妃娘娘现在已经是冰冷的尸体,她就害怕。她止不住地哭,水墨也慌了,连忙叫了凌夫人来。

      凌寒可以猜到别人的事情,却不知道自从皇后的喜宴之后,母亲就在和父亲在对峙,父亲已经好一阵子都睡在书房了。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凌夫人竭力反对凌寒入宫。但是,他们在凌寒面前掩饰得很好,凌寒也不知道,母亲反对自己当太子妃的事。

      凌夫人见到神情呆滞只是流泪的凌寒,不由心里大喊“造孽哟”,当她得知是杨淑妃的死讯使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时,更是心如刀绞,发誓只要自己活着,就绝对不会让凌寒进宫。凌寒见到母亲来了,好像飞得精疲力竭的鸟儿终于回到了温馨的家园,她靠在母亲怀里,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

      方才她有没有胡说什么,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想。她只是需要用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至于喊的是什么,随便吧。

      然而水墨却把这话,一五一十地交待给了凌相和夫人。

      凌相听说夫人有请的时候,激动得好像三岁孩童,哪知回府之后,却是这样的事情。水墨说女儿喊的是“她是自杀的”“他们都知道”,凌相一下子就明了了其中关键,他已经和凌皇后私下谈论过此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哪料自己的女儿居然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只是,杨淑妃为何要自杀,这还是颇为让人费解的事情。

      凌霄绝对不怀疑女儿的判断,只是她现在依然处于昏睡中。他站在女儿床前,回想着方才妻子冷冰冰的言辞,看向女儿的时候,眼里不由多了一丝愧疚。

      他决定了,等到女儿醒来,再让她选择一次,如果她选择放弃,那么他绝对不会强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毕竟——皇宫,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凌寒居然因此发烧了,她一直处于昏迷中,总是说一些梦话。凌寒生病的第三天,睿王忽然登门,说是想见凌寒。凌夫人原本想说,凌寒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但是看着已经形销骨立不成人样的睿王,她硬生生咽下了这话。

      她也是母亲,知道母亲心中的牵挂。凌寒能猜到那些,想必和睿王以及淑妃是相识的吧,思及此,凌夫人有些无奈地说:“小女自从得知昭顺悯忠皇后过世,悲不自胜,以致抱病在床,请睿王探视的时候,小心些,切莫惊扰了小女,若是小女胡言乱语,睿王也莫往心里去。”

      睿王听着这些,心里闷闷地,好像麻木了许久的心再度有些疼。他今天来,是母妃去世的前一天,吩咐他,要在十二日后前往左相国府探望凌寒的,要带着她的礼物,算是回礼。哪知今天来了,母妃也不在了,凌寒也病了。

      母妃啊,难道你连这个,都是算好的么?龙啸天好像是一个远征之后回来的征人,见到了家门,却倒在了离家门只有一米的地方。

      他随着凌夫人到了凌寒的闺房,这是他第一次来,但是他无心观察周遭的环境,因为他一见到床上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心就紧紧纠成一团了。

      凌寒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睿王,静静留下眼泪。

      而睿王,也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凌寒,静静挤出一个微笑。

      相隔数米,却已经咫尺天涯。

      凌夫人悄悄走了出去,很奇怪,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妥,但是,她看得懂女儿的眼神,那是期盼已久的眼神,那是欣慰而泣的泪水。

      房间里的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终于,凌寒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就打算那么站着吗?”

      睿王不说话,却是向床榻走去,轻轻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抚上凌寒的面颊。

      “我都知道了。”凌寒说,“她要我照顾好你。”

      龙啸天一震,眯着眼睛看向凌寒,手也停了下来,几乎想要撤走,——他在害怕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凌寒轻轻覆上他的那只手,说:“我昏迷的时候,见到了母妃。我……答应她了。”

      龙啸天像木偶一样,被凌寒的每一个字控制着,等到凌寒终于说完了,他很想笑,但是笑出来,却是无尽的泪水。

      这是母亲的用意么?为了成全他藏在心底的爱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

      不,他不要这样!这样子,他一辈子都无颜面对母妃的灵位!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母亲面前流露出对凌寒的喜爱,现在凌寒也许会可以属于他了,可是,却是因为母妃的要求!

      他的泪终于制止住了。他觉得母妃很傻,自己也很傻。明明争不过大哥,偏偏心存妄想。他不会要凌寒的,凌寒的梦想,不是一直就是太子妃么?

      想到这里,他对凌寒说:“那是她的想法,我只希望你做我大哥的妃子。”

      凌寒呆住。

      他……拒绝了自己?

      凌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睿王又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来,是向你辞行的,我已经向父皇请求到边关历练,身为皇子,不能终日碌碌无为。你……自己多加保重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从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踉踉跄跄地跌出了房间。一直在门口守着的水墨手足无措,睿王吩咐道:“照顾好你家小姐!”

      水墨答了一声“是”,就见睿王像逃避什么最可怕的人的似的,跌跌撞撞出了左相国府,连向凌夫人辞行都未曾。

      他的衣袖中,还放着母亲要他交给凌寒的礼物,一支白玉梅花簪。

      水墨看向凌寒的房间,里面依旧是静静的,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龙啸天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后,当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累死无数神驹从边关赶回来的时候,左相国府已经血流成河,而凌寒,也已经因为一杯毒酒,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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