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8、杨淑妃

　　芝兰宫。

　　龙啸天站在母亲杨淑妃身后，轻轻揉捏着她的肩膀，时而还轻轻捶几下，整个一孝子模范。杨淑妃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儿子的伺候，心中一种骄傲和喜悦蔓延开来。

　　杨淑妃，就是龙翔天的生母杨昭仪的孪生妹妹，当年姐妹俩同时入宫，同时获宠，同时被封为美人，只是姐姐杨风华最先有孕，所以进位为昭仪，四年后妹妹杨雪华才有了第一胎，进位为婕妤。杨风华是福薄之人，在生第二胎的时候难产而亡，从此皇帝对着杨雪华那酷似杨风华的脸，总是陷入伤感。久而久之，便不怎么宠幸杨雪华了，只是在物质上时常给予很多补偿，龙啸天刚满十五岁，就被封为睿王并且有了自己的府邸，杨婕妤也就进位成了杨淑妃。

　　宫里人对杨淑妃的评价以“温良恭顺”为主，都说相较于皇后娘娘的不怒而威，淑妃娘娘可算是观之可亲。加上睿王相较于太子来说，也是更加随和，甚至时常还能见到睿王和宫人们一起调笑玩耍，大家对芝兰宫上下更是毫无微词。对于杨淑妃多舛的命运，也都十分同情，都佩服着她的胸襟和性格，居然能一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这么坚持下来，还将儿子教育得那么出色。

　　现在的杨淑妃，已经三十七岁了。论年龄，比凌皇后还要长一岁，算是宫里年岁最大的嫔妃。原先论年龄自然不属她，但是宫妃们的生命，往往消耗在一场场不见血的战争中，她自己就见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转眼间，自己居然成了最老的了，思及此，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妃缘何叹气？”龙啸天问道，同时放慢了捶肩的速度。

　　杨淑妃不答话，像是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说：“我在想，母妃老了。”

　　“母妃说哪里话，这宫里谁敢说母妃老了，儿臣第一个宰了他！”龙啸天笑着认真地说。

　　这时，杨淑妃的侍女柔英走进内殿，换了一种香，对杨淑妃福了福，然后又悄悄出去了。

　　等到馥郁的香气弥漫了内殿，完全不似方才那种清香的时候，龙啸天问：“母妃，这是什么香，闻了好想让我睡觉呢。”说着，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杨淑妃笑道：“这啊，叫安魂香，睡眠之前点上，最好不过了。”

　　龙啸天看了看那香，又看看窗外的星辰，说：“时候不早了，母妃就寝吧，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儿臣回府去了。”

　　杨淑妃道：“不忙，不忙。你还没给我讲讲，今晚皇后的寿宴，有没有什么稀罕事呢！”

　　龙啸天道：“还不就是那些，母妃都见过多少次了。”

　　“可是我怎么听说，”杨淑妃有些疑惑地问，“今儿晚上，皇上差一点把那个九龙杯赐给凌相的千金？”

　　龙啸天的脸色忽然有些愀然，他看着母亲问道：“母妃的消息真是灵通。”

　　杨淑妃笑道：“整日呆在这宫里，皇上又不来，哪里有什么乐趣。你出宫立了府邸，也不成常来看我，我还有什么指望呢，也就只能听听这些闲言闲语了。”

　　龙啸天心里忽然涌上浓浓的愧疚，忙将晚宴的事情对母亲讲述了。他差点连梅林见过凌寒的事情都说出来，但是最终，他忍住了。而上巳节的事情，他则是脱口而出。

　　杨淑妃听了，沉吟半晌，问道：“这个凌寒，你觉得如何？”

　　“她很好。”龙啸天想也不想地就回答，说完了，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快了，腼腆一笑，又补充道，“母妃若是见过她，也会觉得，她真的，很讨人喜欢。”

　　杨淑妃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你说好，那一定是很好了。有机会，带她进宫来，让娘见一见。”

　　龙啸天现出了为难的神色：“母妃，这只怕不妥，若是父王有意封她为大哥的妃子，咱们还是避嫌的好。”

　　“哎，这样的话，就算了，只能算是为娘跟那个凌小姐没有缘分。不过，啸儿，你大哥就快有妃子了，你呀，还在让为娘瞎操心呢！”

　　龙啸天忽然红了脸，道：“娘以为，我不想是大哥吗？”

　　这句话，可以有两个解释。偏偏，杨淑妃与龙啸天，会错意了。

　　等到龙啸天出了门，柔英进来，又将香换过，方才问道：“娘娘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杨淑妃收起了方才倦懒的神色，丹凤眼忽然睥睨生光，她整个人都像变了似的，声音低沉地说：“绝对不能让凌寒嫁给龙翔天。”这么说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矮几上缓慢地弹敲着，好像还在盘算着什么。

　　“可是，”柔英犹疑道，“如果皇上有了这个意思，又该如何应对呢？”顿了顿，她看向杨淑妃，见杨淑妃转而看向她，这才接着道，“再说，就算龙翔天没有娶凌相的女儿，他照样是凌皇后的养子，凌相还是会支持他的啊！”

　　“未必。”杨淑妃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不再言语，只是唇边一丝邪恶的笑，让柔英心里都发寒。她还想说什么，但是那股寒意冰冻了她所有的话。

　　杨淑妃不再理会柔英，她的心中开始了新一轮的盘点。她看的出来，儿子也喜欢那个凌寒，母亲当然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儿子，这个女子，自然也在其中。杨淑妃早就在等这样的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她忽然充满了兴奋，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而不知。她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卸妆，可是她拿着梳子的手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在跳动，她想大声喊叫，她还想大声狂笑，十五年，十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她能不笑么？

　　皇帝，我挚爱的陛下，就算你不来看我，不宠幸我，又怎样？我照样能将你珍爱的一切毁掉，照样能把你打算留给别人的东西为我的儿子抢过来！我委曲求全忍气吞声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活在深宫高墙之中而表现的恬静随和温顺慈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是你，我挚爱的陛下，是你将这样的一个机会送给了我，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会让啸天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无论以什么代价！

　　龙啸天觉得，母亲这阵子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温柔，都要淌出水来。这眼神让他很不安，但是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他问杨淑妃，是不是身体不适，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她都只是笑笑，完了依然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柔英也交代睿王，近来如果有时间，还是经常进宫看看淑妃娘娘的好，毕竟——柔英说到这里的时候，低下头，没有看睿王的眼睛，只是说，娘娘是很寂寞的。

　　于是龙啸天就时常往芝兰宫跑了，他想压去心中的不安，渐渐地，他发觉母亲经常笑了，他的心情也才随着渐渐轻松起来。他时常从宫外带回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淑妃见了，总是十分开心。只是淑妃还是想见见凌寒，龙啸天拗不过，只能答应尽量试试。

　　这么应付着答应的时候，龙啸天看到了母亲的笑，那笑容，使他几乎要错觉，母亲这是要见儿媳的。

　　儿媳？他连忙甩甩头，将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就算凌寒不是大哥的妃子，也绝对不会是他的，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父皇与凌皇后，都不会答应把凌寒嫁给他这样一个膏粱子弟，哎，只能说，平素他这个闲王，真的是太闲了。

　　然而，母亲这样的笑，又使他觉得，无论怎样，都要把凌寒带来让母亲见见。可是要怎样才能把凌寒弄进宫呢？明着请肯定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于是堂堂睿王爷居然趁着凌寒带着水墨出门的时候，将一身男装的凌寒掳持到宫里了！

　　水墨中了蒙汗药，在睿王的马车里昏睡着。而一边清醒无比的凌寒，正瞪着满脸通红的龙啸天，等着他的解释。

　　“那个……你不要生气，我……我的母妃，近来身体欠安，她的心情也很阴郁。”说着，龙啸天想起了前阵子母妃的状况，语气中浓浓的担忧可不是假的。凌寒听了这些，眼中的怒意稍退了些，但是又浮现了更多的不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龙啸天看着她，接着说：“母妃听说了你在皇后娘娘寿宴上的丰功伟业，”这句话换得了凌寒的一个白眼，他笑笑，继续说，“因此她很想见见你。我长这么大，母妃还是第一次，特别想见什么人呢。”

　　凌寒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一时间想整合很多信息，包括杨淑妃的身份，她和龙翔天的关系，她和父亲的关系，她和皇帝的关系……但是，她最终无奈地发现，关于这个杨淑妃，她知之甚少。这也不能怪她，她的脑子，记那些更重要的信息都要不够用了，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淑妃？

　　但是……她是龙啸天的母亲呢！就这么一个信息，就让凌寒在潜意识里，十分愿意跑这么一趟了。只是她也知道，这事还是不要让父亲和姑姑知道的好。这个龙啸天果然比较会办事，还晓得这样弄得神鬼不知。

　　龙啸天只见凌寒垂着脑袋不说话，还以为小丫头是生气了或者吓傻了，他直觉地扳正她的肩膀，双手捧起她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略圆的下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明明，不要生气了，去看看我的母亲，我会很感谢你的！她，也一定会很喜欢你！”

　　凌寒看向眼前这个类似于恳求的男人，以睿王的身份，就算强要她去，她也只能无奈地听从，只不过按照她的性格，不会十分配合就是了。可是现在，这样一个总是笑着的男子，忽然如此认真地对她提出这样的恳求，她很没出息，却也真的无法拒绝。

　　看到凌寒终于点了点头，睿王一下子高兴起来，一把把她带进怀里，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我就知道，世上女子就数明明最好了！”

　　凌寒第一次被陌生男子这样抱着，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倒是睿王最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放手。他想说什么道歉的话，可是看着凌寒红透的双颊，居然痴痴地，不愿再去想那些无聊的礼法了。

　　偷香成功！哈哈哈！

　　到了宫门，睿王将水墨留在车里，带着身着男装的凌寒进了宫门。守门的卫士见是睿王，也不敢盘问，直接放行了。睿王带着凌寒，就这么大摇大摆，径自到了芝兰宫，守在宫门外的柔英一见二人，立刻让身边的小侍女先进殿通报，她自己则走到两人面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睿王今天心情特别好，居然亲自将柔英搀起来，还让对凌寒说：“明明，这就是英姨。”使得看着他长大的柔英立刻看出来，这个凌家千金，在殿下心里果然非比寻常。

　　龙啸天兴冲冲地跑到宫里，对母亲说了凌寒已经到了，杨淑妃今天可是居家打扮，但是居家的主色调中又带着华贵高雅。凌寒原先从未来过这芝兰宫，事实上，就连皇后姑姑的未央宫她也一共只是去过四次而已。但是，她直觉还是更喜欢芝兰宫的温馨和谐，这里不像未央宫那样，远远看去就无上庄严，让人升起征服的欲望。这个芝兰宫，倒是更有家的感觉。

　　这么想着，她的表情就越发柔和了，见到杨淑妃的时候，已经神情自若，心里不像在马车上那般混乱了。

　　凌寒看着美丽谦和的杨淑妃，杨淑妃看着英气飒飒的凌寒，两个女子，彼此欣赏着。无关身份，无关辈分，就是在第一眼，都觉得对方应该是自己喜欢的人。

　　杨淑妃忽然就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这个凌寒，是配得上啸儿的。

　　凌寒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龙啸天的母亲，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几年后，当凌寒意识到她看错了杨淑妃的时候，地下的杨淑妃，会不会觉得她也看错了凌寒呢？

　　女人看女人，原来总是最不准的。而且，越聪明，越不准。

　　从芝兰宫归来之后，龙啸天将凌寒送到了劫持她们的市集，可是直到这时，水墨居然还没有醒过来。龙啸天很无奈，问，这可怎么办。凌寒笑了笑，道，我就在你马车里等吧。

　　龙啸天一愣，脱口问道：“要是水墨醒了，你怎么跟她解释？”

　　凌寒很悠闲地品了一口茶，道：“你紧张什么，我自有办法。”言毕，很轻蔑地看向这个人人敬畏又无不喜爱的睿王，道，“睿王殿下，民女真的很奇怪，你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不是全都是草呢？”

　　龙啸天再度愣神，然后却哈哈大笑，笑完了，却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就那样靠着马车的窗子坐着，垂着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郁闷的事情。

　　凌寒一时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不管怎样，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皇族贵胄。正在她思索着该如何道歉的时候，水墨终于醒来了。

　　“小姐，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奴婢是怎么了，头好晕……”

　　龙啸天不回答，只是等着凌寒的解释。

　　“你呀，还说呢，走在街上，居然忽然就晕倒了，吓死我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好睿王从此路过，将你抬到这马车上。”水墨闻言，这才发现边上还有睿王，不由想起身行礼，不料凌寒先阻止道：“行了，免礼了，你这会子身子还不大好，静心休养着吧。大夫说，你是思虑过度加上操劳所致，今后我房里的事情，你就不用管太多了，好好休息才是。”

　　“谢谢小姐，谢谢殿下。”水墨诺诺地开口，然后就再不说话。

　　凌寒示意马车可以启动了，龙啸天对车夫说：“去左相国府。”

　　马车行进的过程中，龙啸天依然沉默着，不发一言。

　　凌寒也觉得闷闷的，暗道，他必定是发觉自己是城府颇深的女子了吧，哪个男子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呢？她心里有些悲伤，也觉得一阵轻松。这样，才能彻底没有念想，不是吗？

　　马车到了左相国府。凌寒与水墨下了车，对睿王说了告辞，也不看他，赌气似的就要进府。已经上了两级台阶了，身后终于传来睿王悠悠的声音：

　　“其实全都是草，也未尝不好。起码，比较安全，快乐。”

　　凌寒站住了。但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句话既是在反驳她的言论，也是在暗示她，心思太深了，不好。她很想回头，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愿意这样生活，但是最终，她依然只是深吸一口气，高昂着头颅，端出相国千金的架子，走进了左相国府。

　　龙啸天站在府门外，看着那个单薄的女孩一步一步，进入了左相国府，就像一只原本自由的鸟儿，自己进入了一个逼仄的牢笼。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他想，也许她是不屑自己的谬论的吧，因为，她想要的，自己根本给不了。

　　他说过的，他虽然痴，但是并不傻。他越来越觉得，凌寒与凌霄一样，都是修炼多年的狐狸，虽然他的内心一直在否认这样的直觉，他宁愿相信，凌寒，就是那个雪天，梅林抚琴的梅花仙子。

　　可是那天真的是偶遇吗？此刻，他唯有苦笑。欺骗自己亲近的人都能面不改色，凌寒啊，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但是很快地，龙啸天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因为杨淑妃在见过凌寒的第三天，忽然失足落水，最终溘然长逝。

　　凌寒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能相信，一个三天前还那么温柔地看着自己笑的女子，怎么忽然就……忽然就不在了呢？！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面绝对有阴谋！可是，杨淑妃在位多年，姑姑都没有整治她，加上睿王现在的势力，谁会去动一个淑妃呢？

　　那，难道真的是失足落水？可是那么大的皇宫，侍卫宫女如云，怎么可能就让一个淑妃活活淹死了呢？！

　　凌寒心乱如麻，此刻，她最担心的，就是龙啸天了。那一日，见他们母子情深，不亚于自己和母亲，现在杨淑妃毫无征兆地去了，龙啸天一定很伤心，她想见见他，虽然也许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她就是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