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寒香暖天》可笑人儿

42、孟丘雨

　　孟丘，因为水路交通发达而成为天龙北方的经济重镇。这里是瑾水、孟水、天水交汇的所在，水网贯穿南北纵横东西，湖泊如珍珠般分布，高桥大船撒落其间。此间繁华不同于瑾阳的皇家气象，如果说瑾阳是沉稳的朝阳，那么孟丘就是黑夜的星空，纷繁，活泼，变动，充满了神秘和诱惑。

　　但那是以前的孟丘。

　　现在的孟丘——龙啸天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面目狰狞持续翻滚的乌云，当风而立，表情阴郁。百姓们已经开始迁徙，如果暴雨这样持续下去，多少人家的数年积攒都要被洪水冲得干干净净。昔日的孟丘，黄金万两也许都不能潇洒买醉，万贯家财在此处根本不值得夸耀。能住在孟丘城里，一度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可是现在，城里的居民越来越少，这里已经逐渐成为一座死城。

　　远方的乌云愈加逼近，城外道路上是接连不断的马车，运载着富人们的财产，往远离洪水的地方而去。也有浩浩荡荡的百姓，伛偻提携，迈着沉重的步子向远处跋涉，背井离乡，只为求得暂时的安全。这就是商业城市的好处吧，一个嘲讽的笑容浮现于睿王嘴角，商人重利轻别离，乡土之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只要青山在，到哪里做生意都是一样的。

　　原本孟丘知府秦抚昌是不同意放百姓们迁徙的，因为这样会使得民心动荡，觉得朝廷有意放弃孟丘。但是睿王说，强留人的话只是给自己增加麻烦和变数，不如随他们去吧。殿下发话，秦抚昌只能听从。但是他不曾让自己的亲属离开，全家老幼都随他一起坚守孟丘，誓与此城共存亡。

　　龙啸天知道了，只是付之一笑。他见了太多这样迂腐的文人，除了一身又臭又硬的骨头，一盆浆糊的脑袋，百无一用。抗洪啊，治水啊，就凭这种盲目的忠诚？不如早早死掉转世来得痛快！

　　而这抗洪的主力部队的调遣，也让他颇费了一番心思。

　　驻守北方的逐云军是不能动的，不然等于心门大开，云国不趁火打劫刺上一刀，实在是天理难容。驻守东部的镇海军倒是可靠，但是离此太远，远水难救近火。

　　而南方的羽璜军——他现在有些摸不清常远的底细了，诚然是他庇护了明王，但是红蕊是封旭昇带走的啊，红蕊又在明王那里，也就是说明王与封旭昇有关系，那常远呢？他想起来就会有些冒冷汗，无论常远是明王的人还是云国的人，都足以给天龙致命的打击。想让他不动，除非有一方力量掣肘。但是从哪里找这一方力量呢？最简便有效的途径，就是明王的天军与羽璜军相峙，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剩下的可调用的，就只是西部的广漠军了。但是广漠军一向不习水战，加上军风剽悍，只怕来了也是添乱。

　　所以，睿王只能赌上一把了，这一回，他调动的，乃是一直在手下闲置的，原来隶属于明王的那十万人。

　　不牵扯国仇家恨，只是为了保住天龙百姓的一方祥和，想来这些将士，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吧。四年来他们无所事事，现在也该出来动动了。何况，二哥还活着，这群人只怕早晚是要生变的。

　　这阵子，睿王的心思已经沉淀下来，也看清了原先看不清的很多事。这十万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渐渐消耗了。“二哥，你不要怪我。”睿王心里这样说，看着那些男儿面无表情前去和洪水战斗，他丝毫不心痛，只是觉得，越发亏欠了明王。

　　这十万人马，乃是明王一手调教出来的。所以睿王确信他们服从命令的觉悟，也知道天龙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在治军上，龙啸天得承认，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及不上明王。就算龙远天已经离开了四年，但是这十万人认定的主子，依然只是明王。

　　乌云滚滚，虽然正是晌午，但是天色已经宛如傍晚，让人觉得心头压抑。忽然，一声霹雳炸响了，阴沉沉的天宇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迅速又合上，雷声轰响，裹挟着更加汹涌的波涛，一波一波冲击着孟丘已经心惊胆战的土壤。风声带着阴霾的吼叫，让人六神无主，浑身发抖。龙啸天独自站在城楼上，看向如蝼蚁般慌张逃命的人们，看向从远处逼近的暴雨，成为这昏惨惨的画面中，唯一的白色。

　　雨滴砸了下来。刹那天地间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大地上的声响。他原本就带着潮意的白衣迅速湿透了，此刻，雨水无边，天地无限，只是他，如此渺小，如此卑微。

　　一柄雨伞撑在了他头上，使他获得一处狭小的平静。

　　“殿下，该吃午饭了。”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音色并不柔媚，却十分悦耳，让人听了很舒服。

　　睿王不曾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子，也不说话。那柄伞就这样撑在他头上，一动不动。

　　“你跟着我，到底想要什么？”他冷冷地问。

　　“我说过，我想要的，殿下以后会知道。”

　　“不要以为你跟她很像，我就能接受你。”

　　“这个殿下已经说过了。”照旧是波澜不惊的声音，不仔细听，绝对发现不了里面夹杂的一丝无可奈何。

　　龙啸天不看身后的女子，转身离去。那柄伞就这样定格在城楼上，女子缓缓降低了伞的高度，自己在城楼上看雨。

　　这是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头发并不长，只是松松绾着，红蕊原先就喜欢穿红衣，也喜欢这样收拾头发。甚至这个女子的面容，表情，眉眼之间很多神态，都跟红蕊如出一辙。

　　只是她不是红蕊。她的名字，叫做田羽凡。

　　田羽凡是谁？

　　睿王府的姚管家会告诉你，这个女子是主动卖身到王府为奴婢的。当日她虽然身穿布衣，形容气质却甚是出众，怎么看都不像是做奴婢的材料。姚管家阅人无数，当下便知道这女子必然是别有所图。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也不避讳，直接坦承就是为了睿王而来。她言讲当年有一才子，也曾为了心爱的女子卖身为奴，终于成就千古佳话，而今她对睿王殿下痴心一片，卖身进府，又有何不可。其言辞之大胆让一干人等眼珠子都掉了，有蔑视的，有钦佩的，有笑她不自量力想高攀的，有咒骂她是狐狸精想勾引殿下的……正巧路过的倾明倒是主张将她留下，但管家还是想将这个麻烦拒之门外，不料这个女子居然能说出殿下生活里的诸多习惯和癖好，更让管家疑心这女子想对殿下不利，但是接着，她在管家耳畔说了一句话，只见管家脸色变了变，终于狠狠心咬咬牙，收了这尊来路不明的女菩萨。

　　那句话是什么？除了田羽凡和姚管家，无人知晓。就连倾明以恩人的身份前去打探，也问不出什么。府上人等十分好奇，为什么倾明会对一个女子如此费心，一向大嘴巴的倾明这回却是严丝合缝，任何人都无机可乘。

　　但是这并不代表府上其他人会认可田羽凡，因为大家心里认定的女主人，是红蕊，对于这个一心攀龙附凤的女子极少给好脸色。但是田羽凡并不着恼，照旧笑脸迎人。你说可气不可气，大家越是想红蕊，越是觉得这女子跟红蕊真是像，她对王府的了解，简直是超乎常人。除了熟知王府地形，很多人给她介绍过一次，她便能记得这人所有的信息，甚至有些事情大家都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厨房的王妈生日了，她会送礼；浣衣房的张婶小孙孙病了，她领着玩；门房的刘大哥伤了手，她知道药房的伤药在何处放……尤其是她的眼神和举止，活脱脱跟红蕊是一个模子。

　　只是，差别总还是有的。

　　两人的面容因为表情相近而有些近似，但是又截然不同，红蕊的五官带着一种精致，就像保养完好的瓷器，泛着纯正的胭脂红，尤其是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田羽凡的五官则有一种爽朗，兼具沉静和自信，不说话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幽篁，或者一棵乔木。红蕊的声音总是带着淡淡的懒散，滋润如山间幽泉，听到她说话就像听到风的吟唱；田羽凡的声音却圆润明快，就像荷叶上的水珠，凡是听过的人都能触摸到，这雍容音调下的那个温柔且高贵的灵魂。

　　因此，到了睿王府没几天，田羽凡已经逐渐消弭了众人对自己的敌意，虽然距离得到认可还很远，但是只要没有人总是给她添乱，就可以了。

　　除了一个人不认她。偏偏这个人就是睿王。

　　睿王急匆匆从羽山回到瑾阳，照旧不入宫，只是跟几个大臣会晤之后就要前往孟丘。田羽凡不知道怎么办的，居然能说服姚管家让她跟着殿下的亲随一道前往。睿王起初不曾留意这个女子，但是当他错将她当作红蕊之后，龙啸天便怒了，斥责管家从哪里找这样一个替代品，管家噤若寒蝉，田羽凡便开了口：

　　“我不是替代品。我是田羽凡。”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人长嘴不是只为了吃饭的。虽然话也不都是用来说的。”

　　睿王一震。这话好耳熟，似乎很久之前某人也曾经这样说过。他再度看向这张陌生的脸庞，那熟悉的表情却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但是这只是让睿王心情更糟，于是他任由她胡作非为，涎皮赖脸跟到孟丘，但是睿王从来不给她好脸色。她不生气不灰心，也没有跟别的女子一样哭泣抱怨，照旧规规矩矩做着份内的事情，十分敬业地打理着睿王的饮食起居。虽然是在孟丘，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服侍，但是睿王浑然不觉，因为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他不想吃的，不愿意见的，不喜欢穿的，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之内。

　　除了今天的午餐。

　　此刻，睿王正对着眼前的一碗鸡蛋玉米羹大发脾气：“谁准备的饭！！本王从来不吃鸡蛋，都不晓得么？！！”

　　准备饭食的大厨战战兢兢跪下谢罪，就怕原本心情就不好的殿下一个不痛快将自己咔嚓了：“殿下恕罪！往常的饭食都是田姑娘拟好菜单再吩咐小的做的，今日……今日小的不小心将那菜单丢到火里了……又没好意思找田姑娘再拟……殿下恕罪啊，小的今后再也不敢了！……”

　　七尺男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让龙啸天更是心烦。本来外面就是昏沉的天，人的心情连带的都十分阴郁，再有这样的人在眼前哭号，更让他万分沮丧。他从小就不吃鸡蛋，因为受不了鸡蛋的腥气，每次吃了鸡蛋，他都要反胃好久。来孟丘这么些天，饭桌上他从没见过鸡蛋，他早已习以为常，不料却有了今日这出戏，他不由怀疑，田羽凡对他的了解，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连他不吃鸡蛋都知道？这样的人，世上只怕没几个。

　　思及此，便吩咐念明去请了田羽凡来。他从不曾在就餐的时候找过她，确切地说，他从未主动找过她。他下意识地在回避她，他不想总是见到她，就想起另一个人。

　　田羽凡来了。在门口收起了那柄伞。她不知道睿王为什么找自己，但是一见到桌上的鸡蛋玉米羹，不觉有些惊讶，她的菜谱里可没这道汤啊，明明是鲈鱼莼菜羹来着……再看殿下臭得不得了的脸色，她不觉失笑，早知道会这样，不如早些让大厨上了这鸡蛋羹呢！

　　“你对本王很了解？”睿王早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斜着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儿。一只手从椅背上垂下来，就像当年在画舫上剥葡萄的时候……风神疏散，自有一种世外气象。单看这会的神色，怎么都不会想到，如今数十万百姓的生死都在他肩上压着。

　　田羽凡只是看了这样魅惑的龙啸天一眼，便垂下眼睛，恭敬地回复：“是的。”只是这话的含义却是十分不恭敬了。

　　于是睿王果然有些动怒了，垂下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椅背，鼻子里一声冷哼：“哦？那倒是奇了。你才进王府多久，就了解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最后一句好似轻描淡写，但是田羽凡知道，但凡他用上这样的话音，就是在逗耗子玩的猫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殿下想听也可以，只是这饭菜等不得，殿下还是先用膳，完了之后我再对殿下言讲可好？”

　　她从来都不自称奴婢，这个习惯也让他很郁闷，因为红蕊也总是自称“我”。

　　也许是这个称谓的缘故，他这次没有抗拒她的安排，淡淡说了句“你也坐吧”，就开始吃饭。由于已经耽搁了多时，因此饭菜有些凉了，田羽凡又说：“若是已经凉了，不如让我拿去热一下。”

　　睿王稍稍平复的怒气又被点燃：“你一个下人，还没资格教训我！”

　　田羽凡也不怕，只是轻轻说：“夏季，吃凉了的菜，对你肠胃不好。若是疼起来，那可是要命的。”

　　又来了！这又是红蕊的话！

　　睿王颇有些头痛地揉着太阳穴，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田羽凡会跟他的蕊儿有这样多的相似。他要等着蕊儿，等着明明，他不能让任何女人取代了蕊儿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愈发讨厌起这个田羽凡来，谁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宣扬她喜欢他，甚至还费尽心机地了解了他的所有？

　　这样的关爱，只有红蕊曾经给予他，可是现在她在二哥身边昏迷不醒。他也曾想过，既然田羽凡愿意，那就让她做吧，他不得不承认，他逐渐习惯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红蕊的存在一样，明明知道她不是的，还是忍不住被她勾起那些回忆和幸福。她的每一句话，她的一颦一笑，若是跟昔日的红蕊重合了，他会难过，可是他也会觉得甜，这样扭曲的心态他自己都有些害怕，潜意识里他回避着她排斥着她，可是趋向温暖的本能又让他留意着她依赖着她……

　　他早晚会被她逼疯的。

　　不知道明明现在怎样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二哥还在人间的消息是绝对不能让皇兄知道的，所以他不能派任何人去探听消息。宫隐真的可靠吗？明明能醒来吗？皇姐会跟皇兄告密吗？这一件件一桩桩，都纷乱如麻，比这滔天洪水更让他担忧。天灾可以凭借人力化解，唯有人祸，是防不胜防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只怕前几日加固的堤坝也难以承载这洪水的侵蚀了。他看向眼前已经凉了的饭菜，忽然没了跟田羽凡争辩的气力，也不想再吃了。

　　田羽凡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眉头纠结心中烦乱。这个殿下是她所陌生的，此前她从不曾见过他乱了阵脚，不曾见他皱过眉头。他从来都是天高云淡的风景，挥挥衣袖，数十万大军指挥若定，谈笑之间便是天龙的百年基业云国的铁骑江山。可是现在，他似乎只是一个孩子，没了依靠的孩子，失去兄长的孩子，他的世界就像是这阴霾的天空，不见阳光，不见星月。

　　他身上的孤独感越来越重了。

　　田羽凡垂下眼睫，心中发痛。

　　要告诉他吗？要怎么告诉他？一声惊雷，陷入沉思的两人都恍若未觉。

　　忽然，知府秦抚昌派人送信，说隐居民间的郭平先生已经到了孟丘。

　　田羽凡不知道郭平是谁，但是睿王忽然眼睛一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郭平？当年主持碧波湖疏浚的郭平？他来到孟丘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睿王脸上现出了久违的一丝轻松，只是很快又成为一种苦笑：“我终究，还是欠了他的……”

　　他？他是谁？田羽凡不清楚，但是睿王显然不打算就餐了，他站起来，拿起她放在门外的雨伞就要离开，她想唤住他吃了饭，但是终究没有出声。

　　男人总是这样，有无数重要的事情要做。

　　看着剩下的饭菜，田羽凡摇摇头，多好的一碗鸡蛋羹啊，这人怎么就是不吃鸡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