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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玉壶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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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封旭昇终于正式出面,邀请明王前往军营视察。但是要巡视的边关,却是与天龙接壤的伏龙关。安云对伏龙,这两处边关,便足以表明两国的立场。而这次所谓的视察,毫无疑问,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而凌寒自然是不能跟去的,她现在就是明王留在云都的人质。谁不晓得明王对王妃用情至深,若是他想阵前反悔,也须得怜惜云都的佳人。龙远天没有质问封旭昇,当初说的,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自己出面,现在云国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挟恩施威。龙远天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是这样一直惺惺相惜的伙伴,忽然现出了功利的嘴脸,任谁都会深深失望的。
何况现在的云都,实在不安全。他对封旭昇提的唯一的条件是,务必保证凌寒的安全。虽然他也知道,以凌寒的能力,不乱他的阵脚就是好的了。
与凌寒作别的时候,她已经从那家琴社抱回了一张琴,蕉叶式,由于是新琴,因此声音没有沉下来,有些飘,还有些躁。她抚琴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接连弹错了好几个音。龙远天闭目听着,并不指出。他从未见过她心乱,她现在的心乱,是为了什么?
他抽出怀中的手札,是凌相当年的“藏拙”手书,也许现在,她更需要这两字的指引。凌寒看着这两字,面容如水。双手合弦,轻轻问:“你信我么?”
“我信。”龙远天答道,“但是关山月必须死。”
凌寒终于在这个问题上有了正面回应:“不,我要保下他。”
龙远天平静地陈述道:“因为他鸩杀了韩少傅,连累得我娘也抑郁而终。所以他非死不可。”
凌寒一震,他说什么?
龙远天回避了她惊诧的目光,慢慢说:“我娘跟韩少傅,彼此有情。少傅死在宫门前,我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他想说什么,但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我看那口型,是我母亲的闺名。”
凌寒听着这段早已被尘封的秘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从不曾说过这些,她一直认为他恨关山月是因为他跟韩少傅感情深厚,可是而今看来,只怕孟贵嫔才是这件事的关键了。
“少傅走后,母妃就总是抱着一柄剑看,那柄剑不是她的青霜,而是一柄男人的剑。她时而自责,时而哭泣,时而疯癫,当年光彩照人英气逼人的将门虎女,随着韩少傅一起去了。”
龙远天闭上了眼睛,眼前又浮现出母妃的笑,母妃的泪,母妃每晚的噩梦,母妃望穿秋水的等待。她等的那个人,从来都不属于她,她却还是傻傻地等着,直到跟少傅一样,颓唐地跌在冰冷的石面上,再也没有起来。
凌寒很想拥住他,传递自己的安慰和支持。但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说不出。因为这一切,都与她父亲有管。
“可是那是父亲的意思。”凌寒双手还是放在琴弦上,不曾抬起,似乎她正在说的这句话,跟她没有丝毫关系。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琴弦,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其实这对于龙远天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他向来聪明,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就能顺藤摸瓜。前几日他已经到了那家琴社侦探过,一见到那琴社的题字,他就知道,这是关山月名下的产业。而凌寒之所以跟关山月有联系,也只会是因为她的父亲,凌霄,就是关山月的门生。
但是他不曾想到,她居然如此干脆地就将这件事情放到台面上谈。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不傻,不会纠结于前人的事情毁掉眼前的幸福,但是,理智上清楚是一回事,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只有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错话。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片刻之后,还是凌寒打破了沉默:“当初,爹怕韩少傅帮助你登位,只能出此下策。他并不知道……”后面的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矫情和虚伪。
丧失至亲之痛,她不是不懂。同命相连的两个人,此刻却相隔得越来越远。自从到了云都,很多事情,都脱离了轨道了。
龙远天带着寒星离去之前,对她说:“天龙传来的消息说,啸天已经平定了孟丘的水患了。”
她看向他,身子没来由的一寒。是的,她是吩咐刘敏之,要他尽力破坏睿王的治水,毁掉睿王的声望,动摇天龙的经济命脉。她还要刘敏之找人,在天龙四境散布流言,只言说是君王无道,因此降下天谴。南方大旱,北方洪涝,俱是因为四年前凌府跟明王的冤案。
但是,他居然远隔千里,就破了刘敏之的局?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
凌寒真的有些心寒了。这些日子以来,原以为他们早已亲密无间,却不曾想,还有这般曲折隔阂,随时准备将两人拆散。
原来想要在一起,只有爱情,是远远不够的。
她跟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
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凌寒独坐琴桌前,任由黑暗一寸寸占领了天空和大地,兀自不动,似乎已经变成了那尊石头,望夫石,却望不到自己的良人一个回头的微笑。
转眼明王离开云都已经半个月了。此间凌寒一直按兵不动。她从未料到自己能这般有耐心,只待以静制动。也许龙远天临走时的那些话,到底是印在了她心上。
他懂的,她信,他说信她,就必然会信她。上一辈的事情与这些晚辈何干呢,却只是徒增烦恼。道理谁都明白,只是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了,难免还是纠结万分。
这些日子,她只是到那家琴坊去。这家名为“玉壶冰”的琴坊是关山月手下的一处暗哨,那次到锦福寺香市,凌寒便是见了这个店名,才故意与华秋雯走散。这家店的主人叫玉瑄,乃是关山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论年龄,却不过只比龙远天长了五岁。原本关山月是想让玉瑄到朝堂为官,但是玉瑄却道,与其明着与人较量被人排挤,不如背后放放冷箭来得有趣。本是阴暗卑鄙的事情,但是从他口中说来,却带了笑谑和轻松。后来关山月渐渐将云都的控制权都交给了他,明着还是关丞相掌事,实际上早已换了决策人。
但是凌寒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怎么都不相信云都的风云居然是他一手控制。他理应是九天的神仙,怎么沦落到欲望肆虐的尘世?
看着他正在冲茶的手,凌寒轻轻叹息。这双手保养得十分得当,她至今记得,初见他的那天,这双手在七弦琴上的舞蹈,是那样轻盈自在宛如蝴蝶翩跹,又伸敛收放如同云舒云卷。
他听到了这声叹息,温文笑道:“晴明又想到什么了?”
“在想,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晴明应该知道,世上的路,不是选的,而是走的。也许你原本想选的,却不是最终能走的。”
凌寒不语。他的声音如同深溪之水,清澈,却带着冷冽。炎炎夏日,居然能让她心神俱冰。
其实她一直有些害怕与他单独相处,因为他清冷的眼眸总是可以看透她心中所想。他垂下眼睫的时候,温驯如同稚童,但是每当与他的眼眸对上,凌寒都能感受到一种穿透灵魂的审视。
如果可以,她想,她很乐意将这样的眼光比喻成寒光森森的匕首,防不胜防的暗器。在这样的眼光下,她时常拘谨得不愿意说话。当年那个在明德帝面前侃侃自如的女子,在玉瑄面前,居然变成了迟钝呆板的丫头。
他应该是可以给她指出一条路的,但是他不说。她也索性不问。她在云都,目前不过是一个质子,但是她心里一直在自己盘算,该怎样破了这个棋局。玉瑄心里肯定是有办法,但是她不想去问。这算是一种考验,只是考验的不是明王的妻子,而是凌霄的女儿。
凌寒又何尝是省油的灯?这些天来,她起码看透了一点,看透了这一点,她在玉瑄面前,就少了很多不安和忐忑。
她看到的是,拥有这样的智慧和眼光的人,其实是最可怜的人。他可以瞬间看到别人的所思所想,世上的真善美丑,他自己可曾体会到凡间的幸福?也许,他早已用那匕首暗器一样的眼光穿透了自身无数遍,一颗心,早已在自我摧残下鲜血淋漓。
所以,他的眸子,才能愈加清冷,宛如寒冰。
而“玉壶冰”的由来,想必也是因此。
当她在他眼前逐渐放松的那一刻,玉瑄就知道,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果真是聪慧的人。他不禁有了笑意。他不曾见过师兄凌霄,但是从老师关山月口中,他知道那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但是却输在没有更大的野心,却有更多的爱。如果他能够绝情绝爱,想必最终不会如此凄凉。
至于他玉瑄自己么,野心这东西,他不但有,而且十分强烈。至于爱——也许这一生,他都不会知道,爱人和被爱,是什么感觉。
他不会爱人,那是自掘坟墓;也不会有人爱他,那是自寻死路。
所以,当他看着凌寒矛盾斗争的时候,只是心里暗暗惋惜,明明是个聪慧的女子,遇上这些,就没了主意。所以情爱一事,终究是沾不得。
但是当凌寒渐渐有了主意的时候,他却不曾想到,情爱可以蒙上人的眼睛,也可以激发出人超常的智慧和力量。
所以当凌寒言道,她已经想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并不吃惊。他只是觉得,她想通的日子,太久了。
将手上的茶杯递给她,玉瑄等着她的解释。
“明王想要师祖的命,就是因为韩平宣。这个罪责,我来担了,怎么说都是因我父亲而起,不能让师祖来承受。”
“你担?你怎么担?”玉瑄波澜不惊,仿佛事不关己地问道。
凌寒眉头一蹙,道:“我自会向他请罪。若是他肯原谅我爹,我就还是他的妻子,若是他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放过师祖——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我付出。”
玉瑄嘴唇微张,似乎颇为讶异,居然这样拿得起放得下?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往这苦海里跳?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择?”
凌寒道:“我有八成把握,他会选我。”话是这么说,但是她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忧虑。
玉瑄不再答话,想来若是明王不答应的话,这凌寒只怕是还有其他的计谋了,美人计,苦肉计,随便她用哪一个,明王想来应该都会服软。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感情真的有这样的力量么,玉瑄隔着袅袅茶烟看向眼前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的女子,心里却相信她可以做到。“这件事可以这样解决。”
他终于表态,低下头不去看她长舒一口气的脸色,接着问道,“云都这边,你可有什么办法?”
凌寒道:“云都的事情,是很棘手。这事的关键,在于封旭昇。若是没有了他,只有华秋雯自己,再大的风浪也难掀起来。封旭昇是个有野心的人,虽然这野心不是为了他自己。师祖要帮助云岚帝,可是云国的政局又少不了封旭昇。不过我已经暗中探听过了,对他不满的大臣,并不在少数。尤其是当初拥戴其他皇子的大臣,一直觉得他拥立云岚帝是别有居心,想大权独揽。只是……若是不与天龙开战还好,一旦开战,封旭昇的地位就会越发重要。”
她顿了一下,看向玉瑄,用极为确定的声音说:“所以,要想平定云国的政局,封旭昇必须死!要想云国大臣都愿意他死,与天龙的战事,就必须避免!”
玉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只是又问道:“那如何避免这场战事呢?”
凌寒狡猾地一笑:“这其实是一个连环策,只要封旭昇死了,云国还会打什么?天龙那边倒是会主动开战,但是明王又岂是吃素的?他手上的兵马,加上我掌控的原先父亲手上的力量,足以使天龙老老实实不开战。”
“天龙皇位谁属?”
玉瑄这个问题,击中了凌寒的软肋。
她苦笑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想要这个皇位。但是如果他一定要这个位子,我会帮他。这个条件,可以用来交换他放过师祖。”
“你明明知道,凭他的力量,根本伤不了师祖分毫。你所谓要保护师祖,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以卵击石,自己找死。”
“是,我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放弃。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死去的孟贵嫔重要,还是活着的我重要。”
玉瑄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只是问道:“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凌寒微笑:“当然是先让封旭昇失去一些东西,一步一步,直至生命。”
玉瑄叹息:“早知你今日能悟到这些,我就不选今日的茶叶了。”
凌寒回了神,问道:“哦?难道今日之茶,与往日之茶不同?”
玉瑄不答话,只是说:“你尝尝看。”
凌寒掀开茶盅,只见杯底的茶叶并不十分均匀,也不肥腴,微微有些卷边,布满了茸毛。虽然茶叶看上去一般,但是茶汤浓绿,茶香扑鼻,却别有一番情境。
她从未喝过这种茶,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
玉瑄说:“这种茶,没有名字。云国的云山有座奇峰,叫云雾峰,峰顶峭壁上有一株野生茶树,普通人自然无法采摘。我认得一位江湖侠士,因为曾经救过他的性命,所以他便每年采来那无主茶树的新茶与我。这茶并非名茶,貌不惊人,却因为那云雾峰的奇绝山水而得了造化神秀,因此饮了它,便如同与天地精神往来,四季风雨,日月星辰,全都在这一杯茶里了。”
凌寒不由听痴了。低头啜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齿颊生香,茶中带甜,也有微微苦涩,入得喉咙,却又有了美酒一样的味道,爽滑香醇,远胜过她此前品尝过的名品好茶。一杯入腹,她不禁闭上眼睛,用心想象起那云雾峰峭壁上的茶树来。喝着这茶,那茶树的形象居然也慢慢清晰,呼风唤雨,招摇望月,不由使人心胸开阔,畅然欲神。
“好茶!”凌寒睁开双目,出言赞叹。
“之所以是好茶,乃是因为‘自然’二字。世间种种,求得一个自然,一个心安,足矣。若想贪心索取,早晚会失了性命。”
凌寒一怔,已经领悟到玉瑄是想借这茶叶来开导自己,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暖意。只听他又说:“凡事顺其自然,方不害养生,做事才能长久。像这茶树,除了求生,便无欲无求,是以安心。人的慧根,往往是被外物所障蔽因此显现不出。你这次能破除这些迷障,算是还不错。只是,用的日子久了一些。”
凌寒默默听着,不由惭愧,更多的是触动。原先她并不是这样的,事情牵扯到龙远天,她的阵脚确实已经先乱了。
只听玉瑄又说:“封旭昇的事情,我跟师傅早已着手开始准备了。过几天,应该有初步的消息传来吧。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让明王回到云都一次,该做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
凌寒捧着茶杯,轻轻点头,又听玉瑄说:
“这茶,就叫晴明茶吧。”
凌寒一愣,方才意识到他是说这野生茶的名字。
玉瑄没有看她,只是也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说:“让人神晴智明,这名字,果然是好。”
他不曾告诉她,其实他的野心,远不是这茶可以压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