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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瑾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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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雨一旦下起来,应该是来得急去得也急的,但是偏偏这阵子,老天爷就像是下漏了一样,这雨不紧不慢就是停不了。龙啸天这会子必然是不在瑾阳的,寒星打探回来说,睿王现在在孟丘主持大局。龙远天低眉沉吟,说:“孟丘离此有三日的路程,明明,你想去么?”
凌寒说:“去,干吗不去。不过,”她看向明王,说,“去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明王放下手中的茶,蒸汽四散,她隔着蒸汽说:“我说了,我到瑾阳,有想见的人。”
那人,居然不是啸天么?龙远天有些讶异,用眼神询问妻子。凌寒却不告诉他答案,只是说,我想借寒星一用。
龙远天见她不说,也不逼问,只是对寒星说:“保护好王妃。”
王妃这个称谓,在羽山还属正常,但是在这里,不免染上了无限的讽刺。龙远天也觉察到了,看向凌寒,只见凌寒有些失神,但是很快她就用笑脸掩饰了心里的起伏。出门前她对明王说:“中午我就回来,下午我们就可以启程去孟丘。”
龙远天说,好。
凌寒带着寒星,出了客栈,就往城东走。城东是豪门大户的聚居地,当初的左相国府就在这里。寒星心中有些忐忑,但是又不得不紧紧跟随,生怕凌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察到了他的紧张,凌寒安慰他说:“寒星,你不必如此,我既然敢回来,就是看开了想通了,哪里会有什么过分的举止。”
但是寒星依然不敢放松丝毫,照旧亦步亦趋,守在凌寒身边。
然而她印象中的左相国府,终究是没有了。
若不是那边有一座安澜桥,她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里居然曾经是她的家园。左相国府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比夷为平地还要干净,这里只是民宅,偶尔可见当初的高墙红瓦,只是,如同王谢堂前燕,此处已是百姓家。
凌寒站在路上,想着,这里应该是当初的路口,这里应该是当初的朱门……终于,斗笠下响起了她平静的声音:“我们走吧。”
寒星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凌寒的脚步,并不是回客栈的方向。
在一处府院前,她停了下来。寒星抬头一看,上面的匾额上写着:敕造御史府。
他下意识地想拦住凌寒,凌寒也果然在他的阻拦下停住了脚步。只是最后,寒星却还是放下了手臂,走在凌寒前面上了台阶。
凌寒呈上了名柬,寒星麻利地给门房塞了一大块银子。但是门房笑着拒绝了,只是说,请二位少待。
寒星有些愣神,然后他终于安心了。
片刻,门房出来了,一道出来的是一个男子。寒星稍稍抬起头,看向那不带雨具就飞奔而来的男子,隔着雨雾看不清楚他的脸色,但是从他有些踉跄的脚步,寒星知道,他跟凌寒的关系,必然不同寻常。
寒星不禁有些气愤。
殿下这般回来,不曾找任何人叙旧,为了王妃的安全,他不信任任何人。但是王妃却要见这个男子,而且,对他信任至斯!他因为门房的清廉而稍稍放下的心现在再度紧张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子,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那人定在了距离凌寒有十米的位置,雨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淌,锦缎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此刻已经湿透。
寒星看向他,觉得这人的眼神真可恶。凌寒则始终低着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不发一语。
只有雨声。不闻人语。
忽然一声惊雷响起,那人身子抖了一抖,似是大梦方醒,连忙冲上台阶,奔到凌寒身边,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大人还是赶紧请贵客进去吧。”说话的是门房,他将手中的雨伞递给了这个大人。
寒星从来都不留心官场的事情,所以,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是御史,却不晓得他的名字。
然后,凌寒终于稍稍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子,绽放了一个微笑:“敏之兄,别来无恙?”
敏之?刘敏之?寒星有些惊讶,当年玉树临风的状元郎?他再度看向身上还在滴水的男子,只见他不发一语,撑开雨伞,稍稍牵着凌寒的衣袖,进府去了。寒星赶忙跟上,却还是不能将眼前这个已显老态的男子与当初意气扬扬的翰林学士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他见不得瑾阳城里的人过得太好。尤其是跟殿下相比。
刘敏之带着凌寒到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亲自给凌寒沏了茶,然后才回房换下了湿掉的衣服。
寒星一直守在书房外面,屏退所有闲杂人等。虽然他很想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交谈,但是他知道,他要信王妃。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寒出来了。她关上门,对寒星说,我们回去。
寒星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刘敏之呆呆坐着,双眼盯着凌寒,似有千言万语。
寒星没有说话,照旧走在前面为凌寒带路。出府的时候无人盘查,但是寒星还是发觉后面有人在跟着。
他刚想请示凌寒,只听凌寒已经开口:“分两路,甩掉他们。”
他想拒绝,但是凌寒已经迅速拐进了一条小巷,他也只能呆呆站立了片刻,就向前走去。寒星告诉自己,殿下的王妃,凌寒,从来都不是一个弱女子。
凌寒转进小巷,她知道那些人必定会分来几人尾随。这些人不会是刘敏之派来的,他从来都不屑做这样的事,那么也就是说,正元帝果然还是对他不放心。
今日自己来见刘敏之,除了要探听一些事情,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正元帝是否已经自觉坐稳了江山。而今看来,她不由笑了,他果然是时刻提防着这些人的。想来龙翔天这些年,过得真不见得算是顺心。
方才刘敏之说,白月就是现今圣眷正隆的月贵妃,她并不惊讶。也许现在,只有白月才能让他安心,这个女子眼里心上都只有他,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乃至生命,说她傻,其实她真的很聪明,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的女子,怎么会傻呢?何况她现在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所以她更是聪明的。
但是聪明的女人往往是不长命的。
凌寒笑。雨水已经湿了她的鞋袜,这雨势还不见得会变小,打在斗笠上发出心跳一样的声音。她已经对刘敏之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白月失去正元帝的信任,这样她等于失去了一切,而龙翔天也等于失去了唯一可以全心信任的人。这个打击,对他们两人来讲,都将是无比巨大的。彼此互为救命稻草,就决定了这关系早晚要破灭。她对刘敏之说,只要他能让白月被龙翔天处死,她便原谅当年他的见死不救。刘敏之有些犹疑,但是她知道,她开出的条件,是可以让他获得心灵的救赎的。只是,这个救赎,要以另一种堕落为代价。
凡是亏欠了明王和凌家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讨还回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无比公平,这便是天道。
她心中的仇恨是不能化解的,如同她对龙远天的爱。她庆幸自己心里还有爱,还有人值得自己爱,才不至于使她成为冰冷的只晓得复仇和报复的行尸走肉。她现在是幸福的,所以她可以冷静地处理所有的事情。凌寒抬头看看天,还是那么昏暗,身后的尾巴还是跟着,她决定带他们转转圈子,瑾阳不认得她,她却依旧认得瑾阳。
在她将头垂下的时候,发现前面迎面走来的女子似乎愣了一愣神,凌寒印象里是不曾见过这个女子的,但是女子的表情却毫无疑问地认得她。是红蕊惹出来的事情吗?凌寒心里有些杀气了。跟这个女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凌寒不曾看她,但是走过去之后,只听一阵惊呼传来:“哎呀,我的桃子!”
原来与那些尾巴行将擦肩的时候,那女子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挽着的篮子掉了,篮子里的桃子掉了一地,在雨水中滚着,颜色红红的,煞是好看。凌寒舒了一口气,觑了一个转角,赶忙提步飞奔。而那些跟着她的人,却被这个女子缠着了:“你们想干吗,撞了我的篮子,想走……”
她后面说的是什么,凌寒已经听不到了。她知道,那个女子帮了自己。
跟踪凌寒的人想将眼前的弱女子甩到一边,但是这个女人却像是就跟他们较上劲了,争执间,几家门户都开了,看着这些人说,怎么就欺负一个弱女子呢?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寒消失,狠狠跺碎了几个桃子,这些人才转身离去。
女子终于靠着墙,长长吁了一口气。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方才的女子,一定是红蕊姐姐!就算她装作不认得她,但是她画眉怎么会认错呢?虽然大家都说姐姐死了,可是她一定不会认错的,还有这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在跟踪着红蕊姐姐,就算姐姐不说话,她也会帮着她!
姐姐没死,那睿王知道吗?画眉怔怔站着,地上的桃子被雨水洗了个干净,她稍稍侧了一下手中的雨伞,将那桃子一一拾起,放入篮中,却不再上街,而是从原路返回了。
凌寒摆脱了身后的人,再度回到了大街上。虽说是雨天,但是街市上依然有人在做生意。蓦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算是穿着蓑衣,她也认得。
她走向那人,只见他正在买一包糖炒栗子。当年,他就是在这里为她买糖炒栗子的吗?好香啊,这香气隔着雨雾,更加勾起了她心中的回忆。她现在只是一个想吃栗子的小女孩而已,而那个正在买栗子的人啊——她缓缓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轻牵着他的袖子——
明王转头,见是凌寒,脸上的笑容宛如春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正说买了你最爱的栗子,回去等你。”
他什么都不问,不管自己做什么,他都信。凌寒只是笑,不说话,这是她现在十分喜欢的表情和时刻,不说话,但是她心里想的,他全都懂。
龙远天包了栗子,对摊主稍稍示意,就牵着她的手回客栈去了。在凌寒没有看到的背后,卖栗子的店主久久凝视着明王的背影,眼角微湿。
回到客栈,寒星已经到了,见到他们二人相携而归,这才缓和了焦急的神情。几人收拾了下,结了帐,就从北门出了城。明王府是在城西的,但是明王自始至终,不曾向西边看过一眼。
瑾阳北边是群山环绕,人称九峰山。凌寒对明王说,她想到天曦峰一趟。龙远天照旧不问原因,只是用自己的大手暖着凌寒的小手,笑着答道,好。
凌寒鼻子一酸,靠进龙远天怀里,汲取着他源源不断的温暖。
龙远天腾出一只手来环着她的肩,轻轻问:“怎么了?”
凌寒不抬头,只是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天曦峰并不是九峰山最高峻的山峰,却是风景最秀美的一处。凌寒下了马车,带着明王转过一片丛林,又四顾看了下,才决定继续向东走。龙远天跟着她,不发一语,他已经渐渐猜到她要带自己去哪里,心中越来越惊讶,难道,刘敏之有这个胆子么?
终于,凌寒停了下来,他们的面前,是一座坟冢。
碑石没有名字,只是写着,“白首盟”。
龙远天认得,这是他的恩师凌相的字。
雨忽然大了起来,宛如瓢泼。附近密林高树,在这巨大的雨声中也争相发出自己的声响,风声雨声树叶声,交合在一起,越发使人心惊。石碑并不巨大,却笔直地立在土中,被连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上面的“白首盟”,倒是更加清晰而深刻。
凌寒缓缓跪在坟冢前,龙远天也随她跪下。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着坟冢,身子有些发抖。龙远天顾不得许多,紧紧拥着她,像是要驱走她的寒冷,恐惧,以及那浓郁的悲凉。
他像是要揉碎了她,然后,他对着那坟冢说:“恩师,师母——爹,娘,我跟明明来看你们了。”
凌寒身子一凛,抬头看他,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跟眼泪混在一起,掩藏起此刻她的脆弱和伤感:“你都知道了?”
龙远天看着她,不见笑意,唯有肃然:“我知道你会去见刘敏之,但是我不知道他居然有胆量收了父母大人的尸骨。我原先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读书人,枉担了凌相得意门生的名衔。现在看来,读书人的骨头,有时候真比力扛千钧的赳赳武夫更硬。”
凌寒看向那方石碑,说:“你说的对,这是敏之兄冒着杀头的危险做的。碑石上不能写我父母的姓名,只能用‘白首盟’代表。”
“白首盟?”龙远天重复着这三个字,叹息道,“我从没想到,父母大人感情深挚如斯。”
凌寒站起来,走到那碑石边上,再度跪下,摩挲着这三个字的走笔,道:“爹娘一向都是很恩爱的。”
龙远天跟着跪在她身边,等着她下面的话。
“你知道,爹并不是出身世家大族,所以与豪门联姻是条捷径。他刚入仕途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劝他,也有很多显贵想与他结亲,但是爹都不答应,因为那时,爹已经有了娘。娘出身贫贱,但是爹就是喜欢她,娘与爹,是两情相悦。他们一直说,白首之盟,生死不悔。”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年那么多人劝爹纳妾,爹都不干呢!”龙远天道。当初谁不知道,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凌相居然是惧内的。
这句话让凌寒有了一些笑意,她说:“娘在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所以他们就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龙远天不语。他知道,凌夫人与凌相对凌寒的期望,是截然不同的。但是凌寒自觉担起的,却是凌相的那副担子。
凌寒说:“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我忽然明白爹为什么只爱娘了。因为爹知道他步入的仕途是怎样阴险和肮脏,所以,娘就是他回避这些阴险和肮脏的地方,是可以让他感受到纯粹的爱和幸福的人。”
龙远天想说什么,却又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因此就闭上嘴巴,听着凌寒讲述。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他,自己在。
凌寒忽然看向他,说:“我知道,娘把那幅《晴雪寒梅图》给了你。”
龙远天一怔,当初凌夫人赠画,是十分隐蔽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的?凌寒觉察了他的疑惑,说:“那幅画,是爹最喜欢的。因为那是娘画的。”
一直盘亘在龙远天心中的疑问终于解开。他早就觉得那幅画的用笔着色与凌相和凌寒的画风都不同,没想到,居然是凌夫人的手笔!
“那样重要的一幅画丢了,爹怎么会不问。然后娘就说,她送人了。那个时候,还能送给谁呢?”
“她也没有送错人啊!”龙远天道,说着,又看向坟冢,道,“爹,娘,我答应过你们,会照顾好明明,原先我没有做到,但是现在我龙远天,以生命立誓,今生今世,必然会与明明相依相守,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生死相随。”凌寒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龙远天一震,看向妻子,只见她嫣然一笑,一字一顿重复道:“生死相随。”
龙远天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睁开之后,对着坟冢掷地有声:“生死相随!”
离开了天曦峰,明王一行便往孟丘而去。一路上暴雨如注,马车陷进泥泞中无数次。无论是明王还是凌寒,都越来越担忧,这样子下下去,只怕无论睿王多么努力,洪水泛滥都是免不了的。
凌寒沉默了很久,在雨势稍稍减小的时候,对龙远天说:“天龙的政局,实在让人担忧。”
龙远天道:“政局?我以为你会首先担忧军事。”
凌寒叹气,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别忘了,爹当年对我的教育,只会比你更深刻。你说我是不是很多事,天龙政局不稳,我不应该高兴才对吗?我们不是正好趁虚而入吗?可是为什么,我这心里,居然会这么难受?”
龙远天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那是因为,你还记得,天龙的安定,是爹用一生精力打造出来的。”
凌寒靠着车窗,看着外边的雨线,说:“爹在的时候,总是说,治国要有人才。可是你看现今的天龙,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风云际会的龙争虎斗,全都是一帮酸腐文人,能讲出什么道理来。文不能定国,武不能安邦,这摊子不乱那就没天理了!”
“是啊。”明王点头说,眉宇间也是忧心忡忡,“治水这样的事情,怎么说都该是工部的事情,怎么事到临头,却要掌军事的啸天前去督促。治水一事,若非精通,哪里能找到其中的门道……”
两人沉默了。通向孟丘的道路,格外漫长。