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10、断情殇

　　那一次，龙啸天也是单人匹马闯进了皇宫。由于刚刚平定了明王和左相国的叛乱，因此皇城整个处于戒烟状态。当睿王浑身散发着可以变盛夏为严冬的怒气疾速而至时，守城的侍卫无一敢阻拦。边关的三年风霜，彻底将一个大男孩浸染成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男子。那位总是如春风般微笑着如瀑布般大笑着的睿王殿下，已经沉睡在左相国府的血泊中，现在出现在皇城里的，只是一个来自人间炼狱的黑暗使者。

　　龙翔天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平定明王叛乱的时候，他以三万禁军死守皇城，对抗着明王集结在城外的三十万大军。那样艰难的时刻，他都不曾想过将龙啸天从边关召回；就算是在当初他与心腹重臣商议对策时，也毫不犹豫拒绝了秘密召睿王引军还城救驾的提议。不为别的，他不想自己唯一的亲人目睹兄弟阋墙的惨剧，不想让睿王看到，曾经那么美好的皇城现在残破不堪到处流血。然而，他居然还是回来了！

　　龙翔天已经很累了。他已经用反间计处死了明王，也已经将左相国府夷为平地，还有凌寒……他的心已经不知道痛，这一切都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的，但是为什么，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在一个无边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幸好，三弟，你来了。

　　他忽然笑了。

　　然而，龙啸天一见到他，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的表情。龙翔天满腹的期待，就那样的眼神和恨意中渐渐枯萎，终于腐朽成泥。

　　“你为什么要赐死凌寒？”龙啸天的声音传来，远远的，像是在天际。

　　“凌寒，凌寒是谁？”他无意识地反问道，面无表情，只是一片苍白。

　　这样的态度将龙啸天激怒了：“大哥！你明明下诏要封她为皇后的！你……就算是凌相和二哥谋反，你也不应该牵连这么多人！我这一路走来，你知道人们都说你什么吗，说你暴虐无道，恩将仇报，心胸狭窄，是个昏君！”

　　昏君吗？龙翔天重复着这个词，好像说的就不是他。

　　“大哥……”见到他这个样子，龙啸天只能发出这个单调的音节，他的大哥，现在离他好远。

　　“你知道，姨娘为什么要自杀吗？”龙翔天用平静的声线问，问完，也不看睿王，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接下去道：

　　“姨娘自杀之前，来找过我。那天，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我的世界，也在那一天，天翻地覆。”

　　他看向面色略露疑惑的龙啸天，一字一顿道：“姨娘告诉我，我的母亲，杨昭仪，是被凌后害死的。”

　　“不可能！”龙啸天想也不想就否定了，“皇后娘娘有多疼你，后宫人所共知。你让她殉葬，多少人骂你禽兽不如你知道吗？”

　　“她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以及我那未出世的弟弟。”龙翔天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像不曾听到方才龙啸天的话。

　　“皇后娘娘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你宁愿相信凌家的皇后，也不愿意相信你自己的母亲？”龙翔天面露嘲讽，也提高了声音，“起初我也不信，但是，姨娘用她的生命强迫我相信了。”

　　龙啸天呆住。母亲的死，居然是这样的？陡然增大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上，一圈一圈的声波将睿王包围，像一道一道的丝织成一层一层的茧，使他动弹不得，那茧子紧紧箍着他的胸腔，使得他的心想碎也碎不了。

　　“姨娘说，她原本从未想说这件事，只要皇后对我好，我能继承大统，也算对得起母亲的生育之恩；但是，她不能看我娶凌寒，不能让我再娶凌家的女子，否则，这样的悲剧，难免不在我的后宫重演，而且，我的生母，也不会乐意见到我娶凌家的女儿。”

　　龙啸天以极慢的语速讲述着这些，很认真地回忆着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姨娘泪流满面对他说的那些话。就在那之后两天，姨娘便自尽了。

　　姨娘的死，促使他下定了报仇的信念，从此，他再也不像原先一样温柔和善，他努力养着自己的牙齿和爪子，终于，在今天，大获全胜。

　　龙啸天呆呆地站着，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信息。他想起了凌皇后那双时常爱抚他的纤纤玉手，想起了雷厉风行的凌相谆谆教导他要如何做皇子，想起了善解人意的凌夫人，想起了，想起了他心底的明明——怎么可能？

　　母亲！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龙翔天道：“我吩咐下人，一定要找到当年为我母亲接生的大夫，却发现，在我母亲过世之后，当天进入产房的所有人居然全都死于非命！这样的手腕，除了凌家，还会有谁？！”

　　龙啸天的脑子很乱，千万匹骏马践踏撕扯着他的胸膛，他觉得天旋地转，如在深渊……

　　“你觉得头昏脑胀是不是？你觉得无法呼吸是不是？你觉得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是不是？你觉得，你根本不知道这二十年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是不是？”龙翔天一个接一个问句，让龙啸天一分加一分濒临崩溃癫狂，龙翔天却不管他，接着说，“三年前，我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也扛过来了。”

　　龙啸天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拄着地面，他勉强站着，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息使他想呕吐，就算是在边关，在时不时要作战的战场，他都没有闻到过如此浓重的血腥。

　　看着这样的弟弟，龙翔天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残忍的满足，他那个永远不识愁滋味的弟弟啊，现在，终于，要彻底长大变成男人了么？

　　龙啸天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皇城的。他几乎错觉，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张开的血盆大口，都是隐藏的无底深渊。他心乱如麻，已经丧失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他好想见见凌寒，那个聪慧狡黠的女子，可是，奈何桥上，她怎么会等他？

　　他后悔了。三年前，他就应该把她带走的，这也是母亲的心愿，不是吗？他好恨自己，好恨！他甚至不敢问凌寒的尸身在何处，他怕自己知道了一定会去拜祭，去拜祭的话一定会看到她受了多少苦，他宁愿逃避，也不愿看到曾经那样美好的梅花仙子，逃脱不了被人间摧残的厄运……

　　母妃，母妃，事情怎么会这样？你若是希望凌寒与我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告诉皇兄那些话？

　　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找不到可以支撑自己的浮木。好多疑团盘旋不去，那个答案就在眼前，可是他却看不到它。十九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不懂母妃，从来不懂，也许，母亲的侍女都比他了解得更多……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他的脑海，对，找柔英，柔英跟了母亲那么多年，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立刻策马扬鞭，径直赶往瑾阳城东北的宝珠寺。他激动地跃下骏马，冲进寺院，发狂一样地拉住主持问柔英在哪里，住持却告诉他，这里没有柔英，一入佛门，都是只有法号。他并不泄气，挨个寻访，终于见到了几个原先在芝兰宫伺候的宫女，她们一见睿王，无不悲喜交集，待到睿王问及柔英的时候，却都众口一词，说什么柔英来了没多久，就不见了。

　　不见了？龙啸天心下生疑，可是又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方才好不容易积聚的那一身力气此刻散了大半，差点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微小的一线希望，也这样残酷地被断掉了。

　　那几个已经落发的宫女见了许久不见的睿王，都哭哭啼啼，说是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还说总是被人欺负，龙啸天烦不胜烦，就随口说：“既是如此，我就替你们回禀住持，放你们还俗好了。”宫女们无不喜极而泣。住持见是睿王开口，加上原本就是皇家寺院，受皇家香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宫女们出得寺来，有几个胆大的，走到睿王的马边，情意殷殷看着睿王，说：“奴婢愿意服侍睿王！请殿下不要嫌弃这蒲柳之姿！”

　　龙啸天此时心情依旧阴云密布，闻言不耐地道：“哪里凉快你们去哪里！我府上不需要女人！”

　　那宫女还不知进退，只见睿王马鞭一扬，竟直接抽在那女子身上，当下便渗出血来。睿王却不管不顾，迅速驱马前行。剩下那群宫女，哭得梨花带雨。

　　女人，真是麻烦的东西！龙啸天恨恨地咒骂道。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深切的悲凉之慨，除了明明，天下再无可入他眼的女子。

　　找不到柔英，疲惫不堪的龙啸天只能先回原先的睿王府。守门人一见是主人回来，不由惊喜交加，一声声传话下去，嗓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前阵子的暴乱，睿王府简直就是大家的避难所，由于睿王的特殊地位，斗争双方谁都不惹睿王府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府上那位姑姑收容了很多遭受池鱼之殃而无家可归的贫民百姓，现在都还不曾搬出去……

　　糟了！想到这一点，王府管家和门人无不心惊胆战，要是睿王知道府上现在成了平民家园，不知道会不会……

　　果然，睿王一进门，就觉察府上多了很多怯生生的人，一见到他，还立刻躲藏起来，看穿着，都不像是王府的人。睿王回头十分危险地看向管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汗涔涔地，尚未及答话，就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道：“是奴婢让他们进府躲避兵灾的。”

　　那声音使得睿王浑身一震，回过头来，一个中年女子一身缟衣，立于廊下的阴影中，不是柔英却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