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夫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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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凌寒在梦中觉得一道清凉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睁开眼睛，好似是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他白衣无瑕，就坐在床榻边的摇椅上，静静看着自己。
正值盛夏，窗外的小蝉已经开始嘶叫，预示着今天必然又是炎热的一天。凌寒定睛看去，明王的额头有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清亮，好似古井之水，看不到一丝波澜。
这样的平静……凌寒心里一声叹息。他不是圣人，而她——恹恹不起，正是佳人懒梳妆的香艳景致，此时身上不过盖着一件软罗衣，分别许久，他就这样冷静得不似男人，只是在榻边看着，却没碰她一根手指！
她自然知晓，自己的夫君不是急色之人，但是如此柳下惠，只能说明，他在生气，或者换一个词语，震怒，已经懒得说话懒得动的震怒。
她没有起床，就这么躺在白瓷枕上，静静回望着他。四目相对，两人无言，却用眼神传递了无数对话：
“回来了？”
“嗯。”
“你知道了？”
“是不是你做的？”
“如果我说不是呢？”
“到底是不是？”
“你还信我吗？”
“我要真话。”
“你还信我吗？”
“你应该告诉我。”
“你还信我吗？”
……
龙远天气极反笑，先出声打破了诡异的交谈：“我信你，但是这些事情，你让我如何信你？”
凌寒缓缓坐起来，用罗衫遮住裸露的香肩玉臂，赤足下地，从边上的松木衣架上取下鹅黄色的罩衫，径自走到梳妆台前，用一柄桃木梳子开始梳理乌黑的长发。龙远天坐在边上，冷冷哼了一声，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过去，接过梳子，自觉地替妻子盘头。
他的手劲总是刚刚好，不会弄疼她，也不会掉下乱发。凌寒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像，待他将最后一根发簪插好之后，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向下一拉，歪过脑袋，将面颊蹭在他的手心里，喃喃道：“就我们两个好不好，谁的事情，都不要再管了，就我们两个……”
龙远天一震，他设想过很多路，唯独没有这一条。即便是在他累得支撑不住的时候，都不曾想过放弃。掌心细腻的触感不受控制地撩拨起他心底的琴弦，一时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忍不住低头靠在她肩上……好累。在外面的时候不觉得，为什么一见到她，一回到她身边，就会觉得累？累得只想倒在床上，睡它个昏天黑地，再也不起？
凌寒发觉龙远天紧绷的神经有所松懈，心中偷笑，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骤雨之间的短暂歇息，乍然破云见日，即便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也让人无怨无悔。在那个时代，她曾惊讶于男女之间的开放和自由，曾经好奇地询问一个关系很贴的异姓朋友：“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不想上床？”
那人哈哈大笑，然后笃定地说：“刚刚做过一万次。”
然后凌寒也发觉自己的同学跟男友时不时吵架，但是总是迅速地重归于好，这样的如漆似胶让其他是不是世界大战的情侣们很是羡慕。被问及秘笈的时候，这个女孩豪爽地一笑：“夫妻吗，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只要让床头到床尾的距离无限缩短就可以了，也就是说，闹了矛盾，尽快勾引他抱你上床就可以了。”唬得一群姐妹瞠目结舌，然后发觉，这果然是屡试不爽的制敌法宝。
那时她全都是当笑话听，却不想这些话串起来，居然让她制定了攻陷明王心防的第一步战略！不由想起了《史密斯夫妇》里那经典的段落，夫妻二人恨不能将对方碎尸万段，但是到了最后，一段史无前例的激情燃起了两人心中早已归于沉寂的爱火，爱情终究是无敌的。
想吵架，可以，先到床上去。不成逻辑的逻辑，却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当龙远天终于守不住自己的城池，猛然将凌寒抱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笑意都无奈又带着幸福的微酸。这一次的爱来得无边无际，在那次羽山深处的碰撞之后，他们从未像这个夏日的清晨一样将三魂九魄都震出了体外，外在的所有都潮水般褪去，好似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彼此是彼此的浮木，彼此是彼此的救赎，彼此是彼此唯一的温暖和星光。
藤萝一样的，是她；乔木一样的，是他；家园一样的，是她；游子一样的，是他；冰雪一样的，是她；骄阳一样的，是他……
冷遇热，冰与火，生与死，爱与恨，在纠缠得解不开的发丝中，乱作一团，终于化为激情过后的平静，两人终于歇息下的时候，就像海啸地震肆虐后的人间，疲惫，无力，毁灭了一切，却又迎来新的希望。
龙远天不想解开两人纠缠的头发，凌寒不想擦拭身上滑腻腻的汗水。她躺在他胸前，终于说出了那个思忖许久的要求。
“自从到了云都，你都没有陪我出去过。”不去看龙远天深思的眼眸，凌寒一鼓作气，接着说，“夫君，先不要问这次为什么会让你回来好不好，你先陪我在云都转转，好不好？”
龙远天轻轻抚摸着凌寒又被打散的头发，在这片刻温柔中，答道：“好。”他本就知道，之所以在黄龙舞之后召他回云都，凌寒绝对功不可没，既然她先开口，他就也没拒绝的道理。方才……进入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进她灵魂深处，与他对视的，是一片澄明，没有忐忑和心虚，没有闪躲和怯懦，更没有欲盖弥彰矫揉造作，她就那样平静地与他对视，唇角微微翘起，双臂环在他肩上让他感到自己依然被信任被依赖，就那么一瞬间，他再度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他们是一体的！无论时空还是生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
如果这不是爱，如果这样的情意都能被颠覆，那么这个世界，只怕就没有一丝阳光了。
从起床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一直握着她的手，纤纤柔荑滑腻生香，清泉浇下，荡涤去的只是欢爱的气息，却抹不去他留下的痕迹，身上的，心上的。换上那天青色的长裙，宛如雨过天晴的色彩，不加任何修饰，映衬得佳人发如墨，肤如雪。而他也身着天青色外衫，衣襟滚着金黄色海龙纹，愈发显得威仪万方，器宇轩昂。
凌寒没有让紫苏跟着，龙远天也吩咐寒星留在驿馆。两人就如同寻常百姓一般步行出门，真像是要好好观光下云都的风土人情。
他很久没有这样上街了——当年在瑾阳，他时常微服出访，结交各路英豪，那时没有轩车驷马，只有丹心热血。他爱惜天龙的每一个人才，每一寸土地，因为他总觉得，早晚这都是他的。但是那时，他并没有真正静下心来看看街上的百姓都过着怎样的日子，也没有在市井之间多做停留。他总是脚步匆匆，忙于搜罗对自己有用的人才和物件。那日子很忙碌，但那时他并不空虚。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母妃，想起三月三的女子，心里会若有所失，但是他会很快用更加忙碌的生活将这空虚填满。也许，他是不想往市井当中去，那些平淡但是真实的幸福，他这一生，只怕都不能拥有。
但是现在，宽大的袖子下他牵着凌寒的手，却不由对市井人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边几个孩子在打架，一个被打得狼狈极了，就开始哭，边上正闹得热闹的几人马上现出了怯生生的神情，然后一会一个壮实的妇女操着扫帚打出来，赶跑了其他孩子，忽然母老虎变成了老母鸡，怜爱地看着依然在流泪的孩子，心疼不已；
那边一个书生在一堆首饰前面拣选，只见他欣喜地拿起一只珍珠步摇，笑着问店家多少钱，店家说一两银子，这书生消散了欣喜的神情，摸摸口袋，似乎在说钱不够，然后店家拿起一支只嵌着一颗珍珠的发钗，很大声地说：“那你只能买这个！”书生面色羞赧，终于狠狠心，拿出钱袋递给商家，却连钱袋都忘了要回来，就带着这支珍珠钗仓皇离去；
那边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妻女来剪裁衣服，一家人衣着朴素，妇人的肩肘处还有几方明显的补丁，但是他们在挑选布料的时候，脸上却洋溢着那样真实的幸福笑脸，好像眼前的这些布料即使穿不到自己身上，就是看看也很舒心。小女儿对那匹雪锻很感兴趣，但是妇人为难地摇摇头，那父亲却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点了点头，于是小女儿兴高采烈，妇人虽面带微嗔，眼角却是一直笑……
龙远天就这么牵着凌寒的手，在云都游荡了半日，骄阳似火，两人却恍如不觉。衣袖下凌寒的小手有时会不安分，一根一根握紧了龙远天的手指，然后猛然在其中一根狠狠掐一下，龙远天白了白眼睛，无奈地看着妻子，面容生动，带着无边宠溺。虽然是平民装扮，但是两人与生俱来的气质终究难以遮掩，一路走来，早有人猜测是哪家的贵胄携侣出游。等到终于走到“玉壶冰”的时候，只怕无论是云岚帝还是华秋雯，都得到了明王夫妻今日要携手走遍云都的消息了。
玉瑄待客一般都是在“清音阁”，今日——自然也在这里。只是平素凌寒常去的，倒是不那么正式的“妙响石室”。因此她一见这会客地点，就晓得玉瑄是不把龙远天当自己人的。她也不多言语，只是笑着站在明王身侧，不避风俗，轻轻挽着夫君的胳膊，随他一起进入了清音阁。玉瑄看向凌寒的眼神不是没有责怪的，毕竟带龙远天来此处实在太过招摇，纵然知道凌寒依旧固守着一份夫妻情意，但是对于这不打招呼就将他牵扯进来的做法，他依然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在玉瑄跟龙远天见面的瞬间，凌寒也分明觉得冰冷的气息更甚，三伏天居然能有如履薄冰之感。这两人对视了半晌，龙远天终于开口：“久仰玉瑄公子大名，今日一见，觉得传言终不可信。”
玉瑄暂且没理这话，吩咐田黄上茶之后，才对已经落座的明王殿下说：“晴明也在我这里不止一次称赞殿下，今日一见，我也方才知晓，何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听着俩人毫不含糊地互相贬损，凌寒一时没回过神来，方才的寒意让她困惑不已，现在的言语，更不符合他们平素的为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夫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