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7、未央宫

　　转眼，到了凌皇后的寿诞，四月初八。凌霄带着女儿，站在宫门的高高的红墙之外，立于重华门，望向那庄严的未央宫，准备进宫参加皇族内部的晚宴。

　　凌寒拉着父亲的手，心中忽然燃其了一股激情和斗志。迈上第一级汉白玉石阶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未央宫，我已经踏上了你的第一级，我要一级一级地往上踏，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你的主人！”

　　凌霄攥着女儿的手，不由有些出汗。入朝这么多年，就算是当年齐王逼宫的时候，他也没这么紧张过。今天这一步，一旦迈出，就真的是覆水难收了。

　　“明明……”凌霄停下来，呼唤着自己的女儿。

　　凌寒抬起头，眼睛明亮得像是黑暗中的星星，只听她带着笑意地说：“爹爹，我们赶快吧，不然，皇后姑姑也许会怪罪的哦！”

　　凌霄看着她，不再说话，只是拉着女儿的手越发紧了。他觉得，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凌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又好想相信女儿，相信她可以谱写凌家新的传奇！

　　当初送妹妹进宫的时候，父亲就说，身为女子，最高的梦想就是母仪天下。妹妹做到了，虽然代价惨重，明明也要跟她一样么？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稳健的步法，凌霄突然觉得，这身官袍，太沉重了。

　　平素总是觉得很远的路，今天却很快就到了，当未央宫的侍者通传“左相国凌大人到”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宦官的声音，是如此刺耳。然而马上地，他立刻换上了办公一样的表情，牵着女儿的手，进入内殿。此时，不少皇室家眷都已经到了，见到凌霄，不少人都来上前行礼。看到凌霄带着女儿的时候，很多人眼中流露出了然，以及不满——任谁都能想到，凌霄在这个时候，带着女儿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

　　凌寒发觉了那些人眼中的敌意，尤其是那些尚不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官家小姐，皇族女子，更是两眼酸酸地望着她，一时间，凌寒觉得无数冷箭暗箭都朝自己飞来——这个时候，上上之策，是降低那些人的警觉性，于是，她使用了自己最大的优势——年幼无知。

　　年幼无知。对于那些想做太子妃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劣势，但是凌寒却以为，因为年幼，所以可以犯错然后被宽恕，因为无知，所以可以随便说话而不被误解，这不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吗？而且，年幼无知者，往往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敌人的警惕性，最终出其不意地给出致命的一击。

　　正在凌寒打算以娇娇弱弱的声音开口扮嫩的时候，一个惊喜的声音忽然从大殿里面传来：

　　“梅花仙子！”

　　凌寒不由翻了翻眼睛，看向大殿顶部的藻井。然后，转头，微笑，再做出皱眉的表情，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无赖！”

　　“明明，不得无礼！这是睿王殿下！”凌寒这才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慌忙看向父亲，只见父亲正严肃地盯着自己，是赔不是的时候了吧？就在她刚想开口道歉的时候，那睿王却一蹦三跳地来到她身边，高兴地说：“小仙子今天怎么到宫里来了呢？原来，你的洞窟就是左相国府啊！”

　　一边的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头雾水，唯一可以看出来的，就是睿王与这个小女娃，关系匪浅。凌霄也十分意外，他根本就不知道，女儿何时与睿王认识的。而且，睿王看上去，十分喜爱明明。

　　那……如果可以将明明嫁给睿王，是不是可以取得跟嫁给太子一样的福利，然后，明明又不会受很多苦呢？凌霄在心里迅速地盘算着。那边睿王已经又开口了：

　　“原来，你叫明明啊，明明，明明，呵呵，那我干脆叫‘暗暗’或者‘黑黑’……”

　　“三弟，你又胡闹了。”太子威严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一时人们立刻跪下迎接：

　　“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整齐划一的声音，使得龙翔天多少有些厌倦，但是他看向那个被凌霄拉着跪下，却依然高昂着脑袋看着他的小女孩，不由流淌出温柔的神色。再看向跟众人一起跪在那里的睿王，这家伙正冲着他一脸坏笑着，心里更是有一丝无奈。吩咐众人平身之后，他径直走向凌相——和凌寒，再看向睿王，道：“你如此唐突，吓坏了仙子怎么办？”

　　哪料凌寒听了这话，忽然羞红了脸，用小女孩的声音嘟囔着：“殿下可别再这么说了，不然回去我爹还不请家法出来！”凌霄看向凌寒，斥责道：“你这丫头！怎么可以如此跟殿下讲话！”

　　凌寒委屈得红了眼睛，只是更加靠近父亲，仰着小脸，请求着父亲的原谅。

　　“令嫒活泼率真，舅父大人就不要生气了。孤……还真是很喜欢她这样的性格。”

　　这话像是忽然释放除了凌寒的活力和喜悦，只见她转头看向太子，再看看父亲，笑得无比奸诈又得意。龙翔天一时都要陷在那样的笑容里。

　　正说话间，皇上皇后也到了。众人行了礼，告了座，晚宴这才开始。凌寒看向高台上的姑姑，只见她今天盛装打扮，笑容无可挑剔，但是，隔着那厚厚的脂粉，她看不到自己那个真实的姑姑，此刻在她眼中的，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皇后而已。

　　她心里不由涌上一些恐惧，以及悲哀，但是，当她发觉，太子时常看向自己的时候，那些恐惧和悲哀就变成了征服的欲望和好胜的冲动，她一定能赢的，一定！

　　由于是皇后的寿宴，因此总是要呈上一些礼物来应景。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也是寻求接近皇室的大好机会。只是凌皇后一向节俭，加上四月初八这个时候时常牵涉到河堤巡防，因此，她总是奏请明德帝，不要太过铺张，同时经常将一些贵重物品捐给国库，用作筑堤和安置流民之用。如此贤良温婉的皇后，稳稳坐在中宫，皇帝也觉得，确实是找到了一个贤内助。虽说无子，但是凌氏收养了龙翔天，视如己出，也实在是难能可贵。因此，就算每隔三年都有新人充塞掖庭，皇后的恩宠照旧是长盛不衰。

　　此刻，，明德帝正无限温柔地看向凌皇后，携着她的手一起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呈上各种稀世奇珍。凌皇后一直说：“这个是极好的，难为你了。”“果然是旷世难觅的玉石，真美啊！”“如此破费，明年可不准这样了！”凌寒在下面听着，自己都觉得替姑姑累。到了凌霄的时候，他带着凌寒走上前去，朗声道：“娘娘寿诞，可谓是物华天宝齐聚一堂，臣不才，只是按照小女的建议，取得这份看似普通的书法，谨恭呈娘娘。祝娘娘福寿安康，容颜永驻！”

　　殿上很多人，都现出了期待的神色。凌霄的心机谁不知道，要说那是一幅普通的书法，鬼都不会相信。何况，凌相也强调了，“看似”嘛。那幅书法必定深藏玄机，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台上的皇后已经打开了卷轴，一边的明德帝也凑过来，想看个究竟。两人一眼看去，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见是密密麻麻的“寿”字，合成一个大的“寿”字。明德帝与凌皇后面面相觑，皇后有些犹疑地道：“爱卿费心了。”她真不懂，哥哥怎么送这么一件不新奇的东西来。

　　倒是明德帝问出了疑问：“凌爱卿，这百寿图是古来已有的说法，从前，孝慈端静太后就曾经收到过这样的礼物，爱卿今日所赠，呵呵，实在有些让朕失望啊！”

　　原来是百寿图！不过如此而已，原来凌相也只是一个拾人牙慧的庸才！众人收起了好奇和期待，倒是都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这时，睿王发话了：“父皇，您不妨听听凌相国的千金是如何解释的，也许，会有意外惊喜哦！”

　　凌寒跟父亲一起，跪在大殿中央，当然不会违背礼数去看睿王，只是，这一刻，她真的很感谢睿王，因为她确实需要这样的机会，只是没想到，信赖的她的人，居然还有他。

　　明德帝听了这话，这才看向跪在下面的那个单薄但是跪得笔直的女子，她低着头，所以看不清她的相貌，于是他说：“凌爱卿，你与令嫒就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凌霄这才起身，凌寒也跟着站了起来，照旧是低着头，声音是出乎寻常的平静，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这个时候，在皇帝面前，还是不要保留的好。

　　“启禀陛下，前人的百寿图，多是一人用不同书体，写出不同造型而成。但是，家父今日所呈的百寿图，乃是集合了一百个不同姓氏的人的笔迹。虽说整体看上去，没有前人之作的规整严谨，可是，却别有一番深意。”

　　这一段话，当场惊讶了众人。集合了一百个不同姓氏的人字迹？亏她能想得出来！这不就是……

　　“百姓贺寿？！”明德帝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答案，不由也拍案叫绝！

　　“回陛下，正是此意。”

　　“哈哈哈哈，凌相，你有一个好女儿啊！”明德帝哈哈大笑，凌皇后也终于放下了那颗忐忑的心，给了兄长一个宽慰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民女单名一个寒字。”她在心中小小挣扎了下，还是没有将“贱名”这个词说出口，而是用了“单名”。

　　明德帝也不在意，又问：“你今年年岁几何？”

　　“回陛下，民女往前就十一了。”说得大一些，总不会错，虽然，还要八个多月呢！

　　“年方十一，就有如此胸襟，懂得百姓才是天下之本，凌相，你教育得很好嘛！”

　　“臣愧不敢当！其实，小女的这个主意，完全是拜太子殿下所赐。”

　　“哦？”明德帝更感兴趣了，他看向一边的龙翔天，问道，“是你帮忙出的主意？”

　　龙翔天道：“回父皇，儿臣并没有与凌家千金商议此事。”其实，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他想听她自己说。

　　明德帝果然问向凌寒了，凌寒低着头，不可见地笑了笑，道：“启禀皇上，是太子殿下的一句诗给了民女很大的启迪。今天的三月三上巳节，太子殿下在曲水流觞处所作的诗，真正让民女见到了什么是海纳百川的胸怀。那句诗是：‘百姓百愿难言懂，愿为万民付一生。’正是这句诗，使得民女认识到，在上位者，必须有这样的胸襟气魄。而皇后娘娘执掌昭阳，母仪天下，也实实在在，担得起‘百姓贺寿’的殊荣。”

　　明德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声喝彩：“说的好！说的好！”既夸了自己的儿子，又夸了自己的老婆，他看向坐在身边的这两个人，笑得满足而欣慰。

　　可是，皇帝又问了：“那你这么说，朕倒是更加好奇了，如果是朕的寿诞，你又该呈上什么样子的贺礼呢？”

　　这个问题出来，连凌霄都捏了一把汗。

　　只听凌寒有些犹豫的声音响起在大殿上：“陛下的寿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的所有都是陛下的，我无论送什么，都是用陛下的东西贺陛下的寿啊！”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但是明德帝一定要刨根问底：“如果，朕一定要你送呢？”此刻，他的眼中全是好奇和欣赏。

　　凌寒做出深思的样子，这时，大殿之上，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民女愿意奔驰于天龙境内，为陛下取来四海之水，八方之土！”

　　全场默然。凌寒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再度跪下来，并且拜倒在地面上，所以她看不到别人的表情，这阵默然，对她来说，不亚于地狱的煎熬。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答。

　　然而接下来明德帝的话更是让众人说不出话来，因为皇帝说：

　　“张海，将朕的九龙杯取来，赐给凌相的千金！”

　　这个赏赐，震惊了众人，除了——志在必得太子妃之位的凌寒。

　　九龙杯，是皇室的象征。它由昆仑山的白玉雕成，杯的外壁有镂雕的九条龙，其工艺之精，可谓巧夺天工。但是最神奇的，是九龙杯斟满佳酿的时候，杯中会隐隐出现一条蟠龙，在闪光流动的琼浆内遨游，威风赫赫。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九龙杯最珍贵的地方。谁人不知，九龙杯一旦赐给谁，那就是比天还要大的恩典。因为，这意味着，接受赏赐的这个人，将在皇室拥有崇高的地位。

　　遍观而今的皇室，唯一的可能，就是明德帝有意让凌寒成为龙翔天的太子妃。

　　龙翔天也被这个赏赐吓了一跳，他看向父皇，满眼不解，父皇不是私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要防止外戚专权，而今主要是防止凌氏独尊吗？父皇又怎么……但是，不得不承认，凌寒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讯息，还是让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些欢欣。正德帝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眼神，龙翔天也就收起了讶异的表情，继续低头看向下面还是维持着拜姿的凌寒，努力平复自己忽然不稳的心跳。

　　而这时，凌霄心里，前一刻的不安和不舍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踌躇满志志得意满。凌寒果然不愧是他的女儿，果然为他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从此，他在朝堂之上，他可以更加如鱼得水，只手遮天。

　　至于女儿的幸福……他回想着方才女儿的应答，如此心智，只怕已经不用他再担心了。转眼间，女儿从牙牙学语到现在宠辱不惊，十年岁月，他却已经年华老去——不，他没有老，他还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没有施展，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怎么会老呢？

　　正深思间，忽然再度听到女儿的声音：“民女谢陛下恩典！只是民女深知，九龙杯承载的是皇室的荣耀和陛下的天威，民女无德无才，实在是受之有愧！何况，陛下对民女一门，恩宠倍加，凌氏一族无不感激皇恩浩荡，铭记肺腑。圣人有言：‘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宅心仁厚，优待臣子，凌氏不敢独占殊宠，恳请陛下广布德泽。如果陛下一定要赏，民女斗胆，只想要陛下墨宝一幅，以供瞻仰。请陛下恩准！”

　　凌霄笑了。

　　女儿今天的表现，在此，已经到达了完美的顶峰。

　　果然，那边皇帝的声音已经响起了：“知进知退，有理有据，居然让朕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也罢，张海，去取了朕前日才作那幅草书，赐予凌氏吧！”

　　“谢陛下恩典！”凌霄与凌寒一起跪下谢恩，再起身退下。待到重新落座，凌寒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就湿漉漉的了。

　　其实，她与父亲都知道，恩赐九龙杯，只是一个试探。如果她接受了，只怕这辈子，再也别想进宫了，甚至，会很快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趁着后面的人呈上贺礼的时候，她偷偷看向明德帝，只见明德帝依然深沉地看着她，她才慌忙收回了视线，吐了吐舌头，心里暗自痛恨自己的沉不住气。

　　明德帝见她这样，心中叹道：“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啊。”

　　随着其他贺礼的呈上，人们渐渐放下了刚才那御赐九龙杯的惊魂。唯有龙翔天，神情有些怏怏。龙啸天看着凌寒，也不再像方才笑得那样轻松。两人这时都已经意识到，凌寒的心机，只怕是不输给她爹的了。

　　那么，她这样做，真的是单纯地想做太子妃吗？

　　而父皇，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龙啸天看向一直闷着头饮酒的兄长，心中也有一股郁闷挥之不去。

　　凌皇后今天却是分外高兴，兄长跟侄女着实给足了她面子。她就知道，凌寒一定是一鸣惊人的，但是她还是没想到会这么惊艳。如果自己再加把劲，东宫之位，想必就是非她莫属了。怪不得哥哥说，最好的礼物，不在他们所呈之物。凌霄此刻也放下了一切心理负担，喝得十分畅快。他看到了希望，虽然，这希望还需要更大的努力，冒着很大的风险，才能变成现实。

　　凌寒依旧可以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无论里面包含了什么情感，她都礼貌地回视过去，并且微笑。不多久她就觉得面颊上的肌肉有些疲惫和抽筋了，她好想戴上一个面具，一个一直保持微笑的面具。

　　以后，就要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吗？她看向面前精致的小菜，看向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歌姬，看向周遭把酒言欢的皇亲国戚，心底某个部位，渐渐冰凉。

　　这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别无选择。起码，现在，父亲和姑姑，都十分开心，不是吗？母亲，也一定很快乐吧。这样子，就再也没有人敢让爹纳妾了。这样想着，她勉强自己要笑一笑，可是拿起酒杯的时候，却有一滴液体，滴落在杯中，众宾喧哗处，她却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叮咚”，看到了溅起的玉液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完美的弧线，却不在完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