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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 韩平宣 ...

  •   仰面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了深红的宫墙,蔚蓝的天空,大团的白云急速掠过,压来浓重的阴影。冰冷的青石在我身下,散发出死亡和腐朽的味道。一只苍鹰飞过,传来飘渺而清澈的风声,它飞入那高远的云霄,飞到了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好像有打破东西的声音,还有人的惊呼,只是所有的声音全都归于沉寂,我听不到了,也看不到了,我的身子开始变得轻盈,然后,我终于轻轻开口,唤出了那个早被心血捂热的名字:“青霜……”

      我一向只能在心里唤她,可是现在,我叫出了这个名字,却像是已经唤了她一辈子,那样亲切,那样温柔,在即将辞世的这一瞬间,那些被我刻意深藏的过往,全都清晰起来。一张女子的素颜,毫无遮拦浮现在心里,向我微笑,轻轻叹息。那温暖触手可及,我却没有力气,早已伸不出那抬不起来的手臂……

      我死了,她,会为我流泪么?

      第一次见到她,她正在舞剑。双剑起舞,恰如蝴蝶纷飞,我从不知道双剑可以化身为女子的翅膀,阳光下,那三尺青锋上闪耀的居然不再是点点寒光,而成了白昼的星辰,一闪一闪,晃花了我的眼睛。剑锋呼啸,月季芍药随之微微颤动,春季的繁花似乎都为她低头,朝拜着这个花中的将帅。她旋转,飞跃,伸臂,仰面,淡青色的衣裙在紫牡丹花丛中轻盈翩跹,好似蛟龙出水,好似青竹吟风。这样的美丽,定格在我心里,成为午夜梦回时,一种隐隐的痛。

      我从不知道,女人的俊朗,可以让人如此痴迷。从此,她的绿色,成为我最爱的颜色,居家的很多衣衫,我都会或多或少选用带有这绿色的布料。每每见到这颜色,我就想起那一日的花海,那一日的艳阳,那一日的女子。因为这绿色,我开始贪看杯中的茶叶,那浮沉绽放,正像她的身姿绰约;我也怜惜脚下没一寸青草,那色彩,就是她的裙舒裙卷;有一日仆从要清理书房台阶上的青苔,我也制止了,只因那一抹青绿,像极了她的影子。

      我也习剑术,读书击剑,乃是我平生两大乐事。手不能提的书生,空有蛮力的武夫,都为我所鄙夷。曾经我的理想,是逍遥自在书剑飘零,仗剑天下除尽不平,最后功成身退不留名姓。庙堂于我,乃是无比遥远的地方,我不愿为臣,只愿侠肝义胆,日月可鉴,驰骋神州,伸张正义。但是,在我救下了一个被人追杀的富家公子之后,我的人生注定要与朝堂相联系,因为那个公子,正是日后的明德帝。

      他请我入朝为官,我本可不应。只是那时,仇家渐多,我一向奉行的江湖道义,成了空口承诺。双亲早已见背,我本孑然一身,本是无牵无挂,死便死,生便生,又有甚羁绊。但是明德帝一句话,打动我心:“江湖与庙堂,都是为苍生计。公子既然心存天下,何不到庙堂一试,也许更能救赎几多百姓?”

      于是我放下手中宝剑,拭去剑锋鲜血,玄墨入鞘,润笔挥毫,入朝做了文华殿学士。这是与原先刀锋舔血的日子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但是,在见到她舞剑的那一刻,我再度发觉,原来我最爱的,还是宝剑,而不是笔墨。

      但是那时我已有妻室,她也已有夫君。

      再度见她,是在她儿子的满月宴上。那一天,也是清空万里,春风拂面。她穿着华美的红色礼服,金线银丝,珠光宝气。这是她的另外一面,不复舞剑时的英姿飒爽,矫捷果断,而是眉眼沉静,端庄高贵。此刻,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她的着装打扮礼仪位置,则明确宣告了她的身份——明德帝的宫妃,孟贵嫔。

      那一天,明德帝为小皇子赐名为“远天”,远天,远离天朝?周遭人敛声屏气,心下却万端揣测。我苦笑,他终究是不让这个孩子问鼎江山的,连取名都这么无情。我看向她,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听到她平静地谢恩。杨昭仪在边上打趣道:“这下好了,翔天今后,就能有玩伴了。”

      玩伴?这个女人,又在昭示皇长子龙翔天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我忽然有些心疼,深宫长夜,冷被孤灯,旁人笑语,他殿椒房,她……如何捱得这迟迟钟鼓冷冷人心?

      那晚要出宫的时候,她的侍女悄悄随我到宫外,在一个僻静处,送给我一个木匣。我捧着那个木匣,听着那个侍女的解释:“娘娘感谢大人,让陛下赐予她这个孩子。”

      我说,这是娘娘的福气,也是陛下的深情。侍女点点头,说,娘娘知道。

      那个木匣里,是一柄金错刀,白玉为鞘,黄金为柄,刀柄上镶着一块绿色的宝石,与初见她那日穿的衣裙何其相似。

      我一路把玩着金错刀,进府还不肯放下。妻子进得房来,也十分喜爱这刀具,向我索讨。我言说,你现今也要临盆,刀光剑气,还是远离些的好。她又不经意地问,此刀是谁所赠,我思索了下,答道,一个故人。

      对于妻子,我心里多少有些愧疚,除了真心,我一切都可以给她。作为宗室之女,她从无娇蛮习性,不曾因为我出身寒门而委屈抱怨,她知书达理,贤惠能干,将府上所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不曾过问政事,也不跟别的官宦夫人过多交往,每日恪守为妻的本分,让我全无后顾之忧。这样的女子,是我的妻,我,又怎忍负她。

      于是我将这金错刀收在书房,一直放在木匣中,不曾取出做摆设,也不经常把玩。但是每每作画,作书,写奏折,我都知道在我身边,有这么一柄宝刀,尘封着我的心意,她的悲苦。

      杨昭仪去世后,太子归正宫皇后凌氏抚养。明德帝拜我为太子少傅,与凌相一起教导督习。忽有一日,她身边的侍女对我说,娘娘有一事相求。

      我自是应允。于是十日之后,二皇子龙远天也正式拜我为师,与太子一起读书。这时,他已经在边关长成了翩翩少年,带着灿烂的笑容,回到了冷寂的宫殿,诡谲的朝堂,走向未知的今后。

      不几日,凌相便问我,如何看待二皇子。我深思片刻,说,福祸难料。

      凌相长叹一声,道,只怪他晚生了两年。凌相必定是支持凌皇后的养子皇长子的,他这么问,这么说,只不过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不过,他也承认了,二皇子的才华,在太子殿下之上。

      我不再言语。虽然明明知道应该表明立场,但是我终究说不出对二皇子不利的话。因为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会想起那个女子,那是我心底唯一存留的温柔。

      于是我开始打压二皇子的才华,总是将太子捧到高处。他写的策问,我总要他藏起锋芒,那篇《龙说》,着实让我心惊。若是教明德帝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只怕她跟他,都要有灾祸临头。二皇子心有不满,终是无处发泄,只能对她倾诉。于是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书信。极为精致的簪花小楷,散发出淡淡墨香。我惊讶,她居然能写出这样娟秀的小楷,那双手,那颗心,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和宝藏?信里她感谢我对二皇子的教导,支持我的做法。原来她也看得这样透彻。

      我小心翼翼收起这封信,终觉不妥,还是将它烧掉了。当火苗渐渐吞噬了纸张,那宣纸那墨迹痛苦地蜷曲起身子,我的心也纠结地痛。终于,那纸灰随清风散去,我知道,这封书信就在纸灰散落的花园中,化为那株梧桐,与我四季相伴。

      她果然是聪慧的女子,知道韬光养晦。以她的智谋,怎么会只甘心在深宫邀宠?以她的智谋,又怎会一直不得宠爱?只因她心不在此。意识到这一点,我自私地很高兴,她心里没有人,虽然没有我,可也没有别人。

      但是后来她还是将二皇子再度送到边关。此时,二皇子龙远天已经有了封号,便是“明”。这个封号与明德帝的年号有一个字相重,给足了孟越面子。当年为了拉拢孟越,正是我对明德帝建议,可以结亲,请孟越爱女孟青霜入宫;后来为了稳固安云关,也是我对明德帝说,应该给孟贵嫔一个孩子,这样孟越就会更加死心塌地。第一个建议毫无私心,因为那时,我还不曾见过她;第二次,却是早已情根深种,不忍她独守空房,想给她一个指望。但是她现在,却又要将唯一的骨血送往边关避难,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想起皇二子满月宴上,她让侍女传的话,我心才稍安。总之,是给了她一个牵挂的,不是么?

      过了几年,云国犯边,安云关报急,需派人谈判。金殿之上,满朝文武无人应声,凌相也沉默不语。我虽知其中必有蹊跷,但是仍然出列,请命,领旨,出京。

      于公,这是国难。于私,这是她父亲的难关。云国此战目的不在疆土,而在钱帛。这样的事情,不是孟越所擅长。

      她再度冒险,让侍女见我。这一次,她送我的,是那柄青霜,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宝剑。

      除此,没有只言片语。侍女说,娘娘说了,只要您见到这把宝剑,就知道她想说的话了。

      我如遭雷击,难道我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有悔,有怨,有恨,也有喜。

      此去凶险,不知道能否平安回到瑾阳。终于,我也选择了一份回应,我将那卷轴递给这侍女,说,将这个送给娘娘。这个卷轴,是我为她做的一幅画像。只有我一人知晓,从无别人见过,画上也没有我的私章。此外,我还赠了一柄宝剑,那是我行走江湖时的伙伴,伴我八年的宝剑,玄墨。

      这不是开始,而是了断。有些事情,当最后的话都言明了,等待的人们的,只会是分道扬镳。她用情意诱我,我也不过是再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而已。

      带着这青霜,我前往安云关。妻子含泪为我收拾了行装,不发一语。我只是坐着,看着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地因抽泣而抖动,如同风中枯叶,让我心下不忍。若是没了我,她如何扛过今后的风雨?我抱过她,拭去她的眼泪,问,你可怨我?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此时依旧维护我的面子:“夫君深明大义,勇赴国难,妾身怎敢有怨?”我将头埋在她的肩颈,说,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回。我们的女儿也已经十三岁了,她站在门前,对我说,孩儿以父亲为傲。我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揽着女儿,心里渐渐不再空虚。

      我终于还是对她交代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我不能回来,你就回逸王府。”她含泪点头,我才略略宽心。

      车马出了瑾阳城,我策马回首,只见九峰山颠,那青翠山色中的一点粉红,乃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应该与她相濡以沫。这时的绿色,在我眼里,已经不再单单属于那只舞剑的蝴蝶。世上绿色虽多,属于我的,终究只是这一抹。

      到了边关,大将军孟越见到我腰间的佩剑,眸光一闪,无人时,他质问我,既然已经知她心意,又为何以身犯险。若是他与我都死在此间,让青霜如何是好。我回道,大将军,我们都会平安。我看向他的眼睛深处,说,大将军会颐养天年,而我,也会回去陪伴妻女。

      孟越久久盯着我,良久一声长叹:“我孟越对得起天龙的列祖列宗,对得起天龙的黎民苍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青霜。”

      然后,他对我讲了她的许多事。她小时候的顽皮淘气,她长大后的刁蛮任性,但是说的最多的,还是她的聪颖严谨,胸中韬略。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的梦想,是做那大漠关外的雄鹰,翱翔在无边天宇,征服万里雪山。但是,我的一个建议,却使她只能被困于深深宫闱,做那等待君王临幸的可怜女子。

      多可笑,原先我以为的蝴蝶翅膀,原本应该是军中骄傲自由的雄鹰羽翼,是我,亲手敛杀了她矫健的羽翼,让她失去了梦想和自尊。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酒。人们都说我是为了要谈判,要壮胆,可笑!我韩平宣,何时需要用酒来壮胆?我只是后悔,当年就那么一句话,就毁了她的一生。若是没有那建议,就算这辈子我都不会认识她,但是只要她好好的,不就很好了吗?我亲手将自己挚爱的女子送给了别人,亲手摧残了她的荣光和幸福,我还怎么能说,我……爱她?若是我不进朝堂,她不入深宫,我们可有机缘,相知,相惜,相伴?

      拔出腰间的青霜,我趁醉舞剑,歌曰:

      “美人如玉兮不能忘,新月如钩兮泪沾裳。
      剑气森寒兮心破损,无言相对兮秋意凉。”

      次日,我视死如归,进了云国军帐。

      谈判并不顺利,云国国君老迈昏庸,此次负责和谈的,乃是大皇子。这个皇子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主见,凡事多为封旭昇拿主意。封旭昇这个少年,有着让我忌惮的眼神,他就像一只豹子,蓄势待发,等着一展胸中壮志。

      但是我又岂是善与之辈?锱铢必较与寸土必争,乃是一个道理,不过一个凭借口舌,一个凭借武力,二者共同依赖的,又是智慧。而我,口舌武力智慧,三者皆有,终于付出了极少的代价,换得了边境三年安定的合约。

      离开云国之前,云国的丞相关山月与我同饮,言及世事风云,问我可愿留下,我南望瑾阳,纵声笑道:“青山处处可埋骨,唯有天龙是我家。平宣必然会回到瑾阳,因为那里,有我的妻儿。”

      关山月并未勉强,只道可惜。我只以为他是可惜我不能留下,终为儿女私情缚住了手脚。等到入了安云关,我支撑不住终于咯血,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可惜的,是我的性命。

      我吩咐仆从快马加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及。我强提着一口气入了瑾阳——回府?入宫?我并未犹豫,只是说,先进宫回禀圣上。

      但是,就在这离她最近的地方,我却要阖上双目。苍鹰早已入了云霄,带着我的心魂也随之而去。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此生终于尽兴一回,也不过只是唤出了她的名字。

      她可会伤心?她可知道我入宫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终究是无力回天,原来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番外 韩平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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