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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黄龙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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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他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种感觉,天下运于掌中的感觉。至于这感觉之后的权势,地位,金钱,利益,则与他无关。
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打造一个江山,却不想被这个江山所束缚。
这些,凌寒自是不会懂的。从她出生以来,所见者,全都是拼了命地往上爬,全都是紧紧握住权力不松手。她自是不能理解玉瑄的心,不能真正理解“玉壶冰”的含义。
伊人已去。玉瑄犹独自坐在堂上,眼前是她用过的茶盅。不一会儿,侍从田黄拿着一张信笺进来,呈给他看。
“告诉紫苏,今后不必再汇报了,只管照凌寒的吩咐行事即可。”
田黄领命去了,玉瑄将那信笺打开,里面记录的是凌寒每日的言行去处,乍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别。忽然,玉瑄的眼睛眯了起来,在这张纸上,有一个让他十分敏感的地名:秋川。
秋川是云都城外的一个地方,不过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河道。在云国人眼里,这不过是一片荒原,可是玉瑄很清楚,那里,有什么人在镇守。
她居然已经得到秋川的机密了?玉瑄不由朗笑。看来这些日子,她并不是无所事事。又想起老师关山月的叮嘱,这个凌寒,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下面就等着封旭昇那边的消息吧,看看这一次,能试出他多少的能耐。
只是谁都没想到,封旭昇的消息没到,天龙倒是有消息传来——正元帝决定册立皇后了。
正元帝自登基以来,后宫并不充实,后位也一直虚悬。而今睿王平了瑾水的水患,正元帝便昭告天下要封后了。谁家女子能入主东宫?天龙人人心下好奇。但是被正元帝扶立的女子并非什么世家大族,而是已故少傅韩平宣的女儿,韩白月。
这件事很费思量。韩平宣死了之后,家道中衰,妻女下落不明。而今忽然蹦出一个女儿来,还一下子就成了皇后,人人心里疑惑,却又不晓得关键何在。
但是明王跟凌寒,是十分清楚的。
韩白月——白月么?深夜,凌寒独坐驿馆,面前一樽清酒,默默无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月会那样恨她,会一心让自己死掉。起初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占去了龙翔天的心神,而今看来,只怕背后是因为她对明王的仇恨。
同一时刻,在封旭昇军中的龙远天也被这个消息震了许久。白月居然是韩少傅的女儿??那她当初进府,就是为了报仇而来??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一层。
白月,青霜,青霜,白月……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少傅对孟贵嫔的心思啊,可笑他们一直都以为,少傅的妻子,逸王府的郡主,会傻乎乎地被瞒得滴水不漏。却忽略了,单是这个为女儿取的名字,就足以泄露韩平宣藏在心底的故事。
原来如此!
龙远天只觉得一阵累,这累是当年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不是老了?所以会觉得累?但是他正是风华正茂,怎么会未老先衰?他忽然特别思念云都的凌寒,无论怎样,这世上,只有她是他的妻,他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可是她不能来,他也无法回到云都。目前的每一步,他们都乖乖地按照别人的计划行事,机会不是没有,但是一旦反击,必然要一击即中。
她还好么?会怨自己么?她能看得到他心中的天人交战么?月色清冷,浮云疾掠,独立中宵,不觉微寒。
“她在云都很好,老老实实在驿馆里,偶尔出城看看风土人情,保护她的人也足够多,闲暇时她会到城里最大的琴坊‘玉壶冰’,跟那里的主人玉瑄公子品茶论曲,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龙远天没有看向说话的封旭昇,只是盯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说:“月有阴晴圆缺啊!”
封旭昇也看向那月亮,笑道:“她倒是自在,你在这里可是抑郁了吧?太常寺派了乐人到前线犒军,明晚将有一个集会,殿下也一起来吧,见识一下我们云国的歌舞。”
龙远天道:“你以什么身份邀请我?而我又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当他决定利用他的身份,他们就已经不再是兄弟了。
封旭昇脸色有些难看,这样的面对不是他的本心:“你知道我的壮志的,我一直认为,我们合作,会更加顺利。”
龙远天冷笑道:“顺利?这样子,我便是天龙的千古罪人。”
封旭昇道:“怎么会?我们扶了你登位,你我各自掌控天龙与云国,不就可以实现那个联盟的计划了?”
龙远天冷冷看了封旭昇一眼,说:“但愿如此。”言毕,便转身离去。剩下封旭昇自己,面对一轮寒月,一脸苦笑。
就知道这样做是很难被理解的,但是他不后悔。他要的,最终是一个发达和平的时代,他们现在不懂,不要紧,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感谢他,记得他。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白骨累累他无需负疚。
自从那一晚,在羽山深处,明王终于得到了他心爱的女子,而他封旭昇只能与心爱的女子相隔而立的时候,他就很清楚了,他与龙远天,终究会是两条路上的人。
是不是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总是容易忽略眼前的境况?世上有雄心壮志的人很多,但是能脚踏实地、防微杜渐最终达成心愿的人,却凤毛麟角。人们缺少的不是智慧和豪情,而是通往胜利的一步一步认真踏实的积累。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很简单的道理,居然很少有人真正明白。
而封旭昇,无疑就犯了这样的一个错误。
十日之后,凌寒得到消息,因为在军中观看了黄龙之舞,封旭昇被御史台的大臣弹劾,云岚帝因为对伏虎将军绝对信任,原本对此是不予理睬。但是后来各路谏官闻风而动,连关丞相都被惊动了。在云国,虽然封旭昇威信尊崇,但是牵涉到黄龙之舞,民心还有官场都不向着他。甚至这件事情,被很多人拿来做文章,说其实封旭昇早就有了谋逆的心思,就等云岚帝驾崩——云岚帝没有子女,那样羸弱的身子,怎么会有子女?在这样的局面下,云岚帝也不得不有所表态了。要封旭昇的性命倒是不至于,虽然若是平常人只怕早就被千刀万剐,但是贬官跟申斥,必然是少不了的了。
黄龙舞,究竟是怎样的舞,居然能轻而易举掀起这样大的波澜,一下子损坏了封旭昇那完美的形象?
玉瑄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反问凌寒:“听说天龙有两尊龙凤九层塔,乃是皇帝皇后的尊贵象征?”
凌寒点头,心中若有所悟。
玉瑄接着解释道:“黄龙舞,是云国五龙舞之一。五龙,分别为青龙、白龙、火龙、北方、黄龙,分别象征东方、西方、南方、中土。一般来讲,民间表演的多为前面四种,唯有在陛下亲临的场合,黄龙舞才能被表演。因此,看黄龙舞就跟天龙的登科酒宴一样,是人们极大的梦想,这个舞蹈其实平凡无奇,只是因为背后有这样的内涵,因此在云国有了神圣的地位。”
原来是这样!可是封旭昇居然就这样简单地被陷害了,凌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果然是没有政治头脑的人,这样的对手,远没有她预想的可怕。
她看向玉瑄,这个此刻气定神闲在冲泡一杯桂花王茶的男子,如清风朗月,但是只怕那只几乎要让封旭昇被舆论压死的黄龙,正是从他手里飞出去的吧!
封旭昇难道不晓得要躲?难道他不知道这禁忌?只怕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只黄龙是如何出现他的军营的吧?
事实的确如此。封旭昇握着贬官的圣旨,还是回不了神。他觉得很愤怒,又很委屈。在他一心图谋大业的时候,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巧合,他也无从申辩。他记得那晚他与明王都酩酊大醉,两个曾经是兄弟的男人似乎都想借手中的烈酒铭记些什么,或者祭奠些什么。云都去的乐人表演的歌舞他根本就没看,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说什么黄龙黄龙的,但是那些被震撼的傻瓜,根本想不到为什么这个舞会出现在这里,更料不到这个舞可以要了他们所有的人命!
看着圣旨,回想起方才宣旨的宦官那诚惶诚恐的表情,封旭昇心里的郁结似乎有些减轻。那个宦官乃是云岚帝身边的地位最高的总管,他的态度无疑就代表了天子。也就是说,云岚帝虽然贬了自己的官,但是总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因为抗拒不了那帮清谈书生的荒谬言辞!封旭昇一贯尊重文臣,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想他是用多少军功才有了今天可以大展拳脚的地位,可是那帮在他的保护下才得以安宁生活的文人,仅凭三言两语就掠夺了这些荣光。曾经他觉得宋太祖厚待文臣的态度并没有错,北宋之所以积贫积弱乃是因为太轻视武将了,只要给予武将与文臣一样的重要地位和尊重,北宋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历史。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文臣能干啥?除了动动笔杆子,还有什么长处?文章好有用吗?敌国入侵的时候,能用文章退敌吗?如同一个没有饭吃的人,穿的衣服再漂亮,不是也救不了他的性命吗?
儒生误国,清谈误国,无论在哪个时空,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封旭昇冷冷哼了一声,强忍住将圣旨扔出去的冲动。闭上眼睛,告诫自己要淡定。可是他一直静不下来。在他专心对付天龙的时候,最先击中他的不是敌人的长矛,居然是自己背后的冷箭!他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返回云都,跟那些酸腐文士好好理论一番。
可是他回不去。云岚帝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他回去只怕火上浇油,因此让他专心在此处备战,等到拿下了天龙,岂止是官复原职,超拔擢升简直是一定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月我且看他……他将脑海中能想到的谚语全都激活,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但是最终叫嚣尘上的还是那句话: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正在这时,华秋雯的侍女到了军中,说是公主有话要传。这个侍女说,公主只希望将军可以以大业为重,平庸之辈无需理会,不然倒是丢了自己的身份。封旭昇道,这个道理我懂。侍女忽然严肃了脸色,说,公主猜测,这一回的事情只怕是有人从中使坏,还请将军小心提防。
这话带着浓浓的关切,封旭昇方才的烦躁也散去好多,对这侍女回道,还请公主放心。
但是下一句话就让他费解了,华秋雯居然要龙远天回云都一趟?
这个时候,要明王回去干什么呢?倒是得知这个消息的龙远天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对封旭昇道了声“将军多珍重”,就随这侍女一起去了。
剩下封旭昇,立在夏日的风沙里,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